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導論由本譯本譯者凱茲(Michael R. Katz)所撰寫,介紹小說的時代背景、作者生平、作品地位,以及翻譯與閱讀本書時值得留意的幾個面向。

一八六〇年代的俄國#

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的《罪與罰》於一八六六年連載於文學期刊《俄國信使》(Russian Messenger),共分十二期刊出。小說正好誕生於俄國史上最動盪的十年之中。

  • 克里米亞戰爭(Crimean War)的慘敗暴露了沙皇專制的弊端。
  • 一八五五年亞歷山大二世(Alexander II)即位,史稱「大改革時代」,包括設立地方自治機構(zemstvos)、推動司法改革與軍事現代化。
  • 一八六一年解放農奴(比林肯解放黑奴宣言早兩年),是其中最重大的舉措。

伴隨改革而來的是劇烈的社會震盪:

  • 城市化加速,新移入都市的勞工陷入貧困。
  • 暴力事件與謀殺率上升,報紙以聳動筆法報導駭人罪案。
  • 酗酒、賣淫、疾病、失業、家庭破裂與棄嬰,構成一八六〇年代俄國社會的真實面貌。

一個世代的青年抬頭:相對於四〇年代的自由派,崛起的是更激進的「六〇年代人」。屠格涅夫(Ivan Turgenev)在《父與子》(Fathers and Children, 1862)中塑造的「虛無主義者」(nihilist)巴扎洛夫,以及車爾尼雪夫斯基(Nikolai Chernyshevsky)在《怎麼辦?》(What Is to Be Done?, 1863)中提倡的「理性利己主義」,皆引發新舊世代的激烈論戰。杜斯妥也夫斯基堅決反對這些激進思想,並在政論與小說中與之深入交鋒。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生平#

早年與文學起步#

  • 一八二一年生於莫斯科貧民醫院,父親為退役軍醫。
  • 一八三七至四三年就讀聖彼得堡軍事工程學校。
  • 一八三九年在學期間,得知父親在莫斯科南郊的小莊園被農奴殺害,事件對他影響深遠,並反映於日後創作中。
  • 一八四四年辭去公職投身文壇,第一份譯作為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的《歐也妮.葛朗台》(Eugénie Grandet)。
  • 一八四六年發表處女作書信體小說《窮人》(Poor Folk),備受評論家別林斯基(Vissarion Belinsky)讚譽,譽為「新的果戈里」;同年的《雙重人格》(The Double)則因放棄社會題材而遭冷落。

流放西伯利亞#

  • 杜斯妥也夫斯基曾參加由佩特拉舍夫斯基(Mikhail Petrashevsky)主持的文學沙龍,成員多為反對沙皇專制與農奴制的青年知識分子。
  • 一八四七年聚會中,他朗讀別林斯基寫給果戈里(Nikolai Gogol)的禁信,會議遭警方破獲,與會者全數被捕。
  • 經審訊後被判死刑。在行刑場上等待槍決的最後一刻才接到減刑通知——這是沙皇尼古拉一世(Nicholas I)出於殘酷戲劇癖而安排的「假處決」。
  • 死刑改判勞改與軍中苦役,整個一八五〇年代都在西伯利亞度過。直到亞歷山大二世時代才獲准回到聖彼得堡。

重要作品#

  • 《死屋手記》(Notes from the House of the Dead, 1860–62):以勞改營親身經歷為本的回憶錄。
  • 《地下室手記》(Notes from Underground, 1864):上半部猛烈批判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理性利己主義,下半部以三段插曲揭示主角為何遁入「地下室」。
  • 此後的「五大長篇」:《罪與罰》(1866)、《白癡》(The Idiot, 1868–69)、《群魔》(Devils / Demons, 1871–72)、《少年》(The Raw Youth, 1875)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 1880)。《地下室手記》常被視為這「五幕悲劇」的序幕。

《罪與罰》的地位#

《罪與罰》長期被視為俄國小說的代表作。

  • 一八八六年首譯為英文時,評價兩極:有人讚為「展現前所未見震撼寫實主義」的傑作,也有人斥為「不連貫且不具藝術性」。
  • 至今仍是流傳最廣的俄國小說,於大學的俄國文學、俄國史、俄國文化、歐洲小說、世界文學課程中皆是必選。
  • 中學課本亦廣泛採用;讀書會、讀經班與閱讀社群也常選讀此書。

一則耐人尋味的軼事:當「駭客/吹哨者」史諾登(Edward Snowden)滯留莫斯科機場過境區時,他的律師為他準備了三位俄國作家的作品作為消遣與精神準備,其中唯一的小說就是《罪與罰》。

翻譯的挑戰#

譯者凱茲指出,翻譯杜斯妥也夫斯基面臨許多選擇與難題:

語言層次的豐富#

現代俄語文學語言融合了:

  • 古俄語:東斯拉夫人的口語方言。
  • 古教會斯拉夫語:俄羅斯東正教的古典書面語。

這種語言混合自普希金(Pushkin)以來,為俄語作家提供了異常豐富的意象與語體。例如第一部第二章中,主角拉斯柯尼科夫(Raskolnikov)走進酒館遇見落魄的馬爾梅拉多夫(Marmeladov)。這位老人察覺到聽眾後,便長篇傾訴自己悲慘的人生。在酒館老闆與醉客的嘲弄聲中,他的告白竟逐漸轉化為一場「佈道」——以宣告式的聖經文體,把福音書的話語織入自己的言談之中,幾乎在讀者眼前把自己幻化為基督的化身。

莊嚴的修辭雄辯與荒誕的喜劇感結合在一起,這在世界文學中幾乎找不到對應。它揭開了全書最重要的宗教主題——這個主題會出現在拉斯柯尼科夫的第一個夢、所有「頓悟時刻」(多半發生於他在聖彼得堡街頭遊蕩時),最終在常被誤解、屢遭詬病、卻不可或缺的尾聲中達到完成。

角色語言的個別性#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人物必須各具鮮明個性。譯者必須掌握其獨特的「個人語體」(idiolect):

  • 主要角色:拉斯柯尼科夫、索妮亞(Sonya)、斯維德里蓋洛夫(Svidrigaylov)、波爾菲利.彼得羅維奇(Porfiry Petrovich)。
  • 次要角色:馬爾梅拉多夫、拉祖米欣(Razumikhin)、杜妮亞(Dunya)、盧仁(Luzhin)等。
  • 即便是不識字的醉漢農民(如拉斯柯尼科夫第一個夢中的角色),其粗野、辱罵、喧鬧的話語也鮮活生動。

幽默與機鋒#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描寫與對白充滿機智、反諷與嘲弄。主角與審訊推事波爾菲利之間的鬥智對話,需要譯者具備細膩的語感、節奏感,以及處理作者突如其來的語體切換的能力。

閱讀本書值得留意的幾個面向#

凱茲在導論末段提示讀者幾條重要的閱讀線索。

拉斯柯尼科夫的夢#

主角在小說中經歷一連串令人不安的夢境,這些段落對於:

  • 刻畫主角性格
  • 探索其犯罪動機
  • 揭露其良心狀態
  • 發展全書核心主題

皆具有關鍵意義。從第一部中被毒打的老馬之夢,到尾聲中亞洲瘟疫之夢,主角的「潛意識」不斷向他與讀者傳遞訊息——那是來自他經驗深處不容忽視的報告。

各種「-cide」#

評論家巴赫汀(Mikhail Bakhtin)指出,托爾斯泰寫的是「死亡」,而杜斯妥也夫斯基寫的是「謀殺」。《罪與罰》從一樁雙重凶殺案展開,書中還包含:

  • 寓言式的自殺:拉斯柯尼科夫對索妮亞說:「我殺的不是老太婆,是我自己。」
  • 真實的自殺未遂的自殺
  • 有評論家甚至提出,殺害當鋪老婦是主角對母親「位移性、寓言性的弒親」(matricide),並指他在尾聲中也對母親之死負有間接責任。

尾聲的爭議#

尾聲(Epilogue)至今仍困惑著許多讀者:

  • 它是否與正文格格不入?
  • 是否只是讓主角脫離苦難的牽強收尾?
  • 還是主角真正向某種終極啟悟的邁進,超越他先前歷經的諸多片段頓悟?

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筆記本》(Notebooks)中,留下了一條耐人尋味的另類結局線索:「小說結尾:拉斯柯尼科夫去開槍自殺。」考慮到這個更黑暗的可能性,讀者可以自行判斷尾聲作為這部偉大作品最後一語的意義與恰當性。

一部「為什麼幹的」偵探小說#

《罪與罰》是一部深思謀殺及其後果的傑作,本質上也是一部引人入勝的偵探小說——不過讀者從一開頭就知道凶手是誰。正如某位評論家俏皮地說:

這不是一部「Whodunnit(誰幹的)」的小說,而是一部「Why he dunnit(他為什麼幹的)」的小說。

凱茲於本書出版一百五十週年之際完成這部新譯本,獻給讀者,希望讓這部不可取代的傑作的生命延伸至最遙遠的未來。

— 凱茲(Michael R. Katz),米德伯里學院(Middlebury College),二〇一六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