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地(Mohandas K. Gandhi)是本書唯一不在西方長大的創造者,也是唯一以「動員他人」為核心創造媒介的人。對科學家而言,創造發生在概念的組織裡;對藝術家而言,發生在既有符號系統中的構思與修訂裡。但對甘地這樣的政治創造者而言,創造的核心在於一種能力——在往往冒著極大個人風險的情況下,號召眾人為更宏大的目標行動。他的個人行動本身,就是他的表達媒介。
英國統治下的印度#
要理解甘地的成就,須先理解他所對抗的體制。
- 1600 年英國東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成立,十年後獲王室授予在亞洲無限制的貿易權。此後兩世紀,公司勢力穩步擴張,將印度農產與紡織品輸出、把英國製造品免稅輸入次大陸,在蒙兀兒帝國衰亡之際帶來了統治秩序與部分工業化,同時為外國股東帶來巨額利潤。
- 這套體制成功的關鍵,在於利用印度次大陸上各政治與宗教派系的長期敵對。一個由兩億五千萬人、散落於拼布般諸邦組成的社會,竟受制於區區數千名英國商人、文官與軍人。史學家夏伊勒(William Shirer)稱這是「史上唯一一例:一家私營商業企業接管了一個人口稠密的廣大次大陸,以鐵腕統治並為私利榨取它」。
- 1857 年,孟加拉軍中的印度士兵掀起血腥反叛(即「印度兵譁變」,Sepoy rebellion),一度攻下德里。英方以巨大代價鎮壓後,東印度公司被英國王室取代——英國女王成為印度女皇,由歷任副王(viceroy)代為治理。
儘管此後印度民族主義開始萌動,但整個十九世紀乃至二十世紀初,人們仍普遍假定英國會無限期統治印度;「一個意志堅定的印度人能領導同胞走向獨立」在當時是不可想像的。
甘地:一個講道德的孩子#
1869 年,甘地生於阿拉伯海濱的博爾本德爾(Porbandar),家族屬於從事貿易與農業的中層吠舍(Vaisya)種姓。家境不算富裕或高學歷,但在地方上頗有聲望:六代人曾任卡提阿瓦半島的家臣或首相,且以高道德標準著稱。
- 甘地的母親虔敬如聖徒,經常無私地齋戒,「連續兩三次齋戒對她而言不算什麼」。
- 父親嚴厲而偶爾暴躁,卻能公正裁斷法律事務。有一次小甘地坦承偷了兄長護身符上的一片金子,父親沒有責打這個迷途的孩子,反而流下眼淚。這種「受傷的人卻不向他人發洩」的榜樣,在甘地心中留下深刻印記。
甘地自幼瘦弱、孤僻、不愛運動,也不是好學生。他曾如此描述自己:「我是個能力低於平均的普通人……但我不在意。智力的發展有其極限,心的發展卻沒有。」他從小就對是非問題特別敏感,玩遊戲時自然扮演調停者的角色;在學校被要求作弊以替老師解圍時,他拒絕參與。
加德納指出:早慧在數學、音樂、棋藝等領域容易辨識,但在「理解他人、有效與人相處」這種社會、政治、道德的領域,早慧的標記卻極為隱晦。從西方世俗眼光看,一個八歲或十二歲的孩子出面調解長輩的爭執近乎滑稽。甘地似乎正是這樣一個孩子,而他的家庭給了他探究人際關係、發展自己道德回應的空間——使他一再有機會把自己當作道德行動者來試煉。
日後成為宗教、社會或政治領袖的人,往往有極強的自我譴責傾向(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術語說,就是強大的超我)。像聖奧古斯丁、馬丁路德、盧梭、林肯,都在數十年後仍為年少的過失懊悔贖罪。甘地也是如此:他曾受穆斯林少年梅赫塔卜(Sheikh Mehtab)影響而違背印度教戒律吃肉、偷錢買菸,內疚到想過自殺。這些少年時的小過犯,後來被英國評論家歐威爾(George Orwell)放進更清醒的視角——不過是幾根菸、幾口肉、童年偷的幾個小錢罷了。
成人的責任#
在盛行童婚的社會裡,甘地十三歲便與卡斯圖白(Kasturbai)成婚。這樁婚姻維持了超過半世紀,妻子和他一樣堅韌固執。但甘地對這「殘忍的童婚習俗」多有怨懟,並為自己的情慾深感罪咎。最沉重的一次是:他在垂死的父親床邊守候,卻退去與懷孕的妻子行房,不久便得知父親已逝。甘地終生無法原諒這種不孝,並將頭一個孩子出生後不久夭折,視為對自己過失的應得懲罰。
1888 年,已婚且家累漸重的甘地勉強通過入學考,進入一所廉價小學院。一位家族友人說服他:更明智的做法是遠赴英國修習成為出庭律師。甘地接受了這個建議,拋下妻子與長子,踏上一段將徹底改變其人生的旅程。
傾瀉而下的人生選項:赴英求學#
選擇赴英,甘地走上了一條被禁止的路。族長警告他:「我們的宗教禁止出洋……你將從今日起被視為賤民(outcaste)。」但無論代價如何,這段刻意選擇的邊緣經歷,為甘地打開了在偏鄉印度不可能想像的廣闊選項——正如艾略特遊歷歐洲、畢卡索前往巴黎,他很快對自己的家鄉獲得了更具距離感的視野。
- 起初他被新世界的表象吸引:穿得像花花公子,裝了大鏡子每天整理領帶髮型,學法語、跳舞、演說與小提琴,以求進入理想的社交圈。
- 但這份對紈褲生活的迷戀短暫;對各種新思想的著迷則更持久。他廣讀基督教與印度教典籍,接觸神智學與和平主義,加入素食協會,做飲食、運動、健康的各種實驗,並仔細記錄一切開支——在此過程中培養並運用了組織才能。
這三年既凸顯了甘地出身的褊狹,也確認了他的印度身分認同。他學習歐洲的制度與法律,不是為了「冒充」英國人,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與世界各地的人平起平坐。
傳記作家費雪(Louis Fischer)認為 1891 年離開英國的那個「平庸、不起眼、笨拙的律師甘地」,與日後領導千百萬人的聖雄之間幾無相似。加德納認為這個評價漏掉了重要一環:甘地在英國吸收了大量書面材料與生活經驗,從此能與來自不同國度背景的人同桌交談、應對自如。這份相對的世界主義,使他日後能直覺地理解那些受英式教育、須與之談判的對手——正如周恩來、鄧小平、列寧曾旅居西歐,而毛澤東、史達林則從未踏出國門、缺乏對他方社會的直覺。
1891 年甘地返印,抵達時才知母親已在得知兒子通過律師考試後不久去世。此時他結識了一位名叫拉杰昌德拉(Rajchandra)的年輕人,其入世的成就、無瑕的品格與自省能力令甘地折服:「沒有人像拉杰昌德拉那樣影響過我。」這位亦師亦友的人物,在甘地脆弱之際說服他繼續做一個印度教徒,並在專業中行善。
然而在印度訴訟屢屢失利後,甘地認定自己在故土沒有前途,轉而尋求到英帝國別處——南非——發展。當一樁到德班(Durban)處理訴訟的機會出現時,他幾乎毫不猶豫便接受,再次拋下日漸壯大的家庭。這裡可見甘地性格的一個重要面向:機會一旦叩門,無論相隔多遠、代價多大,他都會抓住它。
在南非成熟#
甘地以一名年輕、缺乏經驗的律師身分抵達南非,原盼在返鄉前建立些聲望。一連串意外事件卻讓他在這片遙遠的土地上,投入了此後近二十年的政治鬥爭。
納塔爾的火車事件#
抵達德班一週後,甘地搭火車前往普勒托利亞。在納塔爾的馬里茨堡(Maritzburg),一名白人拒絕與這位深膚色的乘客同處一室,列車長命甘地移到三等車廂,甘地拒絕服從,結果被逐下車,在車站裡凍了一整夜。這一夜的屈辱,被甘地日後追溯為其一生政治使命的起點:「我看見南非不是一個有自尊的印度人待得下去的國家。」他很快在普勒托利亞召集當地所有印度人開會,展開組織活動。
為南非的印度人奔走#
當時南非印度人的處境曖昧。他們原被招募來填補 1833 年廢奴後的廉價勞力缺口,卻常在商業上勝過歐洲人,引來當權者忌憚。名義上是與歐裔平等的公民,實則被當成受鄙視剝削的「苦力」,法典上稱其為「半野蠻的亞洲人」,不得走人行道、夜間無許可不得外出。
- 多數印度人傾向忍氣吞聲,甘地卻不能。這個講道德的孩子,如今有了英式生活的第一手見識與新學到的法庭技能,立刻投入行動:他讓普勒托利亞的印度人明白他們是受虐的少數,唯一的希望是團結並恪守最高的行為標準。
- 原本只打算待一年的甘地,因發現南非政府意圖剝奪所有印度人的選舉權,決定留下並把家人接來。此後二十年,他投入近乎不間斷的抗爭:反對剝奪投票權、限制移民、強制登記按指紋、對契約勞工課稅等。
- 南非權責分散,這既給了甘地迴旋空間,也意味著一處的勝利可能很快被另一層級的相反決定推翻。
甘地盡量循和平合法途徑進行——請願、集會、辦組織、打官司、尋找法律漏洞,並往返英印爭取支持。每件事他起初都是新手,找不到可效法的大師時,便靠自學與自我觀察改進,由此發現了在必要時依靠自己的非凡能力。他多次以身涉險:1897 年在德班街頭幾乎被白人暴徒打死,卻同情這些無知者而不提告;1908 年首次入獄。這些與嚴酷現實的碰撞非但沒有嚇退他,反而強化了這位漸趨成熟的律師的決心——他從極度害羞變成日益出色的公眾演說家與有說服力的作家(尤其為英語與古吉拉特語雙語發行的《印度輿論》(Indian Opinion)撰稿)。
中年的轉向#
按印度教教義,成年早期是男子活躍於世的時期,甘地正是典型的入世家長:事業有成、生活優渥、僱有大批幹練助手(值得注意的是,他不收公益工作的費用)。到 1905、6 年,這位曾經黯淡的年輕律師,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但甘地並無成就感,反而深感挫折與未竟。他哀嘆別人不追隨他的榜樣,並將此歸咎於自己未能真正活出自己的原則。印度教中與入世家長相對的,是退隱的宗教苦行者(Vanaprastha);甘地斷定自己人格中的這一面尚未發展。約 1905 年起他改讀更具靈性的著作,尤其是英國社會理論家羅斯金(John Ruskin)、俄國小說家托爾斯泰(Leo Tolstoy),以及美國思想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論公民不服從的文字。
- 他離開約翰尼斯堡繁忙的家庭與事業,先遷至德班郊外的「鳳凰農場」,刻意簡化生活;1910 年又創立「托爾斯泰農場」,七十多名不同宗教、來自印度各地的居民,被要求以苦行、合作、道德示範的方式如一個大家庭般共同生活。
- 他立誓實行自我節制(brahmacharya):散盡財產、安於貧窮、戒絕性事。「我確信,」他後來回憶,「生育與隨之而來的育兒責任,與公共服務是不相容的。」
加德納對這次轉向的解讀是:甘地認為,除非自己先達到並體現某種道德權威,否則無法作為倫理行動者去為同胞爭取更好的處境。**唯有過著堪為典範的生活,他才覺得取得了必要的靈性純度;唯有達到這種純度,他才相信自己有道德權威去對公共領域中的他人提出要求。**這是他與人民、與神、與自己締結的一系列「浮士德式交易」——公開放棄人生諸多享樂、以苦行為眾人示範最高行為標準。從事孤立工作的創造者可以私下締結這種盟約,但工作直接影響他人行為的創造者,往往必須以公開的方式體現自己所宣講的一切。
打磨抗爭的方法#
在南非的最後幾年,甘地變得更具對抗性:他公開焚燒登記證,領導五千人如「和平大軍」般遊行,設法讓監獄充滿同胞以暴露反印度法律(包括一條宣告印度婚姻不合法的惡法)的本質——這場抗爭首次納入了女性。
最重要的是,他此時醞釀的方法終於凝聚為 satyagraha(非暴力抵抗)這一真正嶄新的抗爭形式。早在 1906 年,他就要求追隨者以糾察和違抗法令來抵抗惡法,同時不使用暴力、不抗拒逮捕,即使付出生命亦不改其志。甘地開始意識到:這種抵抗不應只是被動的姿態,而應是一種積極、肯定生命的正面力量。
甘地在南非的行動登上英印報章。透過對媒體的定期聲明與電報時機的精心拿捏,他確保世人知悉印度人的受虐與其和平抵抗。壓力最終促成他與南非政府首腦史末資將軍(Jan Christian Smuts)達成和解:所有印度婚姻獲承認,多項稅賦與屈辱被取消。1914 年甘地最後一次返印時,史末資說:「這位聖人離開了我們的海岸,但願是永遠。」
甘地在南非最大的成就其實是個人的:他從一個害羞無能的律師,蛻變為不容小覷的政治力量。他發展哲學立場,然後親身活出它;他從每一次組織活動——無論成敗——中學習,並在下一次交鋒中運用所學。對政治創造者而言,個人行動就是表達的媒介。
摸索印度的地勢#
1914 年一戰前夕,四十五歲的甘地返回印度。他雖在此度過童年,卻已離鄉大半生,對這片土地近乎陌生。他因南非的抗爭而聞名於政界,所到之處人們爭相求他的祝福(darshan)。他的良師、國大黨要員戈卡萊(Gopal Krishna Gokhale)要求他返印後一年內不公開發言——這段政治沉潛讓甘地得以(刻意搭三等車廂)遍遊印度、熟悉國情。可惜戈卡萊一年內去世,甘地從此失去一位可信賴的長者來檢驗他尚未成熟的構想。
一個矛盾使甘地返印初期的處境複雜化:他既想把南非發展的抗爭方法用於改善印度,又基於原則認為戰時印度人應忠於當局。因此一戰期間他未對英國發動任何公民不服從。不過,戰爭仍迫使英國對印度作出一些政治讓步。
對甘地這類以身作則的政治創新者而言,可以指出數十甚至上百個「信條被闡明、實踐被定型」的時刻——從童年的道德抉擇、馬里茨堡的火車之夜、satyagraha 的雛形,到托爾斯泰農場的頭幾次齋戒。返印後,他在喜馬拉雅山麓的占帕蘭(Champaran)為被迫將 15% 土地種靛藍供地主的農民請命,並得出頓悟:「我必須違抗英國的法律,因為我在服從一條更高的法律,服從我良心的聲音。這是我對英國的第一次公民不服從。」
甘地本人也助長了「一連串真理實驗」的印象——每次都像為 satyagraha 這座漸成的建築添上一塊石頭。對於在公共舞台上進行實驗、事件必然耗時且走向不定的人來說,其實踐的最終形態只能從多年來許多試探性、局部性的排演中浮現。因此他們的創造成長顯得更漸進、較不劃時代,不同於只在概念世界或離散藝術作品中活動的創造者。
樞紐事件:艾哈邁達巴德#
加德納同意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的看法:1918 年印度中西部艾哈邁達巴德(Ahmedabad)的事件,是聖雄(Mahatma,「偉大的靈魂」)形成的關鍵。表面上這是一場勞資糾紛——在通膨、高利潤與高稅的背景下,紡織廠工人覺得報酬不公。應地方當局之請(也出於他能有所作為的直覺),甘地介入了。
這起事件有幾個不尋常之處:
- **當事人身分特殊。**廠主薩拉巴伊(Sarabhai)家族是行善甚多的名門,正接待甘地住在其道場;家主安巴拉爾領導廠主一方,而他的妹妹阿娜蘇雅卻同情罷工者、是甘地方法的堅定支持者。傳記作家佩恩概括這場對峙:「對阿娜蘇雅這是正義問題;對廠主這是利潤問題;對甘地這是檢驗 satyagraha 資源的問題。」
- **罷工的性質。**仲裁失敗後,甘地要工人立誓:不施暴、不騷擾工賊、不乞討,在罷工期間以他法謀生。頭兩週工人展現了模範般的勇氣與自制,每日在一棵大榕樹下聚會聽甘地勸勉。但當意志出現動搖跡象時,甘地開始擔心工人的決心撐不住。
- 抗爭的轉折。甘地不再延續有升級或暴力風險的罷工,而決定齋戒。為了彰顯信念之堅,他把自己的生命押上台面。這是他第一次為公共(而非私人)緣由齋戒,向他揭示了一件新武器的戲劇性、威力與簡潔。
- **結局。**廠主起初對齋戒憤怒不已,三天後才尋求解決。廠主堅持只加薪 20%,工人堅持 35%。甘地渴望一個各方都覺得取得道德正當性的方案,於是敲定:工人第一天加 35%(滿足工人的分析)、第二天加 20%(滿足廠主的分析),此後永久加 27.5%(算術折衷)。隨後建立的仲裁機制運作了數十年。
加德納認為,艾哈邁達巴德事件具備創造性突破的核心要素。他先前對創造突破的考察都指向一個關鍵:須有個人或小群體提供情感支持與認知敏感度,分擔創造者「新語言」的解碼過程。此處薩拉巴伊家族正扮演了這個角色——甘地並非面對遙遠而冷漠的對手,而是身處一個家庭的日常陪伴中,與其中一員結盟,又與另一位受敬重的成員暫時對立。他們能像母子般讀懂彼此的聲音與姿態,使甘地確信自己的「語言」被友與敵雙方理解。就像史特拉汶斯基準備好的耳朵等到了那個「神聖和弦」,甘地齋戒的決定也是在多年沉思後不請自來地浮現:「話語自己來到我唇邊。」
激進努力的擴張#
此後的紀錄好壞參半。甘地在反對《羅拉特法案》(戰時對印度政治生活限制的延續)時只獲部分成功:他領導了首次明確針對英國的全國性總罷工(hartal),卻以暴力收場,包括臭名昭著的阿姆利則慘案——戴爾准將的部隊向集會群眾開火,傷亡近一千六百人。甘地為此承認自己犯了「喜馬拉雅山般的大錯」:他曾假定印度人有能力非暴力,卻發現許多人無法維持這種嚴苛的自制。
1922 年 3 月,甘地因煽動叛亂受審。法官布倫菲爾德認識並喜愛甘地,盛讚他「理想崇高、生活高潔甚至聖潔」,但表明個人情感不能左右判決。甘地認罪、放棄辯護權,只請求為自己陳述——他以空前的雄辯承擔了暴力罪行的責任,並宣告願受最重懲罰:「擺在你面前的唯一選擇,就是辭去你的職位,或對我處以最重的刑罰。」法官最終判了他認為容許範圍內最輕的六年徒刑,並說:「在千百萬同胞眼中,你是偉大的愛國者、偉大的領袖。」
非暴力抵抗(satyagraha)的原則#
甘地曾說「行動是我的領域」,藉此標定了自己存在的核心。但他同樣重要的運作範疇,是對人性的深刻思考。理解甘地,必須把握閱讀、寫作、反思與以勇敢的個人榜樣領導這兩者之間持續而富有成效的辯證。
哲學基礎#
甘地並非系統性的學者,但在入獄或自願退隱時廣泛閱讀。他早年讀《聖經》、《可蘭經》、神智學,尤其是《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而依他自述,影響他最深的是南非時期接觸的三位作家:
- 從梭羅,他得到公民不服從的哲學,以及個人如何抵抗國家壓力的洞見。
- 從羅斯金,他理解了人類行為的社會維度——勞動(從最崇高到最卑微)的核心地位、貧富關係、經濟與人性因素間的張力。
- 從托爾斯泰,他受影響最深:這位俄國作家讓他永遠戒除以暴力達成目的的想法,並讓他明白應著重於義務而非權利、人與神的關係,以及愛在一切人事中的核心性。托爾斯泰也讚許甘地,稱其非暴力抗爭之道「不僅對印度、對全人類都是至關重要的問題」。
甘地被問及自己的信條時,強調的是《薄伽梵歌》所重的對真理、道德與靈性更新的追求。他無法把「個人層面追求有德的生活」與「服務社群、追求堪為典範的生活」分開:個人的自由與服務社會的自由重合,個人的非暴力等同於更大場域中的非暴力。
多數人把甘地首先視為宗教人物,但他的宗教觀與今日這個標籤常喚起的那種宗派地盤意識大不相同。他認為擁有宗教視野是為人的標記,主張研究一切主要宗教、在各宗教中辨識良善與局限,最終傾向一種承認「根本神性遍在萬物」的普世信條。他愈來愈批判種姓制度,投入大量精力恢復所謂「賤民」的尊嚴:「我視不可接觸制為印度教最大的污點。」他最具挑釁性的看法在於宗教與政治不可分割:「對我而言,剝除了宗教的政治是絕對的污穢……說宗教與政治無關的人,不懂宗教是什麼。」
satyagraha 的本質與實踐#
satyagraha 假定一個社群中有兩方或多方處於對立。satyagraha 的提倡者不以暴力、痛苦或傷害威脅對方,而是藉由讓自己承受苦難,去喚起對手的理性與良知,希望藉此感化對手、使之成為心甘情願的盟友。甘地把它視為一種淨化、一種精神的堅持:
若我用暴力迫使政府廢除法律,我用的是所謂「肉體之力」。若我不服從法律並接受違法的懲罰,我用的是「靈魂之力」,它涉及自我的犧牲。
satyagraha 的基本面向並非甘地首創——可溯及托爾斯泰、梭羅,乃至基督與蘇格拉底。甘地的貢獻,是詳盡地推演出它如何運作的具體腳本,甚至明訂了追隨者須遵守的守則與適用條件。
延伸:satyagraha 的守則、條件與過程
甘地為追隨者訂下的守則包括:
- 不懷憤怒,但承受對手的憤怒;拒絕回擊對手的攻擊。
- 不抗拒逮捕,亦不抗拒財產被扣押(除非以受託人身分持有該財產)。
- 作為 satyagraha 單位的一員,服從領袖的命令;若有嚴重分歧,則退出該單位。
他指出 satyagraha 適用的條件:(1) 情境複雜,而回到基本「第一原則」能澄清問題;(2) 對手有其脆弱之處,且社會對「某事不對」有廣泛的道德共識。關鍵要素則是自律、自制、自我淨化,以及對領袖的忠誠服從。他強調:「satyagrahi 之所以不同於常人,在於他若接受某種約束,是自願的,不是出於怕受罰,而是因為他認為這種順從對公共福祉不可或缺。」最重要的是:絕不可把客觀的惡等同於做惡之人的人格。
satyagraha 的過程有其層次:
- 先透過討論與說理勸服,初期允許通融與妥協。
- 若調解破裂(如艾哈邁達巴德),則演進為「透過受苦來勸服」(如齋戒),藉此戲劇化爭點、爭取更廣社群的注意,並盼能重回討論。
- 若說理與受苦仍失敗,satyagrahi 可訴諸非暴力強制(如不合作或公民不服從)。此處風險在於非暴力可能滑向暴力,或雙方過度疏離而難以維持協議。
甘地以走鋼索者為喻:「二十呎高空上走鋼索的人,必須全神貫注於那條繩……最小的失誤都意味著死亡。satyagrahi 若有可能,必須比他更加專注。」
甘地也指出 satyagraha 的局限:它無法用於一切情境——有些情境缺乏道德清晰性,有些缺乏有紀律的行動者,而太多情境缺乏一個有公平競爭意識的對手。甘地黯然承認:satyagraha 對暴君無效。潛藏其中的強制元素若不謹慎運用,便可能摧毀對手,或使日後的交鋒失能。這正是他日後面對希特勒、史達林時最嚴重的政治盲點的根源。
加德納提醒:在人類創造力的研究中,不宜把 satyagraha 只看成一套環環相扣的概念,也不宜只看成一套由大師與配角搬演的既定實踐。它令人印象深刻之處,正在於它是一種在實踐中的哲學。它像編排好的芭蕾或經檢驗的數學式那樣精確,但與芭蕾或方程式不同——成功沒有演算法可循。它最好被理解為一齣「人類戲劇」:一種新的儀式化形式,人們在嚴格的行為原則指引下、卻又認清事件的不可預測,得以自信地彼此相待。
甘地的個人面向#
鮮少有領袖像甘地那樣坦率地攤開自己最深處的思想。在其著作、尤其是自傳《我對真理的實驗》(Experiments with Truth)中,他以精確與真誠檢視自己的行為、思想與動機。這既讓他與自己的歷史和解,也是與同伴及任何對其方法有興趣的人分享生命的方式。
- 這裡與佛洛伊德的對照浮現:兩人都花大量時間分析自身生命事件並書寫結論,都抓住看似瑣碎的事(輕慢、焦慮、夢)努力理解,都是好奇人類行為機制的直覺心理學家。傳記作家南達形容甘地的反思法:「他總為自己提出一個問題,以一道『道德代數』的命題來尋求解答。每次犯錯後,他對自己的承諾都是『下不為例』——而他信守承諾。」
- 但與佛洛伊德不同:甘地把自己立為他人的榜樣(雖非出於自利)。他不斷實驗、書寫自己,以激勵他人正直行事。在他所做的一切中——搭三等車廂、紡自己的布、以方言講寫、監控飲食——他都在試探自身極限、反思它、探索一切人類努力的可能性。
簡樸與自制#
甘地追求聖徒般的簡樸:拋卻財物、節制飲食、衣著極少。他停止性生活的決定雖少獲外人同情,卻是他剝除生活以求自制的又一努力。「我一無所有,卻覺得自己或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禱告救了我的命。」旁觀者則有更世俗的看法:有人說「讓甘地過著貧窮的生活,花了一大筆錢」。
- 他對紡紗近乎痴迷,既是每日的自律,也在宣示:只要掌握這門手藝,所有印度人都能自給。
- 最極端的自制形式是齋戒。多年來他主要用齋戒來試煉自己或身邊的人,但隨著印度解放進程加速,他把齋戒當成強大的政治說服武器。他有一個獨特的看法:「齋戒不能用來對付敵人……只能用於對至親至愛之人,且僅為其好處。」正因如此,成熟的甘地必須把整個印度想像成自己的家人——這是他愈來愈樂於進行的一次心智跳躍。
甘地圈子裡的成員#
對進入他圈子的人而言,甘地是既令人敬畏又充滿力量的人物。他相貌不揚卻體格健壯、目光有磁性;對助手抱著極高期望,同時也對他們的成長與福祉付出良多。他總以交談的語氣真誠而直接地對每個人說話,即使面對大批群眾亦然。他的政治門生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回憶,初識甘地與其「更奇特的思想」時,「效果幾乎是瞬間的,彷彿一陣電擊通過全身」。
但身在甘地的圈子有其代價:重大決策幾乎全由他一人做出,他很少讓相左的意見改變自己的思路,彷彿期望艱難的思考主要在他腦中進行。他之所以能免於這種「獨裁的傲慢」帶來的反彈,是因為他至少會仔細聆聽、為每個人找到有用的位置、對自己與他人有幽默感,並能承認錯誤、改變心意(雖不無固執)。追隨他的人顯然都強烈需要一位魅力型人物的指引。一位追隨者說:「和巴普(甘地的暱稱)住在一起時,我們覺得無所不能,卻又覺得需要他解決一切問題……我們變得如此依賴他,不諮詢他就無法做任何決定。」
甘地對印度群眾的感召力則近乎獨一無二。他簡樸的衣著、紡紗、喝羊奶、素食與苦行,對貧困的印度人顯得絕對真誠;他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他們。夏伊勒寫道:他們感到「這位穿著纏腰布的聖人在意他們、理解他們悲慘的生活,並且有力量為之做點什麼」。甘地的天才,在於把「精神之人」的傳統感召,連結到一種戲劇性的全新行動路線——號召人們無私(而非復仇)地為民族理想犧牲。
緊張的家庭關係#
甘地性格中最棘手之處,是他對政治摯友與對家人的態度之間的反差。對核心圈子,他是無所不供的家長;對家人,尤其是子女,卻截然不同。
- 他多年與妻子卡斯圖白角力,想逼她識字、聽命行事;她生病時,他任由自己古怪的醫學理論壓過常識與審慎的醫療。
- 他與長子哈里拉爾關係極差。他對子女期望極高,子女達不到便轉而反對他們;哈里拉爾則放浪形骸,處處挑戰父親的信念,體現艾瑞克森所謂對家庭期望的「負面認同」。甘地多次實質上與他斷絕關係,甚至指稱助手才是自己「真正的孩子」。
如何拼湊這幅令人不安的圖像——一個以人際領域為安身立命之所的人,竟難以與最親近者維繫長久親密?加德納的推測是:難以維繫最親密的個人關係,或許正是善於駕馭廣大群眾的伴生現象。甘地被問及天才是否會透過家庭留下遺產時,坦率(或許是無意的)地答道:「當然不會。他的門徒會多過他能有的子女。」他最關鍵的關係,是與他永遠不會謀面的人——他的民眾——之間那種神祕而恆久的連結。甘地最重要的對話,發生在他與內化於己的神之間。
批評與缺陷#
如此複雜的人必有批評者。
延伸:同代人對甘地的貶抑與懷疑
英國政客的譴責可想而知。厄文勳爵說他「相當疏離,活在一種脫離實際情況的稀薄氛圍中」。伯肯赫德勳爵說:「可憐的甘地確實完蛋了!他和他的紡車,就像最後一位吟遊詩人與他的豎琴一樣可悲。」古典學者默雷則說他是「危險而難纏的敵人,因為你總能征服他的身體,卻對他的靈魂幾乎毫無著力點」。而在對甘地最著名(或最惡名昭彰)的貶抑中,邱吉爾輕蔑地稱他為「煽動叛亂的苦行僧,半裸著大步走上副王宮的台階」。
連親近者有時也感絕望。1930 年代初,尼赫魯宣稱:「我恐怕正在心智上離他愈來愈遠,儘管我對他有強烈的情感依戀。他不斷提及神,令我極為惱火。他的政治行動往往出自不會出錯的直覺,但他不鼓勵別人思考。」
甘地雖有遠見,政治判斷卻絕非萬無一失。最惡名昭彰的盲點在於應對暴君。他雖承認 satyagraha 不適於對付極權者,卻仍希望能將方法調整到敵對情境:他相信「靈魂的抵抗」能讓暴君的期望落空、最終使其折服而非受辱。他甚至鼓勵歐洲的猶太人平靜地走向屠殺,相信這種反應會在迫害者心中激起同情;他寫給希特勒一封稱其為「親愛的朋友」的信,呼籲他改變手段並承諾寬恕。希特勒的回應無從記載。甘地似乎無法理解:有些人是徹底不道德或無道德感的。
民族與國際領袖#
食鹽長征#
若說艾哈邁達巴德是甘地首度調配 satyagraha 成分的坩堝,那麼 1930 年的食鹽長征便是印度獨立運動的頂點。
- 如同波士頓傾茶事件,長征的導火線是一項鹽稅——在鹽關乎生死的社會裡,這被普遍視為不公且累退。政府壟斷製鹽,不許印度人自製,儘管他們本可輕易做到、幾乎無成本地取得這項生活必需品。
- 1930 年 3 月 12 日,六十一歲、隊伍中最年長的甘地,率一小群追隨者從艾哈邁達巴德出發,走向海邊的丹迪(Dandi)。隊伍每站壯大,最終綿延近兩哩。他每天步行十到十五哩,雖頻頻休息,卻從不肯坐上隨行的推車。
- 從一個角度看,這場向海進軍似乎不合邏輯——何必率大批人只為撿幾粒鹽?英國領袖大惑不解(也印證了甘地的論點),認定長征會自行消散,遂決定不加干預,鑄成戰術錯誤。
- 從甘地與追隨者的角度,長征既合邏輯又充滿力量:其象徵意義註定會震撼印度與全世界的同情者。費雪評論:「在強大政府面前撿起一撮鹽從而成為罪犯……需要偉大藝術家般的想像、尊嚴與表演感。它既打動文盲農民,也打動世故的評論家。」
行走 241 哩、歷時二十四天後,隊伍抵達丹迪。4 月 6 日晨,甘地走入海中,俯身撿起一小塊天然海鹽——技術上他已成為罪犯。起初風平浪靜,略顯掃興;但接下來幾天,抗爭如野火般燒遍全印。尼赫魯回憶:「彷彿一根彈簧突然被釋放……製鹽像草原大火般蔓延,我們對這方法曾有的質疑令自己汗顏。」
隨後事態失控。當局鎮壓、封鎖新聞;甘地被捕,近十萬人被捕入獄。長征的高潮發生在達拉薩納鹽場外——
延伸:韋伯·米勒的達拉薩納報導
領導權落到女詩人奈都(Sarojini Naidu)手上,她率約兩千五百名國大黨員前進。1930 年 5 月 5 日,合眾社記者韋伯·米勒(Webb Miller)在本世紀最著名的新聞電訊之一中,描述警察對付這排有紀律的 satyagrahi 的情景:
一聲令下,數十名本地警察撲向前進的遊行者,以包鋼的警棍雨點般擊打他們的頭。沒有一人舉起手臂招架,他們像保齡球瓶般倒下。我聽見棍棒敲在無防護頭骨上令人作嘔的悶響……他們昂首前行,沒有音樂、歡呼的鼓舞,也沒有逃過重傷或死亡的可能。第二列被有條不紊地打倒,沒有反抗、沒有掙扎——遊行者只是向前走,直到被擊倒。擔架手一小時又一小時地抬回一具具昏迷流血的身體。到上午十一點,氣溫升到華氏 116 度,攻擊才平息。
英國鎮壓了這場反抗,卻付出慘重代價:英國對印度的道德感召力已被粉碎。甘地沒有錯過類比的機會——受邀到副王宮喝茶時,他把隨身攜帶的一撮非法鹽丟進茶裡,「以提醒我們那場著名的波士頓傾茶事件」。食鹽長征堪稱一次有效 satyagraha 的典範:圍繞一個簡單易懂的訴求(反不公之稅)、每一步都精心編排並廣泛宣傳、每一環節都給英方改變立場的機會、非暴力立場始終如一、有戲劇性高潮,最終雖未廢除鹽稅,副王卻在其後數月處理了大部分相關不滿。
倫敦會議#
作為對食鹽長征這番動盪的部分回應,副王厄文宣布將在倫敦召開會議討論印度憲政改革。在倫敦,甘地被當成巨大的英雄,群眾成千上萬地湧來迎接他,他甚至與國王和王后共進午餐。他對記者強硬地說:「我來這裡是為了贏得自由……我代表印度那些不會說話、半飢餓的貧民。我不是來討價還價的。」他拒絕自治領地位,主張完全獨立——這注定觸怒無意放棄「帝國皇冠上寶石」的英國人。
甘地在會上發表了或許是其一生最出色的政治演說,闡明何以任何低於完全獨立的方案都行不通;他倡導非暴力,但表明耐心正在耗盡。然而所謂的「圓桌會議」從印度角度看終究是一場失敗甚至災難:討論毫無定論,而印度人自己開始爭吵——尤其是印度教徒與穆斯林間鬱積的緊張,給了英國維持統治的完美藉口。甘地悲傷地說:「我們的內鬥正好落入英國人手中。」曾捧紅他的英國媒體轉而歸咎於他。甘地自責道:「這是我一生中最屈辱的一天。」
返印後甘地清楚了兩件事:第一,英國絕不會出於道德或慈善自願放棄印度,印度必須自己奪取獨立;第二,他無法指望各派系、尤其是穆斯林與印度教徒輕易放下歧見。夏伊勒指出,傷他最深的正是這麼多同胞對他的不信任——他習慣了英國對手的譏諷,卻不習慣他視為兄弟的印度人的不信任。
回歸鄉村生活#
年近六十五、在印度政治中心待了二十年後,甘地的興趣出現轉移。他對憲政政治所能達成的目標感到幻滅,認為國大黨與居住著 90% 人口的鄉村印度脫節。他決定退出國大黨的日常活動,以便無拘束地追尋自己的願景:他為賤民特別奔走,並更詳細地闡述他稱為「精神社會主義」或「建設性綱領」的新印度藍圖。
- 他唾棄工業主義與西方社會(視之為物質主義與暴力的同義詞),認為印度的未來在於振興其七十萬座村莊。
- 1936 年他定居某村,尋求在耕者與土地、牧人與牲畜、匠人與工藝之間建立平衡。他的新理想涵蓋社群團結、消除不可接觸制、人人生產足夠的土布(khadi)、改善衛生、提升婦女地位、推廣國語、普及兒童基礎教育與成人教育。
- 就在他回歸鄉村之時,史達林的獨裁、中國內戰、德義西法西斯的擴張野心正席捲世界(以慕尼黑的綏靖為象徵)。甘地知曉這些,但此時他的關切,同樣多地投注在「淨化與理想化一座村莊」上。
最後歲月:人與傳奇#
甘地及其追隨者已為印度獨立鋪好舞台,但推動與阻礙獨立的力量都來自意想不到之處。二戰爆發、英國資源緊繃後,倫敦已無足夠意志壓制印度普遍的獨立渴望。到 1945 年戰爭結束,問題已不是印度會否獨立,而是何時獨立;末代副王蒙巴頓上任後,過渡相對平順地完成。
- 獨立的主要障礙意外地不來自英國,而來自印度內部。印度教徒與穆斯林間長期鬱積的緊張在獨立鬥爭最後幾年爆發。穆斯林的強勢領袖真納(Mohammed Ali Jinnah)以高明的策略堅持立場,終使印度分裂為兩國,巴基斯坦成為多數穆斯林印度人的家園。
- 甘地毫無慶祝之情,反諷道:「送弔唁豈不更恰當?」他最後的幾次齋戒,矛頭不再指向帝國英國,而是指向彼此殘殺、無法在自己國內維持非暴力的同胞。獨立後,他像古時的先知般在各省間奔走,以勸勉和身教試圖遏止暴力浪潮。傳記作家布朗形容:「他走進風暴的中心……成為唯一的 satyagrahi,以一己之身全然對抗暴力。」
- 他的道德權威依然巨大,連敵人也不願他因他們的乖張而絕食至死。但他終究無法阻止暴力。1948 年,一名狂熱的印度教徒戈德西(Nathuram Godse)在甘地步向祈禱場時將這位七十九歲的偉大領袖槍殺。
甘地留下巨大而多半鼓舞人心的遺產,但一個如此複雜的人不會逃過譴責,也不應逃過。除了對其待家人的怪異殘忍、部分政治見解的天真外,晚年他還堅持讓年輕裸女睡在身旁——他從不否認事實,卻激烈否認性虐待或強迫之嫌。加德納指出:一個如此擅長觸及千百萬人的人,竟對最親近者如此困難、對自己可能強制而自私的作為如此缺乏敏感。這印證了他先前的觀點:**「人際智能」很可能包含若干相對獨立的成分——觸及群眾的天賦,可以與親近他人、同理他人的能力相分離。**同樣的解離,也可見於在遙遠領域工作的愛因斯坦身上。
平心而論,甘地的成就被廣泛視為在其時代與處境下的最佳解。他汲取西方與印度思想,創造出一套原創且同時是有效行動綱領的哲學。尼赫魯說甘地達成了「一種心理轉變,彷彿某位精神分析專家深入探究病人的過去、找出情結的根源、將其暴露於病人眼前,從而卸下了那份重擔」。而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或許是甘地衣缽最直接的繼承者——說甘地提供了「受壓迫者在爭取自由的鬥爭中,唯一在道德與實務上都健全的方法」。
間奏三:身體作為創造的媒介#
在偉大創造者的行列中,甘地某些方面顯得反常:很難指認其生涯中單一的樞紐性創造時刻,「領域」與「場域」之分不那麼有用,而可想見的良師與支持者都異常地遙遠。他也是唯一非在西方成長的創造者。然而加德納認為,納入甘地反而豐富了這項研究——在諸多維度上,甘地都是原型般的創造大師:在其選定領域(道德領域)的早慧、對機會的執著搜尋與利用、刻意的邊緣性、在依戀眾人與需要孤獨之間的擺盪、本質上的自私、苦行、以浮士德式犧牲個人親密換取政治效力,以及其哲學與人格中童稚特徵的延續。
加德納把甘地與另一位「以身體創造」的創造者——現代舞的葛蘭姆(Martha Graham)——並置。其他藝術家能與作品保持距離,但葛蘭姆本質上是表演者,其貢獻與特定歷史時刻的行動、與觀眾的即時反應密不可分。甘地亦然:他的成敗取決於他在特定歷史時刻的「表演」,以及在場者與聞訊者的反應。兩人都不以傳統標準論俊美,卻都必須讓自己的臨在攝人心魄。以身體為中心的生命,迥異於他人以工作室或實驗室為基地的存在:必須在意健康、有幾分展演的興味、能即時感知並回應反應,並時時活在「身體會失靈」的恐懼中——齋戒可能致死、一步可能踏錯。
但兩人的突破都遠不止於身體的動作。葛蘭姆是藝術家,其作品透過語言、音樂、概念與設計的符號系統運作;甘地則是最高層次的思想家,satyagraha 的構思如哲學系統般被仔細校準。加德納最後點出甘地與其他創造者最關鍵的差異:前六位創造者都可說是登上某個文化界定的領域之巔並為其開闢新路,而甘地卻是唯一試圖直接對「作為人」的他人說話的創造者——不是把人當成某個群體或領域的成員,而是憑其人性本身。改變一個領域已屬艱難,而創造一則全新的人類敘事並令人信服地傳達給他人,則更加艱鉅。正因如此,甘地的成就格外卓著,儘管可能——如基督與佛陀那樣——須歷數個世紀,才能斷定他的宗教與政治突破能否在如此不同的世界裡扎根。
1949 年,尼赫魯造訪普林斯頓的愛因斯坦。愛因斯坦拿出紙,一邊寫下年代、另一邊寫下事件,逐十年展示核彈與甘地 satyagraha 方法的平行演進——這驚人的對照,像一份核子時代人類可用選項的清單。愛因斯坦深受這個類比觸動:
甘地證明了,強大的追隨群眾不僅能透過通常那套政治權謀與詭計來聚集,更能透過一種道德上更優越的生活方式的有力示範來凝聚。在我們這個道德全然頹敗的時代,他是唯一在政治領域為更高的人類關係挺身而出的真正政治家……後世的人,或許將難以相信,竟真有這樣一個血肉之軀曾行走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