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直擊一個比「中央賦義者」更陰魂不散的概念——內在的見證人(the inner Witness)。要被見證人觀看的「素材」就是傳統哲學所稱的感官資料(sense data)、感受質(raw feels)、現象性質(phenomenal properties)。本章將拆解保護這位見證人的整套幻覺工程。

從盲視說起#

什麼是盲視(blindsight)?#

  • 大腦視覺皮層的特定區域受損後,對側視野中出現盲區(scotoma)
  • 病人意識上看不見盲區內的事物
  • 但若給予提示(cue),他們能以遠高於隨機的準確率「猜出」物體形狀、位置、運動方向(Lawrence Weiskrantz, 1986–1990)

Figure 11.1: 視覺通路與盲區(scotoma)的形成示意

Figure 11.2: 找出自己盲點的「十字+圓盤」測試

盲視看似「沒有意識的視覺」——一些哲學家把它當作「功能論失敗的鐵證」。但作者主張:盲視其實削弱了「殭屍」這個概念

盲視的核心結構#

  • 視網膜資訊經由其他通路到達腦的其他區域
  • 受試者必須被提示才會「猜」——失去提示便毫無作為
  • 對比歇斯底里失明(hysterical blindness):自稱失明卻主動避開椅子;甚至在強迫選擇任務中故意答錯

「無意識地檢測就執行某個策略」是否可能?對「眨眼避物、調節體溫」這類反射來說,答案顯然是肯定的。但若策略是經由語言指示設定的——「光閃時請按鈕」——那意識通常已被預設牽涉其中。

訓練盲視者「猜何時該猜」#

設想對盲視病人施以反饋訓練:

  • 起初僅在被提示時猜
  • 漸漸地他學會自己決定何時該猜
  • 最終他發展出「直覺」——快速移動的刺激自發地引發報告
  • Weiskrantz 的病人 DB 在快速運動刺激下會自發報告,並堅稱他確實看見了

依 Rosenthal 的高階思想分析:DB 不只是被告知運動,他意識到自己被告知——這便是讓低階狀態成為意識的條件。

捉迷藏:意向性的真實工作#

什麼是「真正看見」?#

意向性」(intentionality)按 Anscombe(1965)來自拉丁文 intendere arcum in——「對某物拉弓」。但哲學家常把這個動態的瞄準歷程簡化成抽象的「邏輯之箭」。

真正的「看見」需要:注意、跟蹤、追隨(attending, tracking, trailing)——而非單一瞬間的資訊接受。

Hide the Thimble 派對遊戲#

把頂針放在明處讓孩童找。

  • Betsy 可以盯著頂針反覆看而仍未發現它
  • 她有著「搜尋意象」(search image),但她的知覺狀態還未真正關於那個頂針
  • 直到她「歸零」於頂針、從背景中分離出形體——她才真的看見了

賞鳥的例子同理:兩人同時抬頭望樹,只有看見的人能把鳥加入終生清單,即便另一人「光學上」必定多次掠過視網膜。

把某物帶進意識的背景所需的,比「光進入眼睛」多得多——你的腦必須以某種接收得反映於後續行為的方式對其產生關注。

訓練的力量#

  • 紅酒品鑑、調音、第 3 章的吉他空弦泛音實驗
  • 鋼琴調律師起初只聽到「不和諧的雜訊」,訓練後能在聽覺經驗中分離出「節拍」(beats)
  • 「他們現在意識到了先前不曾意識到的東西」

義肢視覺:除了資訊,還缺什麼?#

Paul Bach-y-Rita(1972)為盲人開發的義肢:

Figure 11.3: 戴義肢視覺裝置的盲人受試者(攝影機 + 振動點陣)

  • 微型攝影機 + 後背或腹部的「振動點陣」(tactors)
  • 短時間訓練後,盲人能讀標誌、辨識臉
  • 「視角」會遷移到攝影機——當變焦鏡頭突然 zoom in,受試者會本能地後退保護頭部
  • 但當兩位盲人男大生第一次「看見」Playboy 雜誌的裸照時——毫無情感反應,「沒有產生愉悅」

Figure 11.4: 振動點陣下「女性臉部」的低解析輸出(示波器顯示)

部分的不足來自資訊流量(16×16 像素);部分來自先天失明者缺乏可被觸發的視覺聯想;還有部分可能是早期神經系統「化石痕跡」的副產品。

三種升級後的盲視主體會說什麼?#

設想一位被訓練到視覺接近正常的盲視者:

  • 「**就是猜!**只是現在我猜得很厲害。」
  • 「我已分不清是猜還是預感,但這不像真的看見。」
  • 很像真的看見。但仍少了視覺感質。」

第三種回答看似有道理——但本章將揭示這個直覺如何被各種錯覺所支撐。

「填補」(filling in)與「找出」(finding out)#

「filling in」是 Cartesian materialism 的活化石#

Figure 11.5: 純線條色彩示意圖(無色彩資訊)

Figure 11.6: 色彩編號標籤(每區一個編號)

Figure 11.7: 像素式色彩 bit-map

Figure 11.8: 神經系統色彩編碼(color-by-numbers)示意

幾乎所有理論家都用「填補」描述盲點:「主觀地填補盲區」(Libet)、「腦填補正確語音」(Jackendoff)、「填補正確拼字」(Baars)。

C. L. Hardin(1988)注意到:若周圍是格紋(plaid),腦也「填補格紋」?這太離譜了;改寫成「我們察覺不到不連續性」。

真實的解釋:腦根本不需要填補——它只需要避免引發抗議。沒有人在那個位置「等候資訊」——故當沒有資訊送達,無人投訴。

「Figment」:一個杜撰的物質#

若有人堅持腦中有某種特殊媒介來真正「填補」色彩——那個媒介本身(作者戲稱為「figment」,「想像物」之諧音)便是純粹的杜撰。

There is no such stuff as figment.
The brain doesn't make figment;
figment is just a figment of my imagination.

Marilyn 牆紙#

Andy Warhol 式的牆紙——上百張完全相同的瑪麗蓮‧夢露肖像:

  • 你「瞬間」看見「上百張高解析的 Marilyn」
  • 但你的眼球每秒最多跳視五次,無法在一瞬間 foveate 上百張
  • 周邊視覺解析力不足以辨識 Marilyn

腦並未複製成百張 Marilyn 到內部空間。它只是辨識了一張、外推「其餘亦同」,並貼上「more Marilyns」的標籤。細節在世界中,不在腦中。

Neon Color Spreading 也是一樣#

Figure 11.9: 主觀輪廓(subjective contours)示例

Figure 11.10: 主觀輪廓的另一示例

Figure 11.11: Neon color spreading「填補」歷程的色彩標籤示意

某些紅線排列誘發「粉紅色光環」的錯覺。腦中發生的並非「填補粉紅色」,而是:形狀迴路標記出一個區域,色彩迴路為該區域貼上「pink #97」的標籤——僅此而已。

「pink filled in」應理解為「色彩編號 + 區域邊界」,而非任何材質被塗到任何「腦中表面」上。

重要結論#

表徵的缺席 ≠ 缺席的表徵(the absence of representation is not the same as the representation of absence)。 意識並非連續而充盈,而是斷續而稀疏——但這個斷續因「邊界本身未被覺察」而看起來像連續。 「我們的連續感來自於對多數變化的驚人不敏感,而非任何真正的知覺力」(Minsky, 1985)。

Neglect:認知胃口的病理喪失#

我們都有微型的「忽略症」#

  • 校對自己稿件時看不出錯字(typo neglect)
  • 看到一堆考卷就想去刷地板(exam neglect)
  • 永遠拖延平衡支票簿(finances neglect)

病理性的偏側忽略症(hemi-neglect)只是這個現象的極端版。患者並非「左半邊現象空間是空白」,而是「左半邊沒有任何代理人在替我抱怨」。

Anton 症候群(盲視否認)正是更戲劇化的案例:人徹底失明卻未察覺自己已盲。

對「視覺感質缺失」的另一個對策#

若我們的盲視高手抱怨「我獲得了視覺資訊,但缺少視覺感質」——更便宜的替代方案是降低他的認知胃口:讓他不再追問這個差異。 那麼,還有什麼東西被忽略了嗎? 答案是:什麼也沒有,因為正常視覺中本就沒有 figment

虛擬呈現(Virtual Presence)#

「當每個對視覺系統的提問都被回答得如此迅速,就好像那些答案早已在那裡。」——Minsky, 1985

圖書館的類比#

  • 大型館藏:所有書都儲存在館內
  • 小型館藏 + 高速跨館借閱:書「虛擬地存在」館中

腦更像後者:不必把世界搬進腦中——讓世界為自己保存資料,需要時再去取。

內省陷阱」(Introspective Trap, Dennett 1969)或「內在錯覺」(Immanence Illusion, Minsky 1985):「凡是你能毫不延遲地回答的問題,那個答案就好像已活躍在你心中。」

眼動追蹤實驗的衝擊#

電腦在你跳視(saccade)的瞬間替換螢幕上的單詞——

  • 完全無察覺任何變化
  • 在你身旁的人(saccade 不同步)看見螢幕一片抖動
  • 作者親身受試時,竟以為儀器未開——其實它已在運作

「跳視抑制」(saccadic suppression)一度被以為是「腦關閉了輸入」;但 Brooks 等人(1980)的實驗顯示:輸入沒被關閉——只是因為太混亂而被良性忽略

當你閱讀本頁時,所有「周邊看似已被覺知」的字其實只是虛擬呈現——它們僅在被需要時才被真正讀取。

與奧托的對話#

奧托終於忍不住反駁,作者一一拆解:

奧托作者
「螢光粉紅環看起來像在那裡!」「它看起來像在那裡——但這是事實。」
「不只看起來,是『真的看起來』!」「『真的看起來』與『判斷某物看起來』之間並無區別。」
「那你的正面解釋是什麼?」「沒有 figment,沒有腦內呈現;只有眾多『預感』(presentiments)——分散於時空的內容固定事件。」
「但意識看起來是連續的整體!」它看起來像整體;但這不蘊涵它整體。」

重力中心的類比#

想像外星科學家相信物體中有「靈魂」並互相吸引——他們其實只是把重心(center of gravity)這個有用的數學抽象當成了實體。

自我與靈魂亦然——它們是抽象物(abstracta),不是神秘的物質碎片。

你失去的只是一塊本來就不可能特別的『特別性』——為何要因為自己是『腦牡蠣中的心珍珠』而看重自己?」

唯有把自我理解為抽象物,才能在第 13 章中重新建立一個更紮實的「自我」概念。但首先,第 12 章必須直面感質(qual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