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最後包含兩篇附錄:A 篇為哲學家而寫,B 篇為科學家而寫。它們回應書中略過或未充分展開的議題,並提出可實際進行的實驗構想。
附錄 A:給哲學家#
本附錄以一連串「假想哲學家提問—作者回應」的格式釐清書中刻意省略的爭點。
核心關鍵:內容理論先於意識理論#
第 11 章與 Otto 的對話中,作者匆匆從「預感」(presentiments)轉到「內容固定事件」(events of content-fixation)——這正是整個理論最承重的轉折點。 作者長年的策略一致:先建立獨立於意識的內容理論(更早於意識的、適用於腦、電腦、演化的內容固定),再以此建構意識理論。先內容,後意識。
這恰與 Nagel、Searle 將意識視為基礎的進路相反。完整的內容理論散見於《Brainstorms》與《The Intentional Stance》。
意向立場 vs. 多重草稿模型:是否衝突?#
「視距離而定。」 從遠處看,意向立場(intentional stance)將複雜的能動者視為理性的統一整體——這非常有用,是「笛卡兒劇場」這個迷思的最大來源。 從近處看,多重草稿模型強調分散、多樣、競爭——這是科學的心智科學所需要的視角。
你究竟是什麼立場?同一論者?取消論者?功能論者?工具論者?#
作者拒絕被歸入單一標籤。他承認自己是某種「目的論功能論者」(teleofunctionalist),但避免犯下「以生物功能定義所有心智差異」的錯誤。 對「意識經驗是什麼?」的單句答案:「它們大致是腦中帶有資訊的事件——並非所有,也並非完全等同;但這比 reduction/elimination 二選一更值得追求。」
「單一命題不是理論,是口號;某些哲學家不是在做理論,而是在磨光口號」(“slogan-honing”)。
你不就是個驗證論者嗎?#
作者半開玩笑地接受 Richard Rorty 的「都會驗證論者」(Urbane Verificationist)標籤——既非鄉村驗證論者,也不會為了避免被指責驗證論而容忍副現象論、殭屍、無法區分的倒轉光譜、有意識的泰迪熊、有自我意識的蜘蛛這類荒謬命題。
對 Orwellian/Stalinesque 之爭,作者堅持:對某些概念,我們已經足夠了解,知道無論未來神經科學如何進展,這種「事實之差」都不會出現——正如「宇宙是上下顛倒還是正向」根本不會被任何未來物理學變成經驗事實。
你是不是行為主義者?#
作者引用 Wittgenstein《哲學研究》§307–308 作答:
「若我談的是虛構,那是文法上的虛構。」 哲學家的問題往往起於將「過程」與「狀態」當作有定性質的東西,而那一步「最初看似無辜」——這就是「魔術的決定性動作」。作者承認自己對 Wittgenstein 的智識債務「巨大而持久」。
附錄 B:給科學家#
哲學家若不甘於只在扶手椅上爭辯,便應提出可被經驗檢驗的預測。以下是作者為實驗者提出的若干「半烤過的點子」——挑選自更大一批「四分之一烤過」的想法,這些已通過「耐心訊息者」的嚴格檢驗或自己重複過。
關於時間與時序#
若主觀順序是詮釋的產物、而非實際時序的直接函數,就應能製造強烈、獨立於實際時序的詮釋效應。
具體實驗構想:
- 蜘蛛走路(spider walks):兩個觸點先後刺激手指,誘發方向判斷錯覺;雙手食指並列時,加上錯誤視覺輸入,預期視覺勝過實際序列
- 影片反轉:對「無方向偏向」的事件序列(如旗幟飄揚、彈跳球),預期人無法分辨正放與倒放
- 在腳上寫字:透過電視螢幕觀看自己在腳上寫字,加上短暫延遲(1–2 frames)。預期受試者很快適應;解除延遲時會感覺鉛筆變得有彈性(軌跡感被延遲拋在後面)
- Grey Walter 的旋轉木馬:實際測量需多大的延遲才能消除「預知換片」效應——預期遠小於 Libet 史達林式模型所暗示的 300–500 msec
關於詞語選擇的群魔殿模型#
如何證明「詞語想要被說出來」?
Levelt 既有實驗結果未必支持此預測。作者期望的變化是:在實驗前的準備階段,**「偶然地」**在牆報、指示中提供生動、稍嫌不合場合的目標詞語;然後給受試者表達意見的機會。 若這些目標詞在低使用機率主題下出現增加(尤其是「勉強的機會」也被把握),便支持群魔殿模型;若無效,則支持 Levelt 的模型。
使用眼動追蹤器的實驗#
- 正常受試者的「盲視」:當周邊視野刺激在跳視中被切換時,受試者不會察覺切換,但會出現「強化效應」。在強迫選擇任務中,預期他們會優於隨機,但不超過盲視者的最佳表現
- 「牆紙」實驗:在跳視中改變周邊視野中的重複圖樣的粗細特徵——測量「more Marilyns」結論被推翻所需的競爭量
- 彩色棋盤:在動畫黑白圖案的背景上放隨機彩色方格(12×18 等亮度搭配);跳視中切換顏色。預期:在某些條件下受試者完全無法察覺大量背景顏色的快速變化——因為周邊視覺系統主要是警報系統,並不在凝視之間記錄無關色彩
這些實驗的價值不在於證實某個哲學立場,而在於確認多重草稿模型的經驗強度——它應能被部分版本的證據確證,也可被全盤證偽。
結語#
兩篇附錄展現了一致的立場:意識的研究既不是封閉於概念分析,也不是封閉於實驗室——它需要哲學家與科學家持續交換工具,在「半烤」與「全烤」之間反覆檢驗。 而這場交換的關鍵,始終是敢於對抗看似直觀但實則有害的常識迷思——殭屍、感質、笛卡兒劇場——這些被作者一再標記為應該被丟棄的「思想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