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見的群體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以這一章說明：基督的身體必然在世上佔有空間——藉著話語、聖禮、教會次序、以及信徒的日常生活。教會不能是無形的、純精神的——道成肉身要求一個肉身的、可見的群體。

道成肉身要求空間#

「基督的身體在地上佔有空間——這是道成肉身的後果。」

潘霍華從基督的生平勾勒出這個張力：

祂來到自己的地方——但「客店裡沒有地方」，被放在馬槽。
祂死的時候被趕出城外，身體掛在天地之間的木頭上。
儘管如此，道成肉身仍然要求屬於它的空間。
凡佔有空間的就可見。
因此，「基督的身體只能是可見的身體——否則它根本不是身體」。

「人耶穌的肉身對所有人可見，祂的神性只對信心可見——祂的身體作為『道成肉身的神之身體』也只對信心可見。」

真理、教義、宗教不需要空間#

教會不是真理、教義或宗教：

真理、教義、宗教是「無體」的——只需被聽、被學、被理解。
但道成肉身的神兒子所需的，不只是耳朵或心——而是活生生跟從祂的人。
「祂呼召門徒進入字面、肉身的跟從——使祂與他們的相交成為可見的事實。」

教會的可見性：話語、聖禮、教會次序、生活#

潘霍華把教會的可見性分為幾個層面：

1. 話語的宣講#

「他們恆心遵守使徒的教訓」（徒 2:42）。每個字都重要：

「教訓」（διδαχή）是宣告、報告——不是各種「宗教演說」。
它是把客觀且不變的事實傳達出來。
但這經文的張力：「繼續遵守」——本來「教訓」是「報告完了就用完了」，但這裡卻必須不斷重複。
「使徒的教訓」是被神揀選見證祂在基督裡啟示的人所傳的——他們是「親手摸過道」的人（約壹 1:1）。

「使徒所說的話，是藉人話說出的神的話（帖前 2:13）——它要把人收進自己——它有達成這目的之能力。神的話尋求一個教會收入自己——它在教會中存在。」

2. 兩個聖禮：洗禮與聖餐#

兩個聖禮都從主的真實人性流出。
都宣告基督為我們的死（羅 6:3 以下；林前 11:26）。
都讓我們領受基督的身體：洗禮使我們成為身體的肢體；聖餐賜下與主身體的肉身相交與共融。
「洗禮與聖餐單獨屬於基督身體的相交——而道則是給信者也給不信者的。」
因此教會的會眾在真實意義上首先是**「洗禮與聖餐的會眾」**，其次才是「講道的會眾」。

3. 教會次序與職分#

「教會的職分是『服事』（διακονία）——它不是被教會所立，而是被基督（弗 4:11）、被聖靈（徒 20:28）所立。」

關鍵原則：

職分既屬神聖——使徒、先知、教師、監督、執事、長老等。
形式可隨時隨地調整——耶路撒冷教會與保羅宣教教會的職分不必相同。
目的是服事——「屬靈的權利只從這服事而來」。
個別恩賜（charismata）必須服膺於「身體中職分的紀律」——「神不是混亂之神，而是和平之神」（林前 14:32-33）。

4. 異端與分辨#

合法學派與異端的界線並非總是清楚——一處可被容忍，另一處可能被宣判為異端。
但一旦異端成了公開醜聞，就必須被宣判——將異端教師逐出，避免私交（加 1:8；多 3:10；約二 10）。
純正宣告的話必須可見地綑綁與釋放。

教會的「生活空間」：日常生活的相交#

「教會不只需要崇拜與次序的空間，更需要信徒在世上日常生活的空間——這就是可見教會的『生活空間』（Lebensraum）。」

潘霍華以使徒行傳 2:42 以下、4:32 以下勾勒早期教會的圖像：

「他們恆心遵守使徒的教訓，彼此交接，擘餅、祈禱。」
「相交（κοινωνία）出現在話語與聖禮之間——這不是偶然——相交永遠從話語湧出，並在聖餐中找到目標與完成。」
「凡物公用」、「沒有一個人說他的東西是自己的」——在每日的事上展現出福音派的自由——他們真是「一心一意」。

「全身合一」原則#

「身體的法則：一個肢體在哪裡，整個身體就在哪裡。沒有一個生活領域是肢體可以從身體中撤出的。無論我們在哪裡、做什麼，一切都『在身體中』、『在教會中』、『在基督裡』發生。」

保羅的用語：

在主裡剛強或軟弱、在主裡作工與喜樂、在主裡警戒、在主裡接待、在主裡嫁娶、在主裡作奴僕、甚至在主裡被囚——人類關係的全部範圍，都被基督與教會所包圍。

洗禮的權利不能被縮減#

潘霍華強烈批評把洗禮的恩賜限縮為「參加講道與聖餐」、或「擔任職分」的做法：

「洗禮賜給人參與基督身體所有活動的權利——在生活的各個層面。讓受洗的弟兄參與教會崇拜，但在日常生活上拒絕與他打交道——是對他的虐待與輕看。我們若這樣做，就是干犯基督的身體本身。」

腓利門書是經典範例：

奴僕阿尼西母逃跑、傷害了主人。
受洗後，保羅請腓利門「永遠收他」——「不再像奴僕，乃像愛弟兄……在血肉上和在主裡都是」。
「在血肉上」——保羅特別強調，警告腓利門不要陷入「特權基督徒」的誤區（在教會內接納，在世俗中冷淡）。

「在教會中，人們不再以『自由人或奴僕、男或女』看待彼此，乃是以基督身體的肢體看待彼此（加 3:28；西 3:11）。」

教會在世上的攻取與服事#

潘霍華以強烈對比描繪：

世界輕看的，基督徒去愛、去服事。
世界施暴的，基督徒去救助、去安慰。
世界羞辱的，基督徒犧牲自己尊嚴遮蓋他的羞恥。
世界尋利處，基督徒甘願放棄。
世界剝削處，基督徒自願捨己。
世界壓迫處，基督徒俯身扶起。
世界拒絕公義，基督徒追求憐憫；世界藏在謊言中，基督徒為瘂啞人開口、為真理作證。

「為弟兄的緣故——無論他是猶太人或希臘人、奴僕或自由、強者或弱者、尊貴或卑微——基督徒將放棄與世界的相交。」

「各人仍要守住蒙召時的身分」（林前 7:20-24）#

這句經文為何看似與「撇下一切跟從」矛盾？

「兩者底層的動機相同：把人帶入基督身體的相交。當年最初的門徒只能藉『跟耶穌走』進入這相交；現在藉著話語與聖禮，基督的身體不再侷限於一處——已得榮的主已返回地上，比從前更近。」

因此：

受洗的奴僕作為奴僕已被從世界爪中奪出，成為基督的自由人——他可以「以奴僕之身」分擔基督身體的共同生活。
保羅不是讓他更牢地與世界綁在一起，也不是「為這黑暗社會制度找個屬靈藉口」。
革命只會遮蔽基督已成就的「神聖新秩序」、延緩世界結束、阻礙神國降臨。

「『不要作人的奴僕』——可能藉革命發生，也可能藉以屬靈光環包裝既存秩序而發生。兩者都不可——『各人蒙召時是怎麼樣，就要在神面前守住怎麼樣』。」

服從掌權者（羅 13:1 以下）#

潘霍華讀羅馬書 13 的方式極為精細：

對象是基督徒，不是政權——「基督徒的呼召是在下方」。
世界統治，基督徒服事——分擔主的命運（祂自己成為僕人）。
「神所賜的權柄」這話不是給政權的、而是給基督徒的——讓他們知道：要明白並行神的旨意，就要安於權柄賜給的位置。
保羅完全不在「為現存政權背書」——他只在乎教會在任何政權下都按神旨意行事。

潘霍華特別指出：保羅自己曾被同樣的權柄無辜下監、三次受鞭打——他比誰都清楚這話不是「為國家背書」。

整段教導的總綱：「以善勝惡」#

「保羅羅馬書 13 章整段政權教義，被前一章的話控制：『不要為惡所勝，反要以善勝惡』（羅 12:21）。權柄是好是壞無關緊要——關鍵是基督徒以善勝惡。」

「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耶穌與保羅在這點上完全一致——基督徒交該交的稅，不為這事與政權對抗。

何時界限被突破？#

「**對基督徒而言，世俗職業生活有確定的界限。**這界限會在『基督的身體所要求佔有的空間』與『世界對自己空間的要求』衝突時顯露出來。」

那時：

教會每個成員必須公開認信基督。
世界必以「精算的克制」或「公開的暴力」回應。
基督徒現在必須公開受苦——不再如洗禮以後的隱藏受苦——他公開分擔主受難。

潘霍華也提到歷史中某些行業曾被視為與基督徒身分不相容——演羅馬眾神的演員、教異教神話的教師、為娛樂奪命的角鬥士、揮劍的軍人、警察、法官——必須放棄才能受洗。後來教會（也許是世界？）解禁了這些。「冒犯越來越從教會轉向世界」。

被趕出最後一塊空間時，末了近了#

「世界越老，基督與敵基督的爭戰越激烈，世界除滅基督徒的努力越徹底。當基督徒群體被剝奪地上最後一寸空間時，末了就近了。」

「形變」而非「同化」#

引羅馬書 12:2 為總綱：「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

「有錯的方式留在世上，也有錯的方式逃離世上——兩者都是『效法世界』。但基督的教會與世界有不同的『形像』——這形像就是基督本身。我們的任務是越來越實現這形像。」

教會在「正確面對世界」中，越來越像「受苦之主的形像」。

「時候減少」——「過客生活」#

林前 7:29-32 的勸勉：

有妻者像沒有的、哀哭者像不哀哭的、買者像沒得著的、用世物者像不用世物的。
「因為這世界的樣子將要過去」。
基督徒過正常生活——但一切都是透過基督、在基督裡、為基督的緣故。
他們不被它綁住——「有，像沒有的」。

結語：在世為客旅、邁向天家#

在世上他們是「真家鄉的殖民地」，是「客旅與寄居者」。他們：
在貧困、受苦、飢渴中作溫柔、憐憫、使人和睦的人。
雖被世界輕看，但正是為他們的緣故，世界才得以存留——是他們在保護世界免於神的烈怒與審判。
他們在地上「行走，卻在天上生活」——軟弱中保護世界，紛擾中嚐到平安，貧窮中擁有一切，受苦中持守喜樂。
「他們的生命與基督一同藏在神裡面——當基督顯現的時候，他們也將與祂一同顯在榮耀中」（西 3:4）。
這就是「蒙召出來的群體」（Ecclesia）——基督在地上的身體、耶穌的跟從者與門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