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需要一門新學科#
距離本書第一版問世已將近四十年。作者貝利(Kenneth E. Bailey)在再版前言中回顧這段旅程,主張除了人類學、語言學與亞非研究外,現代宣教運動還孕育了另一個值得正名的學科——「中東新約研究」(Middle Eastern New Testament studies)。許多人乍聽之下會覺得矛盾:中東不正是伊斯蘭世界的核心嗎?這片土地與新約有何關聯?
然而事實是:中東的阿拉伯語基督徒人數比全世界猶太人還多。五旬節當天,馬可樓上就有阿拉伯語使用者在場(使徒行傳 2:11);今日中東仍有數以百萬計的阿拉伯基督徒,卻幾乎完全在西方世界的視野之外。
三道隔絕東西方的簾幕#
貝利借用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鐵幕」的比喻,指出基督信仰早期就有三道簾幕橫亙於地中海,將中東與歐洲一分為二:
- 迦克墩公會議(Council of Chalcedon, 主後 451 年):希羅世界教會與東地中海大多數教會因此分裂。
- 伊斯蘭擴張(七世紀起):伊斯蘭勢力席捲中東、北非、西班牙,乃至小亞細亞與巴爾幹,東方基督徒大多在征服下被遺忘。
- 語言簾幕:非迦克墩派東方基督徒的主要語言——敘利亞文(Syriac)、科普特文(Coptic)與阿拉伯文(Arabic)——對新約學者來說極為陌生。
這三道簾幕的結果是:將近一千五百年來,西方解讀新約時,幾乎完全沒有接觸到那些以獨特方式承接聖經文化的東方基督徒。
耶穌作為一位猶太人,本身就活在中東文化的土壤裡。希臘化(Hellenism)固然有力,但耶穌主要使用的是亞蘭文(Aramaic)和希伯來文,並非希臘文。
文化是理解故事的鑰匙#
若神學以概念和邏輯表達,所需的工具就是清明的頭腦;但若神學以故事呈現,那麼解釋者就必須盡可能進入說故事者及其聽眾的文化處境。
賴特(N. T. Wright)借用凱爾德(George Caird)的例子說明:「I am mad about my flat」這句話,在美國人聽來是「我氣壞了,因為輪胎被刺破」(flat = 漏氣輪胎),在英國人耳中卻是「我超愛我的新住處」(flat = 公寓)。語言背後的文化若沒有被穿透,意義便無法被正確掌握。
對路加福音 15 章而言,許多問題唯有透過中東文化才能浮現:
- 父親仍健在時,小兒子要求繼承產業,這在當地文化中是否羞辱?
- 哥哥保持沉默是否帶有不祥的意味?
- 把分得的家業變賣,是否使家族在村莊中蒙羞?
- 父親跑下道路相迎,是否使自己蒙受屈辱?
- 父親離開筵席,到院子裡與在外慪氣的長子說話,又意味著什麼?
五階段研究歷程#
貝利的路加福音 15 章研究經歷了五個彼此交疊的階段:
- 傳統中東文化:與中東基督徒共同生活、學習。
- 東方基督徒新約文獻:研究 1800 年來新約由希臘文翻譯為敘利亞文、科普特文、阿拉伯文的傳統,並接觸如伊本·阿薩爾(Hibatallah ibn al-Assal)與伊本·阿—塔伊布(Abdallah ibn al-Tayyib)等敘利亞文與阿拉伯文註釋家。
- 拉比文獻(Rabbinics):通讀《密西拿》(Mishnah)兩遍,深入《巴比倫塔木德》《耶路撒冷塔木德》《米大示·拉巴》(Midrash Rabbah)、《托塞夫塔》(Tosefta)與《塔古姆》(Targumim)。
- 詩篇 23 篇:發現迷羊比喻(路加福音 15:3-7)是對牧者之詩的「改寫」。
- 雅各的故事:發現浪子比喻與創世記 27:1–36:8 雅各的故事之間有五十一處對照與對比——耶穌是在以「定義以色列身分的核心故事」為藍本,重寫一則新比喻。
任何文化背景的讀者,都會把一整套關於家庭、榮譽、權威、性別、時間、金錢等的預設帶進文本。貝利的中東經驗,加上嚴謹的早期拉比文獻閱讀,讓他得以「逃離」自己的西方文化監牢。
為何此刻特別重要#
二 ○○ 一年九月十一日(2001-09-11)之後,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對話與正面相遇已比四十年前更急迫。伊斯蘭歷來把浪子比喻解讀為「對道成肉身(incarnation)與救贖(atonement)的否定」——若浪子單憑己力與父親和好,那麼耶穌講的這個故事就只是在重申伊斯蘭神學。本書正是要回應這一挑戰。
戲劇作為嚴肅神學#
若故事是傳達神學意義的嚴肅媒介,那麼情感與戲劇就不能被忽略。然而當代「聖經劇」常與虛構交織,最後成為導演用以表達自身觀點的工具,反而掩蓋了聖經作者的原意。
貝利曾為兩部專業長片撰寫劇本,其中一部即取材自路加福音 15 章的三則比喻;他親身體會到「讓戲劇服膺於耶穌原意」所需的堅持。本書下半部的戲劇《我有兩個兒子(Two Sons Have I Not)》正是這場「嚴謹釋經」與「嚴肅戲劇」聯姻的嘗試。
伊斯蘭對浪子比喻的挑戰#
自伊斯蘭興起以來,穆斯林聲音一再宣告「基督徒篡改了耶穌的信息」,並以浪子比喻為證。其論證大致如下:
在這比喻中,父親顯然代表神,小兒子代表全人類。兒子離家、陷入困境,最後決定回到父親身邊——他「yistaghfir Allah」(向真主祈求赦免)。父親一見他回來就接納他,顯明祂是「rahman wa rahim」(憐憫而慈悲)。
這裡沒有十字架、沒有道成肉身、沒有「神的兒子」、沒有「救主」、沒有「道成了肉身」、沒有「救恩之道」、沒有死亡與復活、沒有中保與中保之工。兒子不需要任何幫助就能回家。耶穌在此其實是個好穆斯林,他在這比喻中肯定的正是伊斯蘭神學。
中東的阿拉伯基督徒已與這「詮釋危機」搏鬥了一千多年。在當代,由於移民與一連串國際衝突,基督教與伊斯蘭的交鋒已迫在眉睫。
「福音中的福音」何以隱去十字架?#
特倫奇(R. C. Trench)在其著名的《主之比喻箋註》(Notes on the Parables of Our Lord)中指出,浪子的故事歷來被稱為 Evangelium in Evangelio(福音中的福音)。但若這比喻真是「福音中的福音」,為何道成肉身與救贖看似在其中缺席?十字架若是赦免的關鍵,為何在這故事裡似乎不見蹤影?
這正是本書要回答的核心問題。
方法論:透過中東農村的眼睛來讀#
一個日本基督徒畫家畫《聖母與聖嬰》時,畫中人物自然帶有日本面孔。若拘泥字面,這幅畫是被文化「扭曲」的;但正是日式特色讓它傳達出獨有的力量。
每一位讀經者都不可避免地戴著某種文化眼鏡。既然如此,何不刻意採用一種最接近第一世紀巴勒斯坦的文化視角?貝利的基本預設是:
- 中東保守傳統村莊(無論古今)與第一世紀巴勒斯坦並非完全相同,但兩者之間的延續性遠勝於歐美現代社會。
- 因此,透過中東農民的眼睛看比喻,會比透過北美或歐洲的眼鏡看,更靠近故事原本的張力。
- 「中東農民的保守性如花崗岩」——人類學家艾魯特(Henry Ayrout)在《埃及農民》(The Fellaheen)中已詳細論證這一點。
寫作慣例#
- 耶穌主要說亞蘭文、希伯來文,並懂一些希臘文。本書偶爾引用一千兩百多年來的阿拉伯文聖經翻譯傳統——這是一個匯集了科普特、希臘、敘利亞文詮釋的「翻譯之湖」,至今幾乎無人問津。
- 聖經引文採用 RSV(Revised Standard Version)或作者自譯希臘原文。
- 各章開頭的阿拉伯書法插圖,是作者嘗試將伊斯蘭以來的書法藝術進一步推進,使之以視覺方式呈現經文的神學意涵;每幅插圖附有對應的翻譯與註釋。
「他是死而復活、失而又得的。」(路加福音 15:24, 32)
願這三則比喻在本書的釐清之下,能堅固讀者的信仰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