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七章講述了七位非凡人物的故事,每一位都在一個或多個領域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同時獨特地形塑了現代的樣貌。然而,既然本書關注的是「創造力如何被概念化」,就必須退後一步,追問:從這些個案中,能為「一般意義下的創造力研究」提煉出哪些通則?

本章是全書的綜合分析。作者刻意選取七位來自不同領域的人物——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畢卡索(Pablo Picasso)、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艾略特(T. S. Eliot)、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與甘地(Mohandas Gandhi)——試圖在個案深描與尋找共通通則之間取得平衡。

作者主張,當代創造力研究應由兩種取向共同架構:一是葛魯伯(Howard Gruber)式對個別創造者的細緻描摹(idiographic,個殊取向),二是西蒙頓(Dean Keith Simonton)式的大規模量化研究(nomothetic,通則取向)。本書正是嘗試整合兩者。

重訪組織框架#

第二章提出的框架具有鮮明的發展取向,關注三件事:

  • 創造者的童年與其成年創造力的關聯;
  • 橫跨一生的發展階段
  • 刻畫突破時刻的細部步驟

框架的核心是一組動態關係:才華洋溢的個人、專業領域(domain)、以及負責評判作品品質的場域(field) 三者之間持續的辯證。這種動態常伴隨各種張力與「非同步性」(asynchrony)——只要非同步不至於壓垮個人,反而有助於孕育創造性的個人、歷程與產物。

一個人眼中的通則,可能是另一個人眼中的例外。作者強調:接下來提出的模式是啟發性的(illustrative),而非定論。要確立任何模式的效度,都需要更大的樣本與更精確的測量。

典範創造者的肖像#

儘管七位創造者差異巨大,作者仍驚訝於他們生命中反覆浮現的共同主題。他因此勾勒出一位虛構的「典範創造者」(Exemplary Creator,簡稱 E.C.,並以女性稱之),把散落各處的共通模式集結成一幅合成肖像。

E.C. 的典型生命軌跡如下:

  • 出身:來自略微遠離社會權力中心、但並非全然閉塞的地方;家境小康,氣氛「正確多於溫暖」,與家人略有疏離,親密感往往來自保母或較遠的親戚。
  • 家庭價值:不算高學歷,卻重視學習與成就,抱持高期望——典型的十九世紀末布爾喬亞倫理。家中有道德(未必宗教)氛圍,E.C. 養成嚴格的良心。
  • 離家:青少年時期已在某領域投入約十年,逼近前沿,於是奔赴該領域的活動中心(大都會),迅速找到志同道合的同儕,一起組織社群、發表宣言、彼此激勵。
  • 突破前夕:發現一個能把領域帶入未知水域的問題,此時她從同儕中孤立出來、獨自工作。關鍵是:正是在這最需要突破的時刻,她極度渴望認知與情感上的支持,否則可能崩潰。
  • 突破與代價:成功做出至少一次重大突破,場域迅速承認其力量。為維持創造之流,她願意進入某種「浮士德式交易」——近乎自虐、對他人苛刻。用葉慈的話說,她選擇「作品的完美」而非「人生的完美」。
  • 第二次突破與晚年:約十年後出現第二次突破,較不激進但更全面、更整合。能否再突破取決於領域性質(藝術比科學更容易維持長期創造力)。老去後創造力受限,她轉為受敬重的評論者,繼續有所貢獻直到終老。

這幅肖像是刻意的簡化,作者清楚其侷限。勃朗特姊妹並非出自完整支持性家庭;濟慈與莫札特並未長壽;布魯姆斯伯里圈成員多半不邊緣。恐怕沒有任何單一因素是創造性人生的必要條件;但也許需要湊足其中一定比例的因素,才能提高突破的機率。

重大議題回顧#

個人層次#

認知面:本書的取徑是徹底認知取向的。核心假設是:創造者彼此在「所展現的智能種類」上有別,每位都被選來例示《心智解構》(Frames of Mind)中的七種智能之一。

作者的結論是,創造者不只在主導智能上不同,也在智能的廣度與組合上不同。

延伸:七位創造者的智能側寫
創造者強項弱項
佛洛伊德語文、人際空間、音樂
愛因斯坦邏輯—空間人際
畢卡索空間、人際、肢體學業
史特拉汶斯基音樂及其他藝術
艾略特語文、學業音樂、肢體
葛蘭姆肢體、語文邏輯—數學
甘地人際、語文藝術

佛洛伊德與艾略特有強大的學業能力(反映語文與邏輯智能),本可在許多學術領域有所成;畢卡索學業薄弱,卻在空間、肢體與人際上極為突出;史特拉汶斯基與甘地是平庸的學生,但更像是興趣缺缺而非智力有缺陷。

至於「神童性」(prodigiousness),七人關係迥異:佛洛伊德近四十歲才找到真正志業;葛蘭姆二十多歲才開始跳舞;史特拉汶斯基二十多歲才認真作曲。七人中只有畢卡索接近「幼年即以大師水準表演」的古典神童形象。其餘各位的共通點是——一旦投入某領域,便快速成長

人格與動機:本研究浮現的圖像,與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人格衡鑑研究所等經典研究高度吻合——創造者自信、警覺、非傳統、勤奮、對工作近乎執迷。但作者不情願地補上一句:這些特質過去往往被過度正面地理解。

自信會與自我中心、自戀融為一體。每位創造者都高度自我專注,不惜以犧牲他人為代價推進自己的計畫。愛因斯坦是一端(只想被獨處,甚少主動傷人),畢卡索是另一端(幾乎從讓他人不適中獲得虐待式快感);其餘五人介於兩者之間。「偉大創造者周身的殘骸並不好看」——無論其志業是孤獨的求索,還是標榜為人類謀福祉。

作者另指出一個反覆出現的特徵:創造力是孩童性與成人性的特殊混合,既可能是正面的(童真、新鮮),也可能是負面的(自私、報復)。

延伸:七位創造者的『孩童面/成人面』
  • 佛洛伊德:成年後外表成熟審慎,但對潛意識、意識流、童年願望與夢的關注,正凸顯孩童意識在其思想中的核心地位。
  • 愛因斯坦:以保有好奇心與反叛常規的孩童特質自豪;他的技術性概念,回答的其實是幼童會問的皮亞傑式問題——宇宙與經驗的基本性質。
  • 畢卡索:對佔有(人與物)與掌控的巨大慾望近乎幼稚;藝術上追求形體碎裂、最簡底層形狀、同時捕捉視覺經驗的所有面向——全是幼童藝術的特徵。
  • 史特拉汶斯基:最像孩童之處是好訟成性——凡爭必戰、必勝、必羞辱「敵人」;創作上錨定於原始節奏與和聲。
  • 艾略特:七人中最僵硬壓抑,年輕時就顯老、樂於扮演元老;但仍愛謎題、寫打油詩與童謠,其詩作的碎裂與潛意識象徵,與史特拉汶斯基、佛洛伊德同屬孩童宇宙。
  • 葛蘭姆:渴望人與作品永保青春,任何老化跡象都令她恐懼;自我中心與單一激情皆是幼態的延續。
  • 甘地:外表是睿智長者,卻在許多方面極為孩子氣(近乎赤裸、以身體為傲);其核心突破「非暴力抵抗」(satyagraha)在最好的意義上是孩童式的——雙方以真正平等相待、彼此因對方而更新。

在情緒表達上,有人直接宣洩(畢卡索、葛蘭姆),有人透過作品「說話」(艾略特看似冷漠無情,卻寫出《荒原》)。而在創造張力最高之際,幾乎所有人都經歷過某種沮喪或崩潰。

社會心理面:多數創造者雖出自尚屬支持性的家庭,卻少有無條件的親密溫暖。與母親(佛洛伊德、愛因斯坦、艾略特)或父親(甘地、葛蘭姆、畢卡索)的親近,似乎都以「成就」為條件。這或許促使他們把工作視為最能感到完整的所在。

每位創造者最終都反叛了家庭的管控,但作者認為這種反叛需要兩個條件:

  1. 足夠的技能與才華,讓「過一種不同於前人的生活」成為可選項;
  2. 童年時期存在創造性人生的正面榜樣(家中或周遭給過暗示:只要交出好成績,另闢蹊徑是被允許的)。

不過,把他們簡化為「冷漠避世」並不準確。兩個進一步的模式在運作:其一,他們常從「與眾人自在相處」的時期,走向「重大發現時的極度孤立」,再回到晚年較廣、較被接納的世界;其二,在最孤立之際,他們需要並受益於一到數位支持者的特殊關係(此點在本章末再論)。

生命模式:生產力的形狀——作者反覆被「十年法則」(the ten-year rule)觸動。

認知心理學研究早已指出:一個人約需十年才能初步掌握一個領域。這七位創造者的生涯,都可用「重大突破約每隔十年出現一次」來描述,只是不同領域所分配到的「十年段數」不同。四歲起步的畢卡索,青少年時已是大師;晚至青春期後段才起步的史特拉汶斯基與葛蘭姆,要到近三十歲才進入狀態。

突破的軌跡大致是:

  • 首度突破(與過去決裂):佛洛伊德的〈計畫〉、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畢卡索的《亞維儂少女》、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艾略特的《荒原》、葛蘭姆的《邊疆》、甘地在艾哈邁達巴德的罷工。
  • 第二次突破(更廣、更整合):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畢卡索的《格爾尼卡》、史特拉汶斯基的《婚禮》、艾略特的《四首四重奏》、葛蘭姆的《阿帕拉契之春》、甘地的食鹽長征。
  • 第二次突破之後:能否繼續創新,更多取決於領域的性質而非個人。領域若開闊、競爭少,便能持續創新(葛蘭姆、佛洛伊德、史特拉汶斯基、甘地、畢卡索);領域若已界定完整、後進眾多,創新便受限(艾略特與愛因斯坦是主要例外)。作者的名言是:「抒情詩的結局,比起繪畫更接近物理學。」

作者也提醒,不要執著於「作品的數量」。畢卡索一生平均一天一件、佛洛伊德著作數十本,但艾略特一生不到五十首詩、愛因斯坦發表數也遠少於佛洛伊德。真正該追蹤的是新想法或獨立計畫的數量,而非「成品」清單——十年法則的啟示正在於:不論產出多少件作品,一個人在有限時間內能產出的真正創新是有上限的。

原文以「表 10.1」(THE TEN-YEAR RULE AT WORK)逐十年整理七位創造者的創造軌跡,以單星號標示激進突破、雙星號標示綜合性作品。此表在原書中呈現,值得日後以圖表形式重建。

領域層次#

如果說「個人層次」相似多於相異,那麼領域層次才是差異最具說服力之處。作者原以為可以用一套相對通用的步驟描述跨領域的創造——建立在華拉斯(Graham Wallas)的四階段(準備、醞釀、豁朗、修正)之上。他至今仍大致認同此架構,但認為它遺漏了兩個相關的重要面向。

第一,不同領域所用的符號系統差異極大,不能一概籠統歸為「符號系統」:佛洛伊德用文字加簡單圖示;愛因斯坦以複雜的空間圖式、身體意象與數學方程思考,文字只是最後的附加;畢卡索處理色彩、質地、線條與形體;史特拉汶斯基處理音色、節奏、音高;艾略特的語詞與典故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葛蘭姆以身體為材料;甘地則是為一群人的經驗「作畫」,並示範如何改變之。

第二,創造活動本身有不同種類。作者將這些創造者分別涉入的活動歸為五類:

延伸:五種堪稱『創造性』的活動
  1. 解決特定問題(通常是科學問題):如愛因斯坦早期關於布朗運動的論文,或史特拉汶斯基對古典樂曲的重新配器。
  2. 提出一般性概念架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佛洛伊德的潛意識歷程理論,都是最被銘記的廣義架構。
  3. 創造一件產品:藝術家創造草圖、詩、壁畫、歌劇或小說。它們體現想法與情感,但與其說是解題或建構理論,不如說是某類型中高度原創的實例,或試圖開創新類型(畢卡索、史特拉汶斯基、艾略特,以及作為編舞家的葛蘭姆)。
  4. 一種風格化的表演:在舞蹈或戲劇中,創造者以身體體現藝術,「作品」不能脫離特定人在特定歷史時刻的實現而存在,但始終保有即興與詮釋的空間。
  5. 高風險的表演:進入政治或靈性領域時,個人的公開言行本身就是創造力展開的場域。甘地的創造,核心在於他能在特定歷史時刻,以身作則、對追隨者與世界顯得可信。與儀式性舞者不同,高風險表演者以安全、健康乃至生命為賭注——用紀爾茲(Clifford Geertz)的名言說,這是一種「深層遊戲」(deep play)。

由此,作者提出一個更複雜的三成分架構,用以取代籠統的「醞釀/豁朗」之談:(1)所用的特定符號系統;(2)創造活動的性質;(3)突破或表演過程中的特定時刻。

領域之間還有結構上的差異,其中一個關鍵是「典範化」(paradigmatic)的程度。嚴格說只有物理學稱得上科學典範;佛洛伊德時代乃至今日的心理學都是「前典範」的(爭論發生在對立學派之間,而非對共識現象的對立詮釋之間)。二十世紀初的主要藝術形式則「無典範」,因而向新的競爭取徑敞開。

單一典範的霸權,可能是「新取徑多快被廣泛接受」的最佳預測指標。愛因斯坦的突破能在物理學界迅速被欣賞——但典範領域的向心特性也意味著:年輕人能很快在新典範上建構貢獻,反過來與原創者競爭。愛因斯坦很快被熟練掌握其成果的年輕科學家超越;其餘六人則沒有這個問題,各自都有足夠一輩子做的工作。

場域層次#

創造者在領域中前進時,必然遇到必須互動的其他人:導師、同儕、對手、追隨者,以及不同程度的政治角力。

導師(mentoring):幾乎不可能有毫無稱職指導的成熟專家,但七人的導師型態差異明顯。

延伸:七位創造者的導師型態
  • 佛洛伊德:最傳統——布呂克、夏爾科、布洛伊爾等多位強勢的父親形象。
  • 愛因斯坦:對科學家而言異常地缺乏個人導師,其「指導」更多來自遠距閱讀(馬赫、龐加萊、馬克士威等),近似莎士比亞或貝多芬。
  • 史特拉汶斯基:最傳統的藝術家經驗——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為主要音樂導師,狄亞基列夫引介劇場世界。
  • 艾略特:受哈佛師長、稍長且更大膽的龐德、以及拉佛格與西蒙斯的著作影響。
  • 畢卡索:最直接受益於父親,此後接觸眾多古今人物,無人獨佔其藝術養成。
  • 葛蘭姆:先受聖丹尼斯與蕭恩的團隊指導,後有密友霍斯特兼任最佳老師。
  • 甘地:最為異常——雖有戈卡雷、拉吉昌德拉等人,以及托爾斯泰、羅斯金的著作,但他更多是「自我發明」,甚至覺得自己與過去的宗教創新者、與自己的上帝平起平坐。

與同行的關係:佛洛伊德與史特拉汶斯基在一端——極度好勝、把眾人標記為對手、以零和方式看待社會政治、快速獎賞忠誠並懲罰背叛;愛因斯坦在另一端——對圍繞其工作的政治甚少興趣,樂於讓作品自己說話。畢卡索比前二者更冷酷,但因能早早僱人代為交涉、又不慣書寫,捲入的政治不如他們深。甘地與愛因斯坦是例外,但甘地與家人的糟糕關係顯示:這位大規模政治的大師,在親密關係中卻是一場災難。

場域的階層結構也差異巨大:愛因斯坦早早被置於物理學階層之巔卻對此無感;佛洛伊德在任何國際公認場域中都排不上號,於是自己創造了一個場域,此後掌控精神分析的階層結構成了他的要務。艾略特身兼受尊崇的實踐者與領域主要評判者(編輯與評論家),這種雙重角色極為罕見(佛洛伊德在精神分析中亦然)。至於甘地,「一群評判者達成共識」的場域模型最不適用——他不是在做評價,而是在促成改變,賭注極高,對手是列寧、邱吉爾這樣的政治巨頭與基督、佛陀這樣的宗教思想家。

綜觀個人、領域、場域三層,明確答案仍難尋。但某些議題已可看出強烈趨勢(如邊緣性的普遍、神童性的不重要),另一些則呈現顯著的領域差異(如終身創造力的可能、政治鬥爭的必然)。隨著更多資料點加入,研究可望從葛魯伯式的個殊取向,過渡到西蒙頓式的通則取向。

評估非同步性#

第一部提出的組織框架,是為回答「創造力在哪裡?」而設計的。「創造力三角」的核心任務,是探究個人(才華)、領域、場域三者之間的辯證。

無論個人多有天分,除非能與某個領域連結、並產出被相關場域所重視的作品,否則無法斷定他是否配得上「有創造力」之名。三角的三個節點之間,起初未必契合,但唯有三者達成某種和解,才可能對創造力做出最終判斷。

偶爾三者近乎完美契合——那是教科書式的神童。但在現代世界,罕有神童能順利過渡為有創造力的成人,因為我們要求成人做出連最有天分的青年都難以想像的創新與偏離常規。

作者的核心命題是:創造性個人的定義性特徵,是能夠利用、從三角中「不契合」或「連結不順」中獲益的能力。 分析上共有六種可能的非同步:個人內部、領域內部、場域內部,以及個人與領域、個人與場域、領域與場域之間。完全避開任何非同步的人可能是專家或神童,卻不太可能有創造力;在所有點上都經歷非同步的人則可能被壓垮。

「邊緣性」為「創造者確實較多非同步」提供了可統計驗證的線索:依定義,多數人在社群中並不邊緣;若創造者群體中邊緣者的比例確實較高,就是非同步與創造產出相關聯的證據。更關鍵的是——創造者一旦嚐過非同步的痛與快,往往主動繼續尋求非同步,而多數人卻急著「逃避自由」、奔向多數地位的舒適。

作者主張,七人都在「主動尋求非同步」上格外突出,從「處於邊緣」獲得某種興奮或心流。不過他也坦承一個難題:創造者究竟是真的經歷更多非同步,還是只是更善於利用它?在缺乏可信方法同時評估「非同步」與「豐饒性」之前,「我們的創造者不同於同領域中同樣有野心卻較不成功者(如醫學界的弗利斯、精神醫學界的賈內)」這一判斷,只能停留在推測。

兩個浮現的主題#

研究者出發時必有假設,但也應對意外保持開放。作者的個案研究浮現出兩個他事先未曾預期的主題:一個涵蓋創造者做出重大突破的短暫時期,另一個則橫跨其大半成年生涯。

突破時刻的支持網絡#

作者原本熟知佛洛伊德在最孤獨之際,從與弗利斯(Wilhelm Fliess)的關係中獲得慰藉。當他逐漸認識其他創造者後,驚訝地發現這種「知己關係」遠非孤例,而是常態:

  • 布拉克之於畢卡索;
  • 霍斯特之於葛蘭姆;
  • 龐德(與薇薇安.艾略特)之於艾略特;
  • 狄亞基列夫圈(及羅列赫、拉繆等)之於史特拉汶斯基;
  • 奧林匹亞學院、貝索與妻子米列娃之於愛因斯坦;
  • 而甘地在艾哈邁達巴德的關鍵時刻,也繫於他與薩拉巴伊家族成員的深刻連結。

理想的知己關係應有兩個維度:情感維度(創造者獲得無條件支持)與認知維度(支持者努力理解突破、並給予有用的回饋)。弗利斯、霍斯特、布拉克顯然兼具兩者。這種支持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突破時刻在情感與認知上都高度緊繃——此時對支持的需要,是自嬰兒期以來人生中最強烈的。

作者認為,這類關係呼應了生命早期的重要連結:一是母嬰之間,母親不斷詮釋、教嬰兒學會文化的語言與規則,使其從無知走向知曉;二是密友、手足之間共同探索陌生世界、互述所見。突破之際,這些歷程必須重演——差別在於,此刻鍛造的「語言」不只對一個孩童是新的,而是對全人類都是新的。創造者必須先能自行構思並理解這門新語言,再獲得足夠的掌握以傳達給他人(否則將淪為「自閉」而無法溝通)。這種常常結巴、仍在掙扎的對話,也是創造者確認自己「仍神智清明、仍能被同類理解」的方式。

浮士德式交易與創造性人生#

「浮士德傳說」是一個廣泛信念的最著名例子:創造者因其天賦而特殊,並必須付出某種代價、遵守某種協議,才能維繫這份天賦。作者驚訝地發現,為維持天賦,這些創造者確實從事著本質上迷信、非理性或強迫性的行為——通常是犧牲個人領域的正常關係,以換取持續工作的可能。

  • 畢卡索:七人中最公開迷信者。他曾發誓:若妹妹從重病中康復就停止作畫。妹妹去世後,他選擇以繪畫為終身志業——作者論證,這個未能兌現的交易催生了一個「反向交易」,成了他一生對眾人肆意妄為的「許可證」。
  • 佛洛伊德、甘地、艾略特:極端禁慾是交易的另一變體。佛洛伊德與甘地都在很年輕時就放棄性關係並施加種種剝奪;艾略特除近乎獨身外,還多年忍受不幸婚姻,彷彿是過詩人生活所訂的合約——耐人尋味的是,離婚與再婚後他快樂許多,卻也遠不如以往多產
  • 葛蘭姆:不排斥肉體歡愉,卻長年警惕於維持親密愛情關係,既無配偶也無子女。
  • 史特拉汶斯基:未見特別禁慾,卻像畢卡索一樣對他人保持殘酷——在他心中或許是創造人格的必要成分。他在完成《春之祭》的同一天撰寫法律文件,凸顯了「投入的創新者」與「好訟的爭鬥者」之間的緊密關聯。
  • 愛因斯坦:最不像刻意締約者,但他如此頻繁地談及自己與他人的疏離、無法與人相處,暗示他把「與人類疏離」視為能夠原創地思考物理世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兩個浮現的主題都不是創造性突破的「先決條件」,但它們共同打開了一扇獨特的窗,讓我們看見「高度創造」的體驗:當一個人感到擁有(或被佔有於)巨大才華時,往往覺得才華附帶著代價,並想把這份「盟約」訂得盡可能明確;而當他在創造力的邊緣、闖入前人未及之地時,對協助與支持的需要空前巨大——最貼切的類比,正是出生後不久、照顧者幫助嬰兒初步理解新世界的那段時光。

尚待解答的問題#

即便本研究的主要脈絡令人信服,仍留下大量問題。作者回應五個最常被提出的質疑。

延伸:作者對五個常見質疑的回應
  • 選對人了嗎? 原意是為每種智能各選一位代表,並限定於二十世紀的陰影下(讓他們暴露於相同的國際潮流,以控制變異來源)。作者理解有人會希望樣本中少些白人男性、多些非歐洲人,但希望本研究以「解釋這七人的力量」被評判,而非以「未納入其他族群」被苛責。
  • 選對領域了嗎? 選定可管理的領域數,意味著許多領域被略過(有詩人就無小說家,有物理學家就無生物學家;聚焦高雅藝術便忽略通俗藝術;發明家、商人、運動員都未入樣本)。唯有更多研究能檢驗這些通則能否延伸。
  • 是否過度認知取向? 同等篇幅本可改以人格、動機或社會支持為焦點,或改從場域(社會學)、領域(歷史/科學哲學)切入。作者選擇認知,是因為這是他最了解、也最能提供啟發之處;但他承認認知不是故事的全部,並希望自己已把認知領域理解得夠寬廣,最終觸及情感、宗教與靈性。
  • 真的聚焦於『創造力』嗎? 有人質疑「被場域接受」是在看名氣或世俗成功。作者不堅持「場域接受」是因為創造力是人氣競賽,而是因為他不知道還有哪個標準在長期上更可靠——關鍵在「長期」二字:這些人在其當代未必被視為最佳,佛洛伊德、葛蘭姆、史特拉汶斯基當年都收過大量負評乃至憤怒的評論。
  • 結論是否僅限於現代? 刻意選取大致同代的人物,使作者無法斷言結論是否適用於其他時代。他猜測某些發現受時代限制,某些則無論在古雅典、文藝復興的義大利或唐代中國都會重現。但他清楚,如「幾乎即時可得的資訊」等因素形塑了本書的圖像;而他所聚焦的、帶有激進革命性突破的那種創造力,恐怕是現代西方的特徵,而非所有社會所有創造力的普遍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