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常因自己不夠「正常」而羞愧——身體太笨重、文化太偏鄉、學問太淺薄。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1533–1592）的慰藉是：承認身體、文化、智力的種種「缺陷」是人性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真正的明智必須與我們凡胎俗骨的自我相適應。
核心處境：自覺缺陷#
德波頓將蒙田對「缺陷」的觀察分為三層：
- 身體的缺陷——肉身的不堪、羞於啟齒的需求
- 文化的缺陷——成長於「錯的地方」、不通時尚、不合禮儀
- 智力的缺陷——書讀得不夠多、拉丁文不夠好、哲學背得不夠熟
蒙田的《隨筆集》（Essais）大半都在說：這些缺陷都是虛假的羞愧。
身體的缺陷#
我在飯後與飯前判若兩人。
蒙田被認為是最坦率承認肉體真實的哲學家：
- 「最愚蠢的自討苦吃就是蔑視自己的身體」
- 人既有肉體又有思想，這本身就實成問題——但這正是人的事實
- 他在《隨筆集》中談消化、談痛風、談性無能、談如廁——不是粗俗，而是誠實
蒙田對那些自命不凡的哲學家有一句名言：登上至高無上的御座，仍只能坐在屁股上；國王與哲學家皆拉屎，貴婦人亦然。
不承認身體，就是否定一半的自己。
文化的缺陷#
人人都把他們不習慣的事物稱作野蛮；除了本國的輿論和風俗，我們沒有其他標準來衡量真理和正確的理性。
蒙田 1580 年騎馬周遊歐洲 17 個月，親眼看到文化的多樣性：
- 德國用鐵爐取暖，法國用明火壁爐——沒有誰「對」
- 瑞士床很高，要踩凳子上去——不是「野蛮」
- 奧格斯堡（Augsburg）有不同的辯論風格
- 巴西圖比族（Tupi）裸體生活——在蒙田眼中不比巴黎宮廷不文明
西班牙人對印第安人的屠殺#
蒙田尖銳地指出：歐洲人敢屠殺美洲原住民，是因為自信地知道一個「正常人」應該是什麼樣：
- 穿馬褲、一夫一妻、不吃蜘蛛、睡在床上
- 結果 1533–1588 年間新大陸土著從 8000 萬降至 1000 萬
- 文化自負並不是無害的——它的代價以千萬條人命計
真正的世界公民#
蒙田追隨蘇格拉底。當有人問蘇格拉底「何方人士」，他答——不是「雅典」，而是「世界」。
智力的缺陷#
學校教育的目的不是要我們變得更好、更智慧，而是更有學問。
蒙田區分兩種知識：
- 學問（logique, grammaire）——書本知識、引經據典
- 智慧（sagesse）——處理愛、性、病、死、孩子、金錢、野心的能力
他提議一種不同的智力考卷——不是背誦西塞羅，而是：
- 你懂不懂得如何愛？
- 你能不能面對自己的死？
- 你處理財務的判斷力如何？
- 你教育孩子時有沒有比你父母高明？
按這個標準，許多「學問淵博」的人其實是愚人。
朴素的寫作勇氣#
哲學家沒有理由非要用與市井語言格格不入的詞語。
蒙田的文字刻意口語化：
- 艱澀的文風多半是出於懶惰而不是聰明
- 如果蘇格拉底脫掉柏拉圖對話裡的儼然形象，披著髒兮兮的斗篷用簡單的話說話，今人可能還會欣賞他嗎？
- 蒙田的《隨筆集》就是這種示範——深刻卻親切
友誼的慰藉：拉·博埃西#
蒙田與艾蒂安·德·拉·博埃西（Étienne de La Boétie）的友誼是本章一個感人的插曲：
- 「一見如故」——兩人似乎命中註定要互相了解
- 拉·博埃西成為唯一「享有我真實面貌」（Luy seul jouyssoit de ma vraye image）的人
- 拉·博埃西英年早逝後，蒙田退隱到家族城堡的塔樓
- 《隨筆集》就是在這種補償失友的動機下誕生的——把無法再對朋友訴說的話寫給未來的讀者
蒙田堡：刻在木梁上的智慧#
蒙田三層圓形塔樓書齋的 57 條拉丁文語錄，呈現他的思想基調。其中最關鍵的一句來自泰倫斯（Terence）：
Homo sum, humani a me nihil alienum puto. 我是人，凡是人的事我都不以為異己。
關鍵引文#
人人都把他們不習慣的事物稱作野蛮；除了本國的輿論和風俗，我們沒有其他標準來衡量真理和正確的理性。
可不可以這樣說？在這個世俗的囚牢裡，我們身上既不是純肉體的，也不是純精神的，硬把一個活人撕成兩半適足以害人。
小結#
蒙田提供的慰藉極為樸實：
- 你不必為身體羞愧——偉人也拉屎
- 你不必為文化羞愧——「正常」只是你所熟悉的東西
- 你不必為學問羞愧——真正的智慧測不出在拉丁文能力上
承認我們的弱點，以自己特有的半是聰明、半是笨蛋的方式——終究還能達到差強人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