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以兩條主軸開戰:第一條來自真正的實驗——心像旋轉看似復興了笛卡兒劇場;第二條來自民俗心理學對「報告」與「表達」的概念分析,將藉「殭屍」與「Zimbo」的對比為意識重新定位。
心眼中的旋轉圖像#
Shepard 與 Kosslyn 的證據#
Roger Shepard 與 Metzler(1971)的經典研究:
- 顯示兩張線條圖,請受試者判斷是否為同一物體的不同視角
- 受試者報告「我在心眼中旋轉了其中一個」
- 反應時間與旋轉角度線性相關——旋轉 90 度約是 45 度的兩倍

Figure 10.1: Shepard 心像旋轉實驗的線條圖配對
Stephen Kosslyn(1980)稱腦中存在一個「視覺緩衝區」(visual buffer)執行「準圖像式」(quasi-pictorial)變換。這是否意味著笛卡兒劇場畢竟存在?
CRT 模型只是隱喻#
Kosslyn 強調 CRT 比喻只是隱喻——一如 Shakey 的「心像」也是隱喻。為釐清,作者把 CAD 系統作為過強模型,再逐步剝除其特徵。
CAD 系統的局限#
- 物體被儲存為三維座標的點集合
- 旋轉=對每個座標加減常數
- 「隱藏線移除」(hidden line removal)即耗大量計算

Figure 10.2: 立方體與虛擬觀察點在 CAD 系統中的座標表示

Figure 10.3: 隱藏線移除前後的差異
你能在心眼中旋轉這個物體並透過它的洞「窺視」內部紅色 X 嗎?多數人做不到——這顯示腦中並無真正的 CAD 系統。Reisberg 與 Chambers 的「無意義形狀旋轉」實驗同樣揭示:翻轉書 90 度顯而易見的事物,在心眼中卻認不出來。

Figure 10.4: Shepard 物體與「紅色 X」實驗(從前牆方孔窺視內部)

Figure 10.5: Reisberg 與 Chambers 的「無意義形狀」旋轉實驗

Figure 10.6: 「GAS OIL DRY」三欄字謎(心像填字實驗)
CADBLIND:三型機器的拆解#
| 機型 | 描述 |
|---|---|
| Mark I | 真實 CRT + Vorsetzer(攝影機 + 機械手指)「看著」螢幕 |
| Mark II | 拋棄 CRT 與攝影機,直接用 cable 傳遞 bit-map |
| Mark III | 跳過「渲染再分析」的雙重工作,直接傳達已知資訊 |
即使在最像圖像的 Mark II 中,紅色 X 的「紅」也只是「色彩編號 37」——沒有真正的紅色存在於腦中。Vorsetzer 不是在「看見」紅色,而是在等「色彩編號 37 在此」這個消息。
人類腦顯然採用「混合策略」:
- 部分以圖像式格式重新呈現(利用視覺模式辨識的優勢)
- 部分使用「告而不展示」(telling without showing)的標籤捷徑
費曼(Richard Feynman)的拓撲學「直覺」即為例:他用具象例子心智地檢驗每個定理。
詞、圖、思#
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被問思考是用詞還是用圖,答:「我用思想(thoughts)思考。」這只是延後問題——「思想」就是思考時發生的事。
Luzhin 的西洋棋世界#
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小說《防禦》(The Defense, 1930)中的盧任:
- 用西洋棋的結構去經驗世界——求婚像下棋、見人像對奕
- 不是視覺意象主導,而是抽象規則結構主導
- 一切「思考」都沿著棋規的軌道行進
語言:最普遍而強大的結構#
學會單車、學會橋牌、學會程式語言——皆會在心智中刻下軌道。母語則是這類軌道中最普遍、最強大者。
語言不是「思想之語」(language of thought),而是「腦的高階程式語言」(Justin Leiber, 1991)。它的詞彙是「催化劑」,能在腦中促發內容固定;其文法強加「探查資料庫的紀律」。
對自己說話的力量#
「你很出色!」
「你很可悲!」讀者並不相信這些句子(沒有人在恭維或羞辱你),但對自己反覆說它們會產生反應——有時甚至會說服自己。注意你對自己說了什麼。
報告與表達#
大衛‧羅森塔爾(David Rosenthal)的分析#
- 報告(report):刻意、語言性的言語行動
- 表達(express):可有意可無意,只要提供證據讓觀察者推知該心智狀態
民俗心理學以「報告外在事件」的模式來理解「報告自己心智狀態」。 我說「貓想吃晚餐」——報告貓的慾望、表達我對貓的信念。 我說「我想吃晚餐」——報告我的慾望、表達我「關於我的慾望」的二階信念。
民俗心理學區分「信念」(dispositional, 持續的)與「思想」(thoughts, 短暫事件)。高階思想理論(higher-order thoughts):
- 一個心智狀態為「有意識」當且僅當被相應的高階思想伴隨
- 但這個高階思想本身不必有意識——你不需要意識到那個高階思想,只要意識到它的對象(即一階狀態)即可
無意識思想是日常事實#
打翻咖啡杯時你立刻跳起——這需要「桌面不吸水」、「液體會流下邊緣」這些知識被瞬間「啟動」。它們是思想(依 Rosenthal 的用法)但你並未意識到它們。
殭屍、Zimboes 與使用者錯覺#
Zimbo:自我監控的殭屍#
Zimbo 是一個會反思的殭屍——它對自己的低階狀態擁有(無意識的)高階資訊狀態。如果你接受「殭屍可能存在」,你必須接受「Zimbo 可能存在」。
Zimbo 在圖靈測試(Alan Turing, 1950)中應與真人無異:
- 它會「相信」自己擁有各種心智狀態
- 它會以為自己是有意識的——即使不是
- 它是其虛擬機器的「使用者錯覺」之受害者
但這個錯覺不需要笛卡兒劇場#
Mark I CADBLIND 的 Vorsetzer 並無意識,卻一樣受限於不知 CAD 系統內部運作的「使用者」處境。一旦拋棄那塊冗餘螢幕,使用者錯覺即可在沒有單一呈現點的情況下存在。

Figure 10.7: Gahan Wilson 在《紐約客》的諷刺漫畫
若 Rosenthal 的分析成立,「殭屍」這個概念就會被消解——任何能進行語言溝通、自我反思的存有,就具備使其低階狀態成為有意識所需的條件。 作者對此抱持半正經的態度——他並不認為殭屍或高階思想理論能完整存活;但 Rosenthal 已為我們揭露了民俗心理學概念的內在邏輯。
民俗心理學的問題#
民俗心理學假設一條「中央觀察者」的因果鏈:主觀經驗 → 關於它的信念 → 思想 → 表達意圖 → 言語。
在任兩個分立的「狀態」之間,邏輯上總有出錯空間。這條鏈會無限增殖:可能 misspeak、misthink、mis-frame intent…… 各種「Orwellian vs. Stalinesque」式的錯誤從未能被任何證據區分。
真正應拋棄的:「以內容個體化離散狀態」#
真正的歷程是:「表達」本身就創造或固定高階思想的內容。 並非先「在劇場中觀看」經驗、再「據此構成報告」;而是我們能說出「看起來如何」的能力本身,是高階信念的基礎。
過渡口號:
「若我不能對自己說話,我就無從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這還不是最終的圖像(第 13 章將討論「自我」),但已足以擺脫笛卡兒物質論。 民俗心理學的高階等級結構不是大自然的關節——它們僅僅是異現象學世界中的居民。我們需要解釋的不是腦真的這樣分層,而是為何人們覺得自己的心是這樣分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