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得（John Stott）以一個簡單卻具震撼力的觀察開場：聖保羅大教堂的地基平面是十字形，圓頂頂端立著巨大的金色十字架，每個側殿都有十字架，受洗時牧者在嬰孩額上劃十字，葬禮也是。從生到死，整個基督教似乎都圍繞十字架旋轉。然而，為什麼是十字架——這個古代世界最殘忍、最羞辱的刑具？
本章從四個層面建立答案：歷史符號、耶穌的視角、使徒的強調、歷世歷代不畏反對的堅持。
十字架作為信仰標誌：一個令人意外的選擇#
早期教會其實有更多選項#
第一世紀的基督徒原本可以選用許多更討喜的符號：
- 馬槽（伯利恆的誕生）
- 拿撒勒木匠的工作檯（高舉勞動的尊嚴）
- 加利利的小船（教導群眾）
- 為門徒洗腳的圍裙（謙卑服事）
- 從約瑟墳墓滾開的石頭（復活）
- 寶座或鴿子（升天與聖靈）
然而最終被選為信仰標誌的，卻是這個最不像「好消息」的符號。
古代世界對十字架的厭惡#
- 羅馬人：西塞羅（Cicero）稱之為「最殘忍、最令人作嘔的刑罰」（crudelissimum taeterrimumque supplicium），堅稱「十字架」這個字眼不應出現在羅馬公民的耳邊、眼前、心中
- 猶太人：申命記 21:23 宣告「凡掛在木頭上的，都是被神咒詛的」——他們無法相信彌賽亞會死在這樣的詛咒之下
- 早期教會被嘲諷：羅馬帕拉丁山一幅二世紀塗鴉，描繪一個驢頭男子被釘十字架，旁邊寫著「Alexamenos 在敬拜他的神」。這正是當時人對基督徒信仰的直接嘲諷
既然十字架在當時是恥辱、瘋狂、駭人的——基督徒之所以堅持選擇它，唯一的解釋是：這個中心地位來自耶穌自己。
耶穌自己的視角：「祂的時刻」#
三次清楚的受難預言（馬可 8、9、10 章）#
從凱撒利亞腓立比之後，耶穌「明明地」（parrēsia，公開地）開始教導門徒祂必須受苦、被棄絕、被殺、第三天復活。
值得注意的是：
- 三次預言所強調的並非「猶太人會棄絕祂」、也非「外邦人會殺祂」、甚至不是「祂會復活」
- 最強烈的重點是祂自己的決心——「人子必須」、「凡指著祂寫的都必應驗」
- 當彼得試圖勸阻祂時，耶穌嚴厲斥責：「撒但，退我後邊去吧！你不體貼神的意思，只體貼人的意思」
約翰福音的「我的時候」#
約翰沒有記載清楚的受難預言，卻用七次「祂的時候」（hōra）來表達同樣的事。從迦拿婚宴的「我的時候還沒有到」，到逾越節前的「人子得榮耀的時候到了」——這個時刻是祂來到世上的目的本身。
主導耶穌心思的「不是祂如何活著（the living of his life），而是祂如何捨命（the giving of his life）」。
四福音書用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篇幅描述祂在世最後幾天的事，正反映出這個比例。
耶穌為何「知道」自己必死#
斯托得指出三個交織的原因：
- 猶太領袖的敵意：祂對律法、安息日的態度早早激怒他們；安息日醫治枯乾手者後，法利賽人就與希律黨人商議怎樣除滅祂（馬可 3:6）
- 舊約聖經的預言：祂特別熟悉以賽亞書 53 章與詩篇 22、69、31 篇——這幾段都在描寫一位無辜受苦、卻仍信靠神的義人，最終得榮耀
- 祂自己刻意的選擇：這不是宿命論、也不是殉道情結，而是「祂要遵行差祂來者的旨意，作成祂的工」。「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馬可 10:45）
使徒的強調：使徒行傳與書信#
使徒行傳中的講道核心#
路加記錄了彼得與保羅各五篇代表性的講道。儘管聽眾不同（猶太人或外邦人）、進路不同（從族長之神或從創造之神切入），核心訊息可重構為：
- 耶穌是被神印證的人，行神蹟、被聖靈膏抹
- 卻被惡人釘死，但這也是出於神的定旨——彌賽亞必須受苦
- 神使祂從死裡復活，又升祂為至尊至高的主與救主
- 凡悔改、相信、奉祂名受洗的，可得罪赦與聖靈
「掛在木頭上」：刻意使用的詞#
彼得與保羅在使徒行傳中本可以單純說「釘十字架」，卻反覆使用「掛在木頭上」這個極具爭議的詞。
這個用詞直接連結申命記 21:23：「凡掛在木頭上的，都是被神咒詛的」。
使徒並非為此尷尬，反而刻意指出——他們已經明白，這咒詛是耶穌替我們承擔的。後來保羅在加拉太書 3:13、彼得在彼前 2:24 把這個道理說得更清楚。
復活在使徒講道中的角色#
復活絕非孤立存在，因為它的意義由「所復活之死」決定。最核心訊息是：「你們釘了祂；神復活了祂；我們是見證人」。復活宣告：神逆轉了人對耶穌的判決。
新約書信的一致見證#
- 保羅：稱福音為「十字架的道理」，「我們是傳釘十字架的基督」；除了基督並祂釘十字架，不知道別的（林前 2:1-2）
- 彼得：用「彌賽亞之血」、「無瑕疵羔羊的血」描述贖價；「祂被掛在木頭上，親身擔當我們的罪」
- 約翰：道成肉身的目的是贖罪——「神差祂的兒子為我們的罪作了挽回祭」
- 希伯來書：耶穌作為大祭司，獻上自己的身體，「一次永遠地」獻上贖罪祭
- 啟示錄：稱耶穌為「羔羊」共 28 次——祂是被殺的羔羊，因祂的血配得敬拜，配掌歷史的書卷，配在新天新地中作燈
約翰啟示錄反覆把「神和羔羊」並列。被釘的救主與全能的神同坐寶座、同受敬拜、同放光照——從亙古到永遠，舞台中心都是「被殺的羔羊」。
不畏反對的堅持#
信與不信的分水嶺#
「沒有比信仰與不信對十字架的態度更大的鴻溝」。
- 信心所見的榮耀，正是不信所見的羞恥
- 對希臘人是愚拙、對猶太人是絆腳石的，正是神的智慧與大能（林前 1:18-25）
三種來自不同方向的拒絕#
- 伊斯蘭教：可蘭經明確否認替代贖罪——「無人能擔當別人的擔子」；甚至否認耶穌真的被釘，認為神在最後一刻施展法術救走祂
- 印度教：甘地（Gandhi）能接受耶穌作殉道者、犧牲的化身、神聖的教師，但無法接受十字架本身有任何「神祕的、神蹟性的功效」
- 西方無神論：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將基督教斥為「同情病弱的宗教」、「妨礙進化法則」，輕蔑地稱基督為「十字架上的神」；艾耶爾（Alfred Ayer）稱原罪與代贖教義「在思想上可鄙、在道德上駭人」
為何基督徒仍堅持#
斯托得引述多位學者：
- 福賽思（P. T. Forsyth）：「基督對我們而言，就是祂的十字架。除非你明白祂的十字架，否則你不明白祂」
- 布魯內爾（Emil Brunner）：「基督教信仰本身，就是對中保的信心；十字架就是基督教信仰的標記」
- 尼爾主教（Stephen Neill）：「在基督教歷史神學中，基督的死是歷史的中心點——過去所有道路在此匯聚，未來所有道路由此分歧」
終結的見證：穆格里奇（Malcolm Muggeridge）#
成長於社會主義家庭、對「行善的耶穌」漸感不滿的他，回憶道：
「我會無意間瞥見一個十字架——不一定是十字苦像；可能只是電線桿上偶然釘成十字的兩塊木頭——突然間我的心會停止跳動。我以一種直覺的方式明白：這裡有比我們所有偉大善舉更重要、更激情、更澎湃的事在發生。」
斯托得作結：「唯一真實的耶穌，是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下一章將追問——祂為何而死？是誰造成了這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