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設有一個機器,其結構能產生思考、感受與知覺;想像它放大到你能像進入磨坊般走進去——你會看到什麼?只有相互推動的零件,沒有任何能解釋知覺的東西。」——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1646–1716),《單子論》
「就我而言,每當我最深入地進入我所謂的『自我』時,我總是撞上某種特定的知覺:冷或熱、光或影、愛或恨、痛或樂。我絕無法在沒有知覺的情況下逮住自己,也只能觀察到知覺……」——大衛‧休謨(David Hume, 1739)
「自我究竟存不存在?」這個問題看似容易得可笑——兩端的答案都太誘人:
- 「我們當然存在!」——這個問題本身預設了答案
- 「腦中當然沒有一個小人在控制思想!」——這是 William James 嘲弄的「教皇神經元」
當一個簡單問題同時有「顯然是」與「顯然否」兩種答案時,中間立場便值得考慮——即便它必然違反兩派的直覺。
人類如何紡出一個自我#
從生物的自我到敘事的自我#
第 7 章已揭示,「邊界」(self vs. world)是生物存在的根基:
- 最原始的「自我」是阿米巴對「自己」的保護傾向
- 連我們皮膚與消化道中的細菌都是「邊界協作者」(共生菌)或「容忍者」(無害寄生)或「敵人」(病原體)
- Lynn Margulis(1970)的內共生理論指出,連粒線體都曾是 20 億年前的細菌「合夥人」
Rozin 與 Fallon(1987):吞自己的口水沒有問題;吐進杯子再喝下去就令人作嘔。邊界一旦被跨越,物質就「失去公民身份」。
動物的「延伸表現型」#
- 海狸築壩、蜘蛛結網、寄居蟹借殼、鮑爾鳥築華麗誇耀的鳥棚——這些外在構築物屬於 Richard Dawkins(1982)所稱的延伸表現型(extended phenotype)
- 海狸並不需「了解」自己在做什麼——堵住水聲的衝動驅使它甚至會用泥土塗抹放出水聲的喇叭
人類獨特的構築:自我#
人類用什麼築自我?用詞語與行動編織出一張敘事網。它像蝸牛的殼一樣保護人、像蜘蛛網一樣讓人謀生、像鳥棚一樣助人擇偶。 「故事不是我們編出來的;故事在編我們。」(Our tales are spun, but for the most part we don’t spin them; they spin us.)
這些敘事流從一個身體中發出,自然地引導聽眾設立一個統一的能動者——一個「敘事的重心」(center of narrative gravity)。
物理學家以「重心」這個抽象點極大化簡化計算;異現象學家以「敘事重心」極大化簡化對人類行為的詮釋。自我就是這樣的抽象物——不在腦中是任何具體物,但仍是極為穩固的「屬性聚集點」:你的衣服、你的車、你的身體……「我」是這些所有權的記錄擁有者。
一個顧客有幾個自我?#
多重人格障礙(MPD)#
Dennett 與 Humphrey(1989)的研究:MPD 不是形上學的奇蹟,它幾乎總是源於童年期長期、極度的(通常是性的)虐待。 當受害者面對無法承受的痛苦時,他們「離開」——重新劃定邊界,讓恐怖不發生在「他們」身上,而發生在某個更能承受的「另一個自我」身上。
「兩三個自我共用一個身體」並不比「一個自我一個身體」更形上學奇怪——一個就已經夠奇怪了。
反絕對主義的論證#
考慮這個諷刺式論證:
每隻哺乳動物都有一個哺乳動物作為母親。
但哺乳動物總數有限。
所以必有第一隻哺乳動物。
這與第一前提矛盾。
所以——根本沒有哺乳動物!絕對主義者堅持「第一隻」的存在;事實上,演化的所有「重大過渡」都需穿越這個絕對主義的鴻溝。 自我、心靈、意識皆為生物產物——所以邊界漸進、可爭議、犬牙交錯。但這不代表沒有界限——多數真實事物會聚集在邏輯空間中的「相似性叢」中,叢間有廣大虛空。
分腦病患#
「分腦病患被切成兩個自我」是廣為流傳的哲學傳說——但與實際發現相比是誇大其詞。
- 大多數分腦病患並未表現出戲劇性的「多重自我」症狀
- 只有在極特殊的實驗條件下,少數患者會表現出短暫的「敘事重心分裂」
- 這些次要自我缺乏累積完整自傳的時間與資源
比較 Ronald de Sousa(1976)的妙論:Jekyll 變 Hyde 看似神奇;但 Dr. Juggle 變 Dr. Boggle(兩人完全一樣)為何不是「變」呢?因為我們需要強烈差異才會質疑「一身一人」的預設。
Chaplin 雙胞胎#
英國約克的 Greta 與 Freda Chaplin 姐妹(《Time》, 1981)共同完成單一語言行為——一人接另一人的話、同步說話、共生協作。
也許 FPD(Fractional Personality Disorder, 部分人格障礙)是可能的——兩個身體共用一個自我。這並非超心理學;只是極端精細的日常協調。
不可承受之輕#
「也許『我』這個奇怪的字……反映同一種傾向:若你被迫尋找一個原因——那個東西就需要一個名字。你叫它『我』;我叫它『你』。」——Marvin Minsky (1985)
自我需要的「自我表徵」#
每個能動者都必須知道它是世界中的哪一個東西!對龍蝦來說,「飢餓時別吃自己!」「痛時,那是你的痛!」就夠了——這些直接寫進神經系統。但人類面對更多選項,因此需要更精細的自我表徵。
紐約港的「共享雷達」實驗:船主在霧中看不出自己是哪個光點——只能轉急彎在螢幕上畫圈,靠看哪個點跟著畫圈來確認自己。
自我認知的根本方法是「做某件事,看什麼動了」(do something and look to see what moves)。猴子能透過電視螢幕引導手伸向香蕉——若有 20 秒延遲,多久能察覺?
自我作為「敘事重心」#
每個能動者都圍繞「自我表徵的基本光點」建構出一個自我敘事:
- 光點本身不是自我,而是自我的表徵
- 它把所有「關於我」的資訊組織起來,就像其他結構組織「關於波士頓」的資訊
- 表徵對象的所在地,就是你的所在地
- 而「你」就是你的敘事重心
Otto 最後的反擊#
Otto:「重心的問題是它們不是真實的——它們是理論家的虛構。」 Dennett:「這不是它們的問題——而是它們的榮光。它們是任何人都會引以為傲的傑出虛構。」
文學人物 Ishmael 是《白鯨記》中的虛構角色——但他極其真實。Dan Dennett 也一樣,是「我的腦與我父母、兄弟姊妹、朋友多年來合力創造的理論家虛構」。
道德責任#
Otto:「但若自我不是真實的,道德責任何去何從?」
把自我建構為「能承擔責任的存有」是重大的社會與教育工程。但用一顆「腦中的珍珠」(brain-pearl)作為這項工程的支撐,只是「在威脅面前揮舞的可悲護身符」。 真正的辯護方式,是用自然主義方式理解腦如何成長出自我表徵,從而為自己控制的身體裝備一個負責任的自我。
與「不死」#
把自我理解為敘事重心,反而打開了一條更紮實的潛在不朽通路:
- 若你的自我是組織化的資訊,原則上可以與媒介切換
- 可以像晚間新聞那樣被傳輸
- 程式可以在計算機毀滅後仍存活
這引來某些反對者(如 Penrose, 1989)的反感——但若你真的渴望不朽,「靈魂作為非物質珍珠」這個替代方案根本站不住腳。作者把這個討論留給下一章——意識的最終哲學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