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感質丟進因果裂縫中,它只會直接掉下去。」——Ivan Fox (1989)
風箏線打結了,可以慢慢解;但有時最好的辦法是去買一條新的。本章主張:哲學家在「感質」(qualia)議題上糾纏多年,最佳對策不是繼續分析既有文獻,而是幾乎從頭來過。
新的風箏線#
顏色去了哪裡?#
科普書常說「顏色不在世界中,只在觀察者的眼與腦中」(Ornstein & Thompson, 1984)。但眼與腦也屬於世界——眼睛可以是藍或棕,腦中也有「黑質」(substantia nigra)與「藍斑核」(locus ceruleus)。
既然「外在世界沒有色彩,只有電磁輻射」、又不能說色彩「在某種特殊的內在媒介中」(figment 不存在)——色彩到哪裡去了?
Locke 的次要性質(secondary qualities)#
- 首要性質(primary qualities):大小、形狀、運動、數目、固性
- 次要性質:色彩、香氣、味道、聲音——物體藉其首要性質所具有的「在常人心中產生效應」的傾向力(power)
Sellars(1963)區分了傾向性性質與發生性性質(occurrent property)——粉紅冰塊在關燈冰箱中具有「粉紅」的傾向,但只有打開門看時才有「發生性的粉紅」實例。「發生性粉紅」是腦中還是外在世界中的同質性質?
作者的替代方案#
色彩確實是外在世界的性質——是物體表面的反射特性。但在我們腦中對應的不是「Locke 的紅色觀念」,而是辨識狀態,其內容為「紅」。
CADBLIND Mark I 比對紅色不需要 figment——它只是讀取與比對色彩編號。我們也是一樣。CADBLIND 並無感質——所以我們也沒有。我們只是「看似」有感質而已。
為何會有顏色?#
沒有單一的「紅色反射特性」#
- 不同基本反射特性的表面可以看起來相同色
- 同一表面在不同光源下可以看起來不同色
- 波長與所見色彩僅間接相關
簡單而深刻的洞見:色彩與色彩視覺是「為彼此而生」#
Rosenberg 夫婦的 Jell-O 盒(FBI 識別密碼):撕成兩半的紙板邊緣具有極高的「資訊複雜性」——幾乎不可能複製。每一半都成為它對方的唯一偵測器。
形狀屬性 M 與「M-偵測器」是為彼此而生的。
色彩亦然(Kathleen Akins 1989, 1990;Nicholas Humphrey):
- 昆蟲的色彩視覺與花卉色彩共同演化
- 紅蘋果之所以紅,部分原因是因為水果食用者眼中錐細胞所內建的光色素
- 「彩色編碼」(color-coding)並非人類近代的發明——醫院走廊的紅黃線只是延伸了這個古老的演化原則
顏色屬於「可愛性質」(lovely qualities)#
苯硫脲(phenol-thio-urea)對 1/4 人類有苦味,其餘人完全無味(Bennett, 1965)。它本質上「是苦的」還是「無味的」?取決於觀察者類。 色彩等次要性質是可愛性質(lovely qualities)——可以在無觀察者時具有那個傾向力,但定義它的範疇本身需要觀察者類。
「為何祕魯的天空是藍色?因為蘋果是紅色,而不是相反。」——色彩首先是為了被看見而設計,「同色感」如紅寶石與翡翠的色差只是衍生(derived)的副產品。
「享受」我們的經驗#
「Dan,感質是讓人生值得活的東西!」——Wilfrid Sellars,邊喝著 Chambertin 美酒
「如果我喝美酒只是要它的化學成分資訊,為何不直接讀標籤?」——Sydney Shoemaker
某些色彩、氣味、味道為了被喜愛而存在;其他則為了被厭惡。我們的次要性質偵測器並非中立報告者,而是警示者與招引者(warners and beckoners)——古代演化遺留的「火警鈴」與「海妖之歌」。
蛇的厭惡感#
| 解釋 | 評估 |
|---|---|
| (1) 蛇引發某種「內在的蛇噁心感質」,我們對該感質有反應 | 這是空洞的「催眠效力」(virtus dormitiva)解釋 |
| (2) 蛇引發演化內建的腎上腺素、戰逃反應、與多種聯想——人類進一步透過文化迷因強化 | 真正具有解釋力 |
把「內在感質」當作主體反應的原因,看似解釋了一切,實則只是莫里哀醫生「鴉片讓人睡因為它有催眠效力」式的命名遊戲。
Bach 在萊比錫的聽眾#
要想像 1725 年的萊比錫信徒首次聽 Bach 清唱劇是什麼樣,「在抽象上」我們知道:他們對所引用的聖歌旋律有豐富的情感聯想,而我們沒有。 但若 Bach 的主題剛好是「Rudolph the Red-Nosed Reindeer」前七音,我們便永遠無法像他們那樣聽見——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多。
這個無法直接「體驗」的差異,與生物學或內在感質無關——它完全來自我們攜帶的傾向結構。將「感質」化約為傾向總和並沒有遺漏任何神秘殘餘——只有這個傾向總和,沒有別的。
哲學幻想:倒轉光譜(Inverted Qualia)#
「也許你看到的紅,正是我看到的綠?」——這個民間哲學謎題自 Locke 已被討論。
跨人版的死路#
「Brainstorm」式電影設想直接接通他人視覺神經。但即便如此,我們仍需「校準」雙方報告——導致原問題回歸原點。Wittgenstein 的「盒中甲蟲」隱喻:盒中那物從語言遊戲中消除掉。
內人版的兩階段手術#

Figure 12.1: 倒轉光譜思想實驗的示意圖
更精緻的版本:
- 夜間邪惡神經外科醫師調換了視錐細胞的連線——你早晨醒來見草地變紅、天空變黃
- 但你的所有反應傾向也都被反轉——你會把球傳給穿紅衣球員
- 為了保持「感質倒轉,傾向正常」,神話需要第二次調換——它何時發生?
此時兩種可能:
- 太早:第二次調換在「意識之前」抵消——感質也被矯正回來
- 太晚:在意識之後——但意識前/後的分界線根本不存在(依多重草稿模型)
「感質倒轉但反應正常」這個概念,需要一個笛卡兒劇場——而笛卡兒劇場並不存在。
啤酒口味的例子#
「啤酒是一種習得的口味」——習得了什麼?
- 第一杯的味道沒人喜歡——所以你並非「習得對第一杯味道的喜愛」
- 兩種可能:(a) 啤酒的味道對你改變了;(b) 啤酒味道未變,但你對它的「評價函數」改變
兩種說法在異現象學上有別,但對應的腦中事件分別涉及品質空間形狀變化或評價函數變化。你無法從第一人稱判斷自己屬於哪一種——除非把「感質」化約為某一種傾向組合。
「你必須毀滅感質才能拯救它們。」
「副現象式」感質(Epiphenomenal Qualia)#
Frank Jackson 的瑪麗#
Mary 是出色的色彩神經科學家,但她一輩子住在黑白房間裡,只能透過黑白螢幕研究世界……她知道一切物理事實。當她終於走出房間第一次看見紅玫瑰時,她會學到什麼新東西嗎?
許多人覺得「顯然會」——但這個直覺是對前提的誤讀。
真正的前提是 Mary知道一切物理事實——這不是「她知道很多」。如果你按字面接受這個前提,Mary 在看到那個藍色香蕉時不會大叫,因為她早已寫下了那個藍色物體會在她神經系統造成的精確物理印象。 她不會學到任何新事物——她已經知道。
Jackson 的論證是「哲學家症候群」的經典案例——把想像力的失敗誤認為對必然性的洞察。
「副現象」一詞的兩種意義#
- Huxley 的意義(1874):副現象是非功能性的副產品(如蒸氣引擎的汽笛聲、咬唇思考的動作)——這在哲學辯論中是無爭議的
- 哲學家的意義(Broad, 1925):副現象是對物理世界毫無效應的事物——這個概念自身矛盾
如果感質在哲學意義上是副現象——它們無法被任何儀器偵測,連對其擁有者本人都無因果效應。Otto 聲稱「我有副現象感質」這個行為本身,與他是否真有副現象感質完全無關——若它們突然消失,他仍會說同樣的話。
這把唯一可能的「證據」推到一個被切斷與物質世界所有交流的唯我論泡泡之中。
殭屍的等價陷阱#
殭屍若「在原則上」無法與真人區分——那麼意識就是哲學意義上的副現象,這是荒謬的。 殭屍若「在 Huxley 意義」上不同——例如綠色腦——這是危險地接近膚色歧視的偏見。
「殭屍可能嗎?它們不只可能,它們是現實的——我們都是殭屍。沒有人在那個系統性神祕的意義上是有意識的。」(Dennett 半開玩笑地)
回到搖椅#
作者把自己在第 2 章描述的「春日窗景與韋瓦第音樂同步」經驗放回理論檢驗:
- 那「滿滿的視覺場景」其實是錯覺——細節留在世界中,不必被搬進腦中
- 「synchronized 漣漪」確實在視網膜上的影像中存在,但腦只需辨識「那邊有同步漣漪」這個事實,毋須複製整片漣漪
- 「樂趣」並非由某個內在的快樂感質產生,而是演化造就的神經迴路本身令我們覺得愉悅
「我怎能知道我腦中發生了這一切?因為我就是這個——一個對這類事物以這類詞彙的知者與報告者。我的存在被『這個身體中有這些能力』這件事解釋。」
自我作為敘事重心#
自我是敘事的重心(the Self as the Center of Narrative Gravity)——這是下一章的主題。 David Lodge《Nice Work》(1988)已先一步調侃過類似的「符號學唯物論」立場。作者笑著承認:「Robyn 與我想得一樣——而我們都是某種虛構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