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如同意識,只在與他人交流的需要、必要性下產生。」——馬克思(Karl Marx, 1846)

「意識一般只在交流必要性的壓力下才會發展。」——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82)

「在我的老師到來之前,我不知道『我』存在。我活在一個沒有世界的世界裡……由於沒有思考的力量,我不會比較心理狀態。」——海倫‧凱勒(Helen Keller, 1908)

第 7 章建立了「喬伊斯機」(Joycean machine)作為意識的虛擬機器。但究竟是誰在說話? 本章拆解另一個與「笛卡兒劇場」共生的偷渡品——「中央賦義者」(Central Meaner)。

回顧:E Pluribus Unum?#

喬伊斯機在腦中沒有總統、沒有獨裁者;它「製造一個虛擬的船長,但不把任何一個船員提升為長期掌權者」。 各種「聯盟」輪流主導局面,靠的是文化與個體所養成的「元習慣」(meta-habits)。

主流直覺認為:說話的「我」是一個單一的內在主體,授權發言、為言語負責——一如總統授權新聞秘書。但腦中並無此種指揮鏈

又一個 Shakey 的影子#

第 4 章的 Shakey 在被問「你如何分辨箱與金字塔?」時,可給出三層深度的答案。其發言只是「罐裝」回應——並沒有一個 Shakey 在「真誠地」表達自己。

想像中的批評者「奧托」(Otto)會說:「我說話時,我懷有意圖。我反覆比對候選句與經驗,挑選最適的詞——這份『中介者』正是 Shakey 所缺乏的。」 此說法的「現象學部分」必須被接受為待解釋的事實;但其中關於「為何 Shakey 缺乏這個」的理論主張並無特權地位。

本章核心任務:若沒有「中央賦義者」,意義從何而來? 必須提出一個替代方案,說明「真心誠意的言語」如何能在沒有單一意圖中心的情況下被組合出來。

官僚 vs. 群魔殿#

官僚(Bureaucracy)模型#

當代語言學重視「聽」遠勝於「說」——說話歷程在喬姆斯基(Noam Chomsky)派系中幾乎被忽略。荷蘭心理語言學家 Pim Levelt(1989)提出了難得的整合架構:「說話者藍圖」(speaker’s blueprint)。

Figure 8.1: Levelt 的「說話者藍圖」(speaker's blueprint)——Conceptualizer → Formulator → Articulator 的流程圖

但這個藍圖左上角有個「概念形成器」(Conceptualizer)——它看起來疑似中央賦義者:擁有世界知識、計畫、溝通意圖,能「生成前言訊息」(preverbal message)。

Levelt 自承「概念形成器是一個待進一步解釋的具現化」——但若不先預設它,整個歷程根本啟動不了。

重言式回退(regress)的危險#

如果概念形成器已直接用英語下令「告訴這蠢蛋他的腳太大」——那大部分困難已被它解決,後續模組只是傳聲筒。若它用「腦語」(Mentalese)下令——那它如何選擇腦語?難道又有一份藍圖藏在它內部?

設想一條從「整體策略」到「肌肉指令」的階層命令鏈:

(1) Go on the offensive!
(2) Do something nasty but not too dangerous!
(3) Insult him!
(4) Cast aspersions on some aspect of his body!
(5) Tell him his feet are too big!
(6) Say: "Your feet are too big"!
(7) Utter: yər FĪT är tū bïg!

這種逐層委任確實發生——但它真的全靠「階層官僚」完成嗎?

Pandemonium:一群字詞惡魔#

作者提出對立的諷刺漫畫:「字詞惡魔」的群魔殿(Pandemonium, Oliver Selfridge 1959):

  • 先打開「噪音模式」:嗶——
  • 各種字詞惡魔開始干擾這個流:「Yabba-dabba-doo-fiddledy-dee」
  • 對模式敏感的惡魔開始整形成短語、片語、陳腔濫調
  • 短語生長成句子:「我要打爆你的牙!」、「你這個大壞蛋!」、「最近讀過什麼好書?」
  • 最終獲勝的句子脫口而出:「Your feet are too big!」

這場「字詞錦標賽」幾乎沒有預演;說話者與聽眾同時得知說話者要說什麼。這就是「使說話成為一種自我發現」的關鍵。

兩個極端之間#

極端問題
官僚(Levelt-caricature)概念形成器太強大,把工作都做完了;意義仍是個謎
群魔殿(Pandemonium)字詞惡魔需有方法被「內容專家」約束,否則只是噪音

可以結合兩者:

字詞惡魔扮演提問者/競賽者,內容惡魔扮演回答者/裁判——意圖透過類演化的「規格設定/規格滿足」歷程浮現。意圖不是歷程的原因而是產物——一旦浮現,又成為比對與調整的標準。

字詞「想要被說出來」#

Freud 式口誤#

AI 研究者 Birnbaum 與 Collins(1984)分析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引「敬祝我們的領袖打嗝(hiccup)」的著名口誤。

純粹的官僚計畫者不可能事先選用「打嗝」作為侮辱詞,因為這個詞並非「侮辱」的標準候選。 唯一能解釋這類「滑稽中的精準」的歷程是機會主義式的計畫——意圖本身會「警戒」周遭,等待可能滿足自己的素材出現。

笑話、雙關亦然——若有「萬無一失的笑話設計流程」,喜劇演員早已重金購買。

詞語、片語為自己爭取舞台#

  • 新俚語橫掃次文化,連抵抗者都默默吸收
  • 某些句子被說出來只因「聽起來好」——並非因為其命題內容
  • 林肯名句「You can fool all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存在邏輯範圍歧義(scope ambiguity);林肯可能根本沒做過「不同範疇」之間的選擇——他只想說一句響亮且有節奏感的話

Patricia Hampl 的創作反思#

「我創作時並無什麼意圖——只是像個騙子,把桌上能撿的東西揀來用……『目的』模糊、反覆、屈服於壓力。誰、什麼在施壓?我答不出來。」(Hampl, 1989)

她的建議:「就只管嘟囔下去——含混也行。」最終,嘟囔成形為作者認可的東西。

「我先聽見自己說,才知道自己愛你」#

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回憶與 Ottoline 的徹夜對談:「我並不知道我愛你——直到我聽見自己這樣告訴你——一瞬間我想『天哪我說了什麼?』,然後我明白那就是真相。」

Forster 名言:「我怎麼知道我想的是什麼,除非我看見自己說了什麼?」

對「覺察線」(awareness line)的捨棄#

作者在早年的《Content and Consciousness》中曾主張「覺察線」——意圖的預先固定與後續執行之間的界線:

  • 此線上之錯誤改變了被表達物
  • 此線下之錯誤是表達錯誤(口誤、用錯詞)

作者承認:「我犯了與林肯名句同樣的範圍歧義錯誤。每次說話時的確需要某個『修正基準』,但這個基準不必是同一個固定的東西——甚至在一句話內部都可變動。」 第 5 章「奧威爾/史達林之爭」中已揭示「預發布修訂 vs. 發布後勘誤」的區分終究是武斷的。

兩個極端案例#

棒球裁判的衝突#

作者親身遇上難判時刻——同時把拇指向上比「出局」、嘴上卻喊「safe!」事後他自己也無法判斷哪個才是「意圖」,只能用「我是熟練的口語使用者、不是熟練的手勢使用者」這條外部規則來決定選哪一個作為「真正的判決」。

Tony Marcel 的三重反應實驗#

對盲視(blindsight)患者進行的實驗:

  • 一個指令:「光閃時請同時做三件事——說 Yes、按 Yes 鍵、眨眼 Yes」
  • 結果:偶爾只眨眼、不說、不按

三個反應之間沒有可被優先化的順序。受試者亦無法判斷哪個才是「正確意圖」、哪個是「失誤」。中央賦義者的統一前提崩解。

病理證據#

漸進性失語#

  • 布洛卡失語症(Broca’s aphasia):患者明顯感到意圖被阻斷
  • 行話失語症(jargon aphasia):患者完全不焦慮、滿口胡言而不自知——一個案例例:
Q: How are you today?
A: Gossiping O.K. and Lords and cricket and England...

編造症(confabulation)#

  • 柯薩科夫症候群(Korsakoff’s syndrome)患者會無意識地編造完整的家族與生活敘事
  • 表面流暢得像酒吧聊天,但全屬虛構

兩者都是失覺障礙(anosognosia)——對自身缺陷的無法承認。腦的機器即便沒有來自高層的連貫指揮,仍能持續組裝出表面正常的言語行為。

章節總結#

言語的「統一」並非源自一個內在的概念形成器,而是眾多字詞惡魔在臨時聯盟中演化出最佳詮釋的結果——這個結果看起來像是一個統一意圖的執行。 這個「統一意圖」確實存在——但它屬於整體個人(the global Conceptualizer, the person),而非個人之中的某個子系統。

這個觀點不只適用於說話:所有意向行動皆然。我們鮮少在行動前進行完整有意識的「實踐推論—決定—執行」歷程,卻仍能達成連貫、得體的行動。

  • 對意義的「中央賦義者」之死,亦即對「中央意圖者」之死
  • 但「老闆」仍會在後續章節以「觀察者」與「報告者」的偽裝歸來——第 10 章將直面這項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