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進化論》以魯比(Rabih)與柯絲汀(Kirsten)這對夫妻的故事為經,以關於愛情、婚姻與浪漫主義(Romanticism)的通則思考為緯。「浪漫主義」這一部從魯比十五歲的一場迷戀寫起,一路走到他與柯絲汀相遇、相戀、結婚——並在每個甜美的開端底下,埋進一句冷靜的提醒:我們對愛情「如何開始」知道得太多,對它「如何延續」卻近乎一無所知。
全書的核心主張:愛乃是一種技藝(skill),而非一種熱情(enthusiasm)。魯比要花上許多年、經歷多次挫敗才會明白——那些他一度視為浪漫的東西(無言的直覺、瞬間的渴望、對靈魂伴侶的信仰),正是阻礙他學會與人相處的障礙。愛只有在人「背叛」它那迷人的初始野心時,才可能長久。
迷戀(Infatuations)#
十五歲的魯比與父親、繼母在馬拉加東邊的度假旅館。母親過世三年,餐桌氣氛沉悶。就在泳池滑水道邊,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女孩——栗色短髮、橄欖色皮膚、檸檬黃的夾腳拖。他們從未交談,他甚至是後來才從旅客登記簿得知她叫愛麗絲(Alice Saure),來自法國。幾天後她一早就隨父母離開,兩人此生不再相見。
一段婚姻並非始於求婚,甚至不始於初次相遇。它遠早於此就已開始——當「愛的念頭」誕生時,更確切地說,當「靈魂伴侶」的夢想成形時。
這件事本身微不足道,卻是整個故事的起點:因為往後數十年,魯比對愛的理解都將維持它在這座旅館裡首度成形的結構。他會在公車上、超市走道、圖書館閱覽室一再對陌生人湧起同樣苦樂參半的渴望——二十歲在曼哈頓的地鐵上、二十五歲在柏林的建築事務所、二十九歲在巴黎飛倫敦的班機上遇見一位名叫克洛伊(Chloe)的女子——每一次都是那種「撞見了自己久已失落的一部分」的感覺。
- 這種「對方是靈魂伴侶」的確信,來得極快,無須交談、甚至不知其名
- 關鍵不是客觀認識,而是直覺——一種因為繞過了理性程序、反而顯得更精準可信的自發感受
- 迷戀圍繞著一些細節結晶:懸在腳上的夾腳拖、毛巾旁的一本赫塞《流浪者之歌》、答話時心不在焉的神態
- 我們憑這些細節,本能地虛構出對方的整套人格與共同的未來
延伸:魯比為愛麗絲編織的人生
魯比望著房間天花板旋轉的木葉風扇,在心裡替兩人寫下一生的故事:她會憂鬱又世故,會向他吐露心事、嘲笑他人的虛偽;她在派對上、在其他女孩面前會焦慮,那是敏感深刻的證明;她從未如此信任過任何人;他們會坐在她床上頑皮地十指交纏——她也從未想過兩人之間竟能有這樣的連結。這一切純屬他單方面的想像,愛麗絲對此毫不知情。
對浪漫主義者而言,從瞥見一個陌生人到得出宏大結論——「他/她或許正是我存在諸多無言提問的完整解答」——只有最短的一步之遙。這種對本能的崇敬,並非愛情宇宙中的一顆小行星,而是當代愛情理想賴以運轉的那顆中心太陽。這份浪漫信仰過去幾世紀才被抬升到近乎「人生目的」的地位:原本投向神靈的理想主義,被改道投向了凡人——這是慷慨的姿態,卻背負著沉重而脆弱的後果,因為要一個人終其一生兌現他在陌生人想像中所暗示的完美,絕非易事。
神聖的開端(The Sacred Start)#
婚後多年,魯比和柯絲汀總被問同一個問題:「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問話者帶著替他人興奮的期待。奇怪的是,幾乎沒人問他們相遇之後發生了什麼,彷彿那段真正佔據他們心思的故事不值得好奇。他們從未在公開場合被問及那個真正要緊的問題:「結婚一段時間之後,是什麼感覺?」
開端之所以受到不成比例的關注,是因為浪漫主義者相信它以濃縮的形式包含了愛情的一切要義。這正是為什麼在無數愛情故事裡,男女主角克服重重初始障礙之後,敘事者能為他們做的就只剩下——把他們打發進一個語焉不詳的幸福未來,或者乾脆賜死。我們通常所謂的「愛」,只是愛的開端而已。
三十一歲的魯比因裁員從倫敦搬到愛丁堡,在一家專做廣場與道路交叉口的都市設計工作室任職。他單身數年,加入健身房、註冊交友網站、參加各種活動,一切徒勞。然後——幾乎正如藝術所教他期待的那樣——它終於發生了。在一個 A720 環形交叉路口的工程案上,市議會臨時換人接手監督,柯絲汀·麥克萊蘭(Kirsten McLelland)戴著安全帽、穿著螢光背心與橡膠靴出現。因為一台液壓壓縮機的噪音,也因為她那把常在句子講完前就飄散掉的因弗內斯口音,魯比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儘管(或正因為)她那身裝扮,魯比立刻察覺自己會被吸引的種種特質:她面對施工隊十二名壯漢的傲慢時那份從容而戲謔的回應、她核對清單的認真、她對時尚規範的自信無視、她上排門牙輕微不齊所透露的個性。一場暴雨把兩人趕進一家空蕩的印度餐廳泰姬瑪哈,在茶與炸餅之間,他們一邊處理合約,一邊聊起了健行。
延伸:魯比如何越界下了「靈魂伴侶」的結論
魯比大可只認為柯絲汀是個不錯的人、適合一起消磨一個處理市政瑣事的上午;他大可承認自己需要再花二十五年才能真正認識她。然而他偏偏確信自己發現了一個內外兼備、集智慧與善良、幽默與美麗、真誠與勇氣於一身的人——一個他兩小時前還完全不認識、卻已捨不得她離開房間的人;一個他想共度餘生的人。
他因此極度小心翼翼,深怕冒犯:「要不要你自己撐傘?」「我很樂意幫你撐——或不撐也行。」他嚴格地自我審查,只讓柯絲汀看見自己性格的少數幾面。當她提到父親很早就對家庭失去興趣、「從此我就沒把『從此幸福快樂』當一回事」時,魯比並不退卻,反而想起那句格言——憤世嫉俗者,不過是標準異常高的理想主義者。
之後他們又見了幾次。魯比因為太怕說錯話而找不到話題,只好長篇大論解釋橋樑如何把載重分散到橋墩、輪胎在乾濕路面的煞車速度差異——他的笨拙至少是真誠的旁證:我們在勾引不太在乎的人時,通常並不緊張。柯絲汀游移不定的態度反而點燃了他的渴望:最吸引魯比的,既不是立刻接受他的人(他懷疑其判斷力),也不是永遠不給他機會的人(他會怨恨其冷漠),而是那些因某種難解的原因、讓他在風中懸盪一陣子的人。最後兩人相約去愛丁堡植物園,在一棵瑞士冷杉與一棵加拿大紅杉之間,魯比捧起她的臉吻了她。
然而必須堅持指出:以上這一切,其實還與「愛情故事」沒什麼關係。愛情故事並非始於我們害怕對方不願再見我們的時刻,而是始於對方決定願意「一直」見我們的時刻;並非始於他們有充分機會逃跑之時,而是始於他們立下莊嚴誓言、承諾終生擁抱我們也被我們俘獲之時。
我們對愛的理解,被它最初那些動人時刻劫持並迷惑了。我們讓愛情故事結束得太早。
那個週六,魯比走在回家路上,興奮得想攔下陌生人分享喜悅:他已在不知不覺間成功應對了浪漫主義愛情觀的三大挑戰——找到對的人、向她敞開心、並被她接受。但他當然還遠遠沒有抵達終點。他和柯絲汀會結婚、會受苦、會為錢發愁、會先生一個女兒再生一個兒子、其中一人會出軌、會有無聊的時期、有時想殺了對方、偶爾想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才是真正的愛情故事。
墜入愛河(In Love)#
柯絲汀提議騎單車去波多貝羅海灘。魯比騎得歪歪扭扭,半路變速時鏈條卡住空轉,一股熟悉的暴怒湧上來——但柯絲汀不是這樣的人。「瞧瞧你這個愛生氣的大呆瓜。」她把車翻過來,弄髒了手,臉頰也蹭上一道油污,三兩下就把後變速器調好了。
愛,意味著仰慕愛人身上那些足以矯正我們自身弱點與失衡的特質;愛是一種對完整的追尋。魯比愛上的正是她的鎮定、她相信一切都會沒事的信念、她沒有被迫害感、沒有宿命論。他的愛是一種對「互補優勢」的合乎邏輯的回應——他從一種殘缺感出發去愛,渴望被補全。
這並非單方面的。柯絲汀同樣在彌補自己的缺憾:她大學前從未離開蘇格蘭,親戚都來自同一個狹小、灰暗、自我壓抑的地方,因此她強烈嚮往南方所象徵的一切——陽光、希望、用身體與熱情活著的人。魯比恰好餵給她這些世界:黎巴嫩工程師父親與德國空姐母親的孩子,在貝魯特、雅典、巴塞隆納長大,會說阿拉伯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會為她做黎巴嫩與德國菜。她也在尋求以愛來重新平衡並補全自己。
愛同樣、且等量地,關乎脆弱——關乎被對方的脆弱與哀傷所觸動,尤其在感情初期、我們還無須為那些脆弱負責的時候。看見愛人沮喪、崩潰、流淚而無力應對,會讓我們安心:原來他們並非高不可攀、堅不可摧;他們也會困惑、也會迷失。這賦予我們一個支持者的新角色,減輕我們對自身不足的羞恥,並讓我們在共同的痛苦經驗周圍靠得更近。
延伸:兩人各自的傷口——被遺棄與喪母
他們搭火車去因弗內斯探望柯絲汀的母親。家族傳說裡,柯絲汀的父親某天趁妻子去教書,收拾一只小行李箱就離開了,走廊桌上只留一張寫著「抱歉」的紙條。此後他在蘇格蘭四處漂泊打零工,只靠每年一張賀卡與生日禮物與女兒維繫。柯絲汀十二歲那年收到一件九歲孩子才穿得下的開襟衫,她把它寄回,並附上一張紙條,坦白表達希望寄件人早點死去。從此再無音訊。
倘若他是為了別的女人而離開,那不過是背棄了婚姻誓言。 但他只是為了獨自一人、為了擁有更多自己的陪伴而拋下妻女,且從未給出交代——這是層次更深、更抽象、也更具毀滅性的拒絕。
魯比這一邊也有同樣哀傷的往事:十二歲那年,全家因黎巴嫩的宗派暴力逃離貝魯特、搬到巴塞隆納,半年後母親被診斷出肝癌末期,三個月後便過世,這一擊摧毀了他對「任何事物之穩固性」的信任。不到一年,父親就再娶了一位情感疏離的英國女子。柯絲汀出於一種令自己也吃驚的強烈渴望,想跨越數十年去安慰那個十二歲的男孩——療癒魯比長久深埋、鮮少提起的失落,正是她愛的核心。
當愛人比任何人、甚至比我們自己更清楚地理解我們身上那些混亂、難堪、羞恥的部分時,愛便達到了頂點。「你又進入你那種『又氣又羞卻詭異地安靜』的模式了。」某晚魯比因租車網站當機而卡住時,柯絲汀如此診斷道——她能看穿他無法表達憤怒、總把困難轉化為麻木與自我厭惡的機制,卻不使他難堪。她也精準地掌握了他害怕在父親、以及其他權威男性眼中顯得不夠格的恐懼。愛,是我們對愛人洞悉我們混亂困擾之內心所懷的一份感激紅利。
- 感情初期有一種「終於能卸下偽裝」的純粹寬慰:我們可以承認自己並不如社會以為的那般體面、穩重、「正常」
- 我們可以幼稚、狂野、脆弱而多面——而這一切愛人都能理解並接納
- 他們用扮演口音、深夜出門吃烤肋排、玩背人遊戲,回到童年般的嬉鬧
- 他們對彼此的忠誠,隨著對他人日益增長的不忠而加深——參加派對後總會一起挑剔所有其他賓客
- 他們甚至替彼此取了暱稱(柯絲汀成了「Teckle」,魯比成了「Sfouf」),比官方姓名更貼合彼此柔情的來源
性與愛(Sex and Love)#
第二次約會在泰式餐廳,氣氛一開始尷尬得彷彿兩人退回了點頭之交。但一走上街頭,緊張便消散了:「想不想來我家喝杯花草茶?」在她頂樓的小公寓廚房,魯比拿起洋甘菊茶盒說這個字寫下來好怪,她溫暖地打趣:「你總能注意到最重要的事。」——這像是某種邀請。
性感乍看是純生理現象——荷爾蒙被喚醒、神經末梢受刺激的結果。但事實上,它與其說關乎感官,不如說關乎觀念——其中最重要的,是被接納的觀念,以及終結孤獨與羞恥的承諾。
那晚成為魯比一生最情色的時刻之一,部分正因為柯絲汀先前那麼久都不動聲色,此刻卻如此主動而直接。事後他問她何時起了這念頭,並非出於虛榮,而是出於感激與解放——那些原本以為單方面顯得下流、掠奪或可悲的慾望,如今被證實是彼此互通的。她笑答,第一次一起走去餐廳時就注意到他的臀部很好看,還在這張床上想像過。
儘管人人談論性解放,真相是:圍繞著性的隱密與某種程度的難堪,一如既往地持續著。我們通常仍說不出自己想做什麼、想跟誰做。羞恥與衝動的壓抑,並非古人和某些拘謹宗教無端抓住不放的東西——它們注定是所有時代的常數;這也正是為什麼那些罕見時刻(一生或許只有寥寥幾次)如此強大:一個人邀請我們卸下防備,並坦承他想要的,幾乎正是我們曾私下、愧疚地渴望的。
他們沒有只是「發生關係」,而是把欣賞、溫柔、感激與臣服的感受翻譯成了身體的行動——這才是稱之為「做愛」的真正理由。所謂「性趣」,我們真正指涉的,或許是終於獲准展露秘密自我的喜悅——並發現愛人非但不驚駭,反而只報以鼓勵與認可。
延伸:羞恥的源頭與情慾遊戲的意義
魯比對性的羞恥感始於十二歲。他一直是母親口中那個貼心的孩子「Maus」,卻在某個學期突然滿腦子都是學校裡幾個高大自信的西班牙女孩。青春期的來臨幾乎正好撞上母親確診癌症——在意識深處某個不受邏輯管轄的暗處,他懷著一種印象:自己對性的發現,或許幫忙害死了母親。柯絲汀在這年紀也不輕鬆:她一面遛狗、去老人院當志工,一面獨自在房裡對著鏡子想像替一個高年級男孩表演。這些自我分裂的過往,正是他們關係之初如此令人滿足的部分原因——終於不必再遮掩。
情慾的細節聽來或許古怪、不合邏輯,但近看之下,它們迴響著我們在其他號稱更「清醒」的領域裡所渴求的品質:理解、同情、信任、合一、慷慨與善意。柯絲汀想被用力扯髮、被用「賤人」等冒犯的字眼稱呼,而兩人都覺得興奮,正因為事實恰恰相反——這些字眼成了彼此忠誠與信任的共享信物。在床上,暴力這個平常的危險不再是風險:柯絲汀能藉此體驗自身的韌性,魯比則能安全地釋放怒火而不傷害任何人。她在職場是掌管部門、收入更高的強勢領導者,卻在床上渴望扮演臣服的角色,作為對日常疲憊的逃逸——但這只因她信任魯比是真正善良、天性非暴力的人(她戲稱他「Sultan Khan」)。他們甚至在飛往阿姆斯特丹的班機廁所裡偷歡,讓性的自我與平日必須維持的公眾人格,危險而電流般地對齊。
支配與臣服的遊戲、打破規則的情境、對特定字眼或身體部位的迷戀——全都提供了機會,去探究那些遠非怪異、無意義或瘋狂的願望。它們是短暫的烏托邦間隙:讓我們得以與一個罕有的真正朋友,安全卸下平日的防禦,分享並滿足對極致親密與相互接納的渴望——這才是遊戲之所以令人興奮的、真正深植於心理的原因。
求婚(The Proposal)#
第一個共度的聖誕節,兩人回到因弗內斯麥克萊蘭太太(Mrs. McLelland)家。她給魯比新襪子、熱水袋等母性的體貼,也藏著不動聲色的好奇——魯比毫不懷疑:他正在被面試、被評估。這是在一個不容父母審查的時代裡,一位母親所能做的極限。
沒有發言權,不代表麥克萊蘭太太沒有問題。她想知道魯比會不會是個花心的、揮霍的、懦弱的、酗酒的、無趣的,或動輒動手的人——她之所以好奇,是因為她比多數人都更清楚:沒有誰比我們結婚的對象,更有可能摧毀我們。當她惋惜地提起柯絲汀自父親離家後就再沒唱過歌,她其實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請求魯比別毀了柯絲汀的一生。
回愛丁堡的夜車上,柯絲汀落淚了——不是為別的,而是因為她生平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幸福,卻為母親鮮少嘗過這種幸福而愧疚。魯比抱著她。他們認識剛過半年。這本不在他的計畫裡,但就在過了基利克蘭基村之後,他轉過身,沒有前言地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她沉默了片刻,坦承自己不擅長這種時刻、沒準備好任何講稿——然而儘管她生性憤世、堅信自己不在乎這些,她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全心全意、懷著巨大的恐懼與感激說出:好,好,我願意。
這透露了嚴謹分析在婚配過程中的相對地位:要求一對已訂婚的男女深入、有耐心且有自覺地解釋究竟是什麼讓他們做出並接受求婚,會被認為不浪漫、甚至刻薄。然而我們當然總是很樂意問——求婚是在哪裡、以什麼方式發生的。
魯比其實並不真正「知道」自己為何要求婚——不是那種能拿去對一個懷疑的第三方講清楚的、理性連貫的動機。他有的不是理由,而是滿滿的感受:捨不得放開她寬闊開闊的額頭、微微凸出的上唇;因她機警略帶驚訝的神態而喚她「小老鼠」「鼴鼠」;因她做鱈魚菠菜派時專注的神情而覺得非娶她不可。支撐他婚姻確信的,幾乎沒有任何嚴肅的思考——他沒讀過任何關於這制度的書,十年來與孩子相處從未超過十分鐘,也從未認真盤問過任何一對已婚或離婚的夫妻。
理性婚姻與感性婚姻。 有史以來大部分時間,人們為合乎邏輯的理由而結婚:因為她那塊地與你相鄰、他家糧食生意興隆、雙方父母信奉同一部經典的同一種詮釋。而從這類「合理」的婚姻中,流出的卻是孤獨、強暴、不忠、毆打、鐵石心腸,以及育嬰室門後傳出的尖叫。理性婚姻其實一點都不理性——它往往是權宜、狹隘、勢利、剝削與虐待的。正因如此,取而代之的「感性婚姻」,大體上被免除了為自己辯解的義務。愈是看似輕率的婚姻(認識才六週、其中一人沒工作、兩人都還沒脫離青少年),反而愈可能被視為安全——因為那份「魯莽」被當成了對舊時代太多「理性」災難的反制。對本能的推崇,是集體對數世紀不合理之「理性」的創傷性反動所留下的遺產。
魯比之所以求婚,一部分正因為這是件極度危險的事:萬一失敗,會毀掉兩人的一生。那些暗示婚姻已無必要、同居更安全的聲音,就實務而言是對的;但它們忽略了危險的情感魅力。魯比把自己甘願為愛而毀滅的意願,當成了承諾的證明。婚姻於他,是通往完全親密之險路的最高點;求婚有著閉上眼睛從陡峭懸崖一躍而下、盼望並信任對方會接住自己的全部激情。他求婚,也是為了「凍結」、想讓此刻兩人之間那種狂喜的感受永恆化。
然而魯比其實無法凍結一種「感受」。他所娶的,不是一種感受,而是一個人——一個他在極其特殊、幸運而稍縱即逝的處境下,剛好有幸與之共享了一種感受的人。婚姻無法保存那個星空、那個縱情的夜店、那份無責任的閒散與感激;那些條件一旦改變,感受也會隨之而去。
延伸:求婚也是一種「逃離」——逃離孤獨
求婚不只關乎他奔向什麼,或許同等程度地關乎他逃離什麼。認識柯絲汀前幾個月,魯比和大學老友夫婦吃飯,看著瑪塔溫柔自然地替丈夫理好圍巾——那個動作像一記重拳,讓他驟然體會到自己在這個對他的存在與命運全然漠然的世界裡有多麼孤獨。獨居的生活已變得難以為繼:派對散場後獨自走回家、整個星期天不與任何人說一句話、假期只能跟著疲於帶孩子的夫妻。他深愛柯絲汀,卻也幾乎以同等的力道憎恨獨自一人的念頭。
說來羞恥,婚姻的魅力,很大一部分歸結於「獨處有多麼難受」。這未必是我們個人的錯:整個社會似乎鐵了心要把單身狀態弄得盡可能惱人而沮喪——校園的自在歲月一結束,溫暖與陪伴就變得稀缺,社交生活壓抑地繞著「成雙成對」打轉。難怪一旦找到一個還算不錯的人,我們就會緊抓不放。孤獨會激起對潛在配偶之疑慮與矛盾的不當壓抑。一段關係的成功,不該只由兩人在一起有多快樂來衡量,也該由「若沒有伴侶,各自會有多擔憂」來衡量。
魯比求婚時之所以如此篤定自己「很好相處」,也是長期獨居的產物——單身狀態有種助長「自己很正常」之錯覺的習慣。他內心混亂時強迫性整理、用工作抵禦焦慮、擔憂時說不出口、找不到愛穿的 T 恤就暴怒——這些怪癖在無人見證時都被巧妙地掩蓋了。幾世紀後的人回看我們這個時代結婚所需的「自我認識」水準,或許會覺得匪夷所思。屆時,一句連初次約會都合宜、人人都被期待能坦然回答的標準問句會是:「那麼,你是在哪些方面瘋的?」
魯比之所以被柯絲汀吸引,某種程度上正因為她的困擾——她曾自傷、曾覺得無法與人連結。他本能地不信任那些一切順遂的人,討厭無憂無慮的類型,把某些「健康」的女子貶為「無聊」。他把創傷當成通往成長與深度的主要途徑,希望自己的哀傷能在伴侶身上找到迴響。
我們以為自己在愛情中尋求的是幸福,實際上追尋的卻是熟悉。我們想在成年關係裡,重建童年那些我們熟知的感覺——而那些感覺鮮少僅限於溫柔與關懷,往往還纏繞著更具破壞性的動力:想幫助一個失控的大人、被剝奪父母溫暖、害怕其怒氣。於是很合邏輯地,我們成年後會拒絕某些人選——不是因為他們不對,而是因為他們「太對了」(顯得過分平衡、成熟、可靠),以致這份「正確」在我們心中反而顯得陌生而不配得。我們追逐更刺激的對象,並非相信與他們相處會更和諧,而是潛意識認定,其中熟悉的挫折模式會令人安心。
魯比求婚,也是為了打破「關係」這個念頭長久以來對他心智的全面挾制——他已厭倦十七年來一場又一場毫無結果的戲劇與激情。至於柯絲汀,我們不該低估這份提議的吸引力:對一個常痛苦地懷疑許多事、尤其懷疑自己的人來說,一個看似善良有趣的人竟如此斬釘截鐵地確信她「就是對的那個」,本身就極具魅力。
十一月一個雨天的早晨,兩人在因弗內斯戶籍登記處一間鮭魚粉色的房間裡,由官員證婚,在雙方家長與八位朋友面前,讀出蘇格蘭政府提供的誓詞:承諾相愛、彼此照顧、有耐心、有同情、信任、寬恕,並終生做彼此最好的朋友與忠誠的伴侶。政府沒有進一步建議如何將這些誓言化為具體行動——倒是附上了初次購屋加裝隔熱可享的稅務折扣資訊。
婚姻:一場充滿希望、慷慨大方、無限仁慈的賭博——由兩個尚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可能是誰的人所下,把自己綁進一個他們無從想像、且刻意略去不去查究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