前兩章建立了兩件事：十字架的中心地位、以及它「刻意而為」的本質。本章追問：這場死亡究竟蘊含什麼意義，使神預定它、使基督前來承擔它？ 斯托得分四個由淺入深的階段建構初步答案，然後從最後晚餐、客西馬尼園、十字架上的呼喊三個場景驗證這答案是否真的「貼合事實」。

初步神學建構：四個遞進的階段#

第一階段：基督為我們而死（for us）#

• 祂的死是利他的、是有益的，為的是我們，不是為祂自己
• 「我捨命，是為羊」、「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
• 使徒群體繼承這個簡單觀念，不斷複誦「基督為我們死了」（羅 5:8）

第二階段：基督為我們的救恩而死（that he might bring us to God）#

• 死的目的指向和好——「為要引我們到神面前」（彼前 3:18）
• 救恩的內容可以負面表述（救贖、赦免、釋放），也可正面表述（新生命、永生、與神的平安與相交）
• 文字選擇不是重點；重點是：因祂的死，我們得以承受救恩

第三階段：基督為我們的罪而死（for our sins）#

我們的罪是領受恩典的障礙。新約幾位主要作者異口同聲：

• 「基督照聖經所說，為我們的罪死了」（保羅，林前 15:3）
• 「基督也曾一次為罪受苦」（彼得，彼前 3:18）
• 「祂顯現一次，把自己獻為祭，好除掉罪」（希伯來書 9:26）
• 「祂兒子耶穌的血也洗淨我們一切的罪」（約壹 1:7）
• 「祂愛我們，用自己的血使我們脫離罪惡」（啟 1:5）

但「為我們的罪」與祂的「死」之間，究竟是什麼關連？

第四階段：基督死了我們的死（he died our death）#

• 「罪的工價乃是死」（羅 6:23）——聖經一貫視死為對罪的審判，而非自然現象
• 死是「外來的入侵」，並非神原本對人類的計畫；以諾與以利亞的「被提」、以及主再來時活著的人將「改變形狀」（林前 15:51-52），都暗示了原本應有的結局
• 因此，當無罪的耶穌走向死亡，這死必然有其特殊性

既然耶穌沒有自己的罪該死，登山變像時祂大可直接進入榮耀。但祂選擇回到世界，自願走上十字架——

「祂死了我們所該死的死。」這就是「為我們的罪死了」這句簡單話語底下，所蘊含的全部分量。

場景一：最後晚餐——耶穌親自詮釋祂的死#

死亡是耶穌使命的核心，不是它的結束#

• 那是星期四晚上，距祂被釘十字架約十五小時、距祂被葬約二十四小時
• 一般人會覺得自己的使命未竟、生命被截斷。但耶穌仍以「使命尚未完成」的態度看待當下——「成了！」要等到祂氣絕之前一刻才能說
• 三十多年的人生使命，將在最後二十四小時、甚至最後六小時內成全

設立聖餐：祂為自己預備的紀念#

斯托得指出最後晚餐傳達了三個關於祂死亡的教訓：

教訓一：祂的死是中心#

• 耶穌指示這是要反覆舉行的——「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
• 餅與杯既不指祂正活著的身體，也不指祂血管中流動的血，而是祂即將在死亡中「捨」的身體與「流出」的血
• 祂所設立的紀念，紀念的不是祂的出生、教導、神蹟、復活——而是祂的死
• 「若十字架不是我們信仰的中心，我們的信仰就不是耶穌的信仰」

教訓二：祂的死是為了立新約、賜赦罪#

• 馬太記載祂的血是「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
• 這呼應耶利米書 31:31-34 的應許：「我要與以色列家立新約……我要赦免他們的罪孽，不再記念他們的罪惡」
• 在以色列等候六百多年後，這位加利利木匠在樓房上宣告——新約即將藉我血而立
• 「祂的死是神所設立的祭，藉以立定新約並提供其中所應許的赦免」

教訓三：祂的死必須被個別領受#

• 戲劇不只一個演員——耶穌也讓門徒「吃」、「喝」
• 餅被擘開、酒被倒出還不夠；他們必須吃下、喝下，才能領受其中的益處
• 約 6:53-55 早已說過：「你們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祂的血，就沒有生命在你們裡面」

「神不會強迫把祂的恩賜放進我們手中；我們必須以信心領受。」

聖餐既是神所賜的記號，也是人領受的記號——不只是傷感的「勿忘我」，而是富含屬靈意涵的恩典中介。

逾越節的背景強化了三個教訓#

• 最後晚餐就在逾越節的脈絡中
• 耶穌仿照逾越節家主的解釋格式（「這是我們祖先所吃的苦難之餅」）說「這是我的身體」
• 因此，祂以自己作為「真正的逾越節羔羊」——就像每隻羔羊代替家中的長子受死，血塗在門楣上、肉以筵席相分享
• 這樣的逾越節儀式，本身已經教導出第三個教訓：基督代死的功效，必須個別領受

場景二：客西馬尼園的「極大痛苦」#

福音書罕見的強烈情緒詞#

馬太、馬可、路加分別用了一連串少見的字眼描述耶穌：

• agōnia（極大痛苦）：「驚惶、極度抗拒」
• adēmoneō（憂愁）：「強烈的厭惡與沮喪」
• perilypos（被憂傷壓倒）：「四圍受困、無處可逃的精神之痛」
• ekthambeomai（驚恐）：「驚駭、震懾」

耶穌「極其傷痛」、汗如血珠滴下——這不是普通的死亡焦慮。

那「杯」不是死亡或痛苦本身#

斯托得堅決反對把這個「杯」理解為肉體痛苦或殉道之懼：

• 蘇格拉底服毒前「面不改色，從容飲下」，反過來責備朋友哭泣為「荒謬」
• 使徒被鞭打後「歡歡喜喜離開公會，因被算是配為這名受辱」
• 後世殉道者——伊格那丟（Ignatius）求羅馬教會不要救他、以免奪了他的福分；坡旅甲（Polycarp）八十六歲被火燒前感謝神「算我為配得殉道」
• 二十世紀印度神祕家辛興（Sadhu Sundar Singh）描述被鞭打的西藏佈道者「臉上發著平安喜樂的光」

殉道者歡喜，耶穌卻憂愁；殉道者熱切，耶穌卻退縮。

若耶穌只是怕痛、怕死，殉道者怎麼可能從祂得力量？怎麼可能比祂更勇敢？

那「杯」是「神的忿怒之杯」#

舊約反覆使用「杯」象徵神的審判忿怒：

• 「惡人要喝盡全能者的忿怒」（約伯記 21:20）
• 以西結對耶路撒冷說：「你必喝你姊妹（撒馬利亞）所喝的杯，又大又深，盛得很多」（結 23:32-34）
• 詩篇 75：「在耶和華手中有杯……世上的惡人必都喝這杯，連渣滓都要喝盡」
• 啟示錄：「神大怒的酒，斟在祂忿怒的杯中」

耶穌所恐懼的，是要與罪人完全認同到一個地步——承擔他們應受的審判。

那位無罪者的靈魂從這樣的接觸中退縮。從祂與父隔絕的可能性中，祂驚惶——卻一刻也沒有反叛。三次禱告，三次都以「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結束。

順服中的安定#

走出客西馬尼園後，當彼得拔刀阻擋抓捕，耶穌平靜地說：「我父所給我的那杯，我豈可不喝呢？」（約 18:11）。從這刻起，祂知道杯不會被挪去——祂要喝下它。

「客西馬尼園的劇痛是一扇窗，讓我們望見十字架更深的劇痛。 若擔當人的罪、神的怒在預期中已如此可怕，實際發生時又是何等光景？」

場景三：十字架上的「離棄之呼」#

場景與時間#

• 早上九點被釘
• 中午十二點起，全地黑暗三小時
• 下午三點，從黑暗中傳出「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對這呼喊的四種解釋#

解釋一（憤怒/絕望論）：信心崩潰#

• 認為耶穌曾盼望天父在最後一刻派天使解救，當這未發生時，祂發出絕望的「為什麼？」
• 但這等於說耶穌的信心失敗了——這在道德上、神學上都不可接受
• 斯托得拒絕：這指控耶穌在最關鍵時刻「失敗」

解釋二（孤獨感論）：感覺被棄但事實未棄#

• 耶穌感到被棄，但實際上沒有
• T. R. Glover：「這話揭示了感受與事實之間最驚人的距離」
• 雖比第一說好，但仍不夠——詩篇 22:1 描述的是「真實的被棄」狀態，不只是感受

解釋三（勝利之呼論）：暗示整篇詩篇#

• 主張耶穌引第一節是要代表整篇詩篇——詩篇 22 開頭悲苦、結尾轉向凱旋
• 斯托得認為「太牽強」：若真要表達凱旋，為何引開頭？誰聽得出來？

解釋四（真實被棄論）：斯托得所採#

「我拒絕接受任何不認真看待這句話、認為它沒有反映主真實處境的解釋」（R. W. Dale）

「若基督只死了肉身的死，那將是徒然的……除非祂的靈魂也分擔了懲罰，否則祂只是身體的救贖者」（加爾文）

斯托得結論：

• 父與子之間發生了真實而可怕的分離
• 這分離是父與子都自願接受的
• 原因是我們的罪及其應得的公正報應
• 耶穌引用詩篇 22:1，因為它精確描述了這個處境，且祂正在完美應驗它

「黑暗」的神學象徵#

• 「神就是光，在祂毫無黑暗」（約壹 1:5）
• 「外面的黑暗」是耶穌對地獄（gehenna，受罰之地）的形容——完全與神的光隔絕
• 我們的罪把基督送進那「黑暗」——不是信經所說的「降到陰間（hadēs）」，而是祂死前所經歷的「地獄」

三句最後遺言與「成了！」#

• 「我渴了」——靈裡的劇痛在肉身上的反射
• 「成了！」（tetelestai）——完成式時態，意為「已完成且永遠完成」
• 「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平靜、自主、信靠

聖殿幔子立刻從上到下裂為兩半——罪的隔絕已被神親手挪除，進入祂面前的路已經敞開。

三個結論：關於我們、神、基督#

「沒有任何事比十字架更能揭露罪的可怕、神的愛、和救恩的白白。」

1. 我們的罪極為可怕#

最終把基督送上十字架的，不只是猶大的貪婪、祭司的嫉妒、彼拉多的怯懦——更是我們的貪婪、嫉妒、怯懦，以及基督出於愛憐定意承擔這些罪的審判。

「除非除去自我的義與自滿，否則我們無法以信心投靠祂。」

2. 神的愛深不可測#

神大可公正地任我們承擔自己罪惡的後果。但祂沒有——祂在基督裡追上來，一直追到十字架荒涼的痛苦中，為我們擔當罪、罪疚、審判和死亡。

「這比愛還更多。它真正的名字叫『恩典』——加給不配之人的愛。」

3. 救恩是白白的禮物#

祂以自己的血為高昂代價「買贖」了它。我們還剩什麼可付？什麼也沒有！既然祂宣告「成了」，我們就毫無可加。但這並非容讓我們放縱罪——同一個十字架，既是白白救恩的根基，也是聖潔生活最強的動力。

下一章將進入第二部「十字架的核心」，正面面對問題：為何神不能單純地赦免？為何赦罪必須仰賴基督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