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在「現象學花園」散步、各自點頭稱是,無法構成嚴肅的科學。本章為意識研究建立一套中立的方法——「異現象學」(heterophenomenology),既不背離科學的第三人稱嚴格性,也能對「最私密、最不可言說的主觀經驗」做出公平裁決。

第一人稱複數的陷阱#

自笛卡兒(René Descartes)以降,意識研究的傳統做法是:作者用第一人稱獨白寫下他在內省中發現的事,預設讀者也能照做並得到相同結果——這就是「第一人稱複數的預設」(first-person-plural presumption)。

英國經驗論者洛克(John Locke)將此奉為「歷史的、平實的方法」:不演繹、不抽象,只記下顯而易見的事。但問題在於:

  • 在這種「禮貌互信」之下提出的主張,卻被爭議與矛盾纏繞
  • 我們必有某處在自欺

可能的自欺包括:

  • 過度普遍化:每個現象學流派或許都正確描述了自己成員的內在狀態,卻誤把它當成普世
  • 內省的不可錯性(infallibility)或不可糾正性(incorrigibility)並不成立
  • 內省從來不是純粹的「向內看」:作者懷疑,當我們以為自己只是觀察時,其實正在即興建構理論——而且因為「可觀察的太少、可妄言的太多」,我們是極易上當的理論家

上一章「周邊視野連紅黑都看不清」的牌類實驗讓多數人感到驚訝。這份驚訝本身證明:我們所宣稱的「直接親密」其實是從一個可疑的視覺模型中演繹出來的,而非真正觀察到的事實。

內省並非完全沒有特權,但常被高估#

人們通常承認自己對「經驗的原因與效果」沒有特權(味覺其實透過鼻子、低頻可由身體感受),但對「經驗本身的內容」仍緊握權威。然而在實際表述上,人們經常踩過自己畫的線。

作者列舉五項命題請讀者下注(其中一項是他編造的):

  • 同一塊區域同時是純紅又純綠(不是混合色)
  • 黃藍亮度相等時,邊界會消失
  • 「無限上升音」(auditory barber pole):永遠在升調卻不真的更高
  • 服用某種草藥會讓你聽不懂母語,但聽力沒有變差
  • 蒙眼時對手臂某點施加振動並同時觸鼻,會感覺鼻子像皮諾丘一樣變長

第四項是丹尼特虛構的——但類似的真實病例「面孔失認症」(prosopagnosia)證明,視力毫無受損的人可能完全認不出最親密朋友的臉。我們對內在經驗的過度自信,是這套方法首要警戒的對象。

第三人稱觀點的代價#

行為主義(Behaviorism)為了避開內省主義的方法論泥潭,全面採用第三人稱觀點:

  • 只接受可錄影、可測量的事實(反應時間、心率、皮膚電反應、腦波)
  • 拒絕對心靈做任何假設

但這條路被推到極端時會掉進三個過度結論:

  • 赤腳行為主義:心靈事件根本不存在
  • 隨附現象論(epiphenomenalism):心靈事件存在但無因果效應
  • 隱性二元論:心靈事件存在且有效,但科學無法觸及——只能滿足於「腦的周邊機制」

後一種立場在神經科學家中尤其常見。它其實就是二元論——他們默許笛卡兒的劃分,只是滿足於只研究腦。

我們的目標#

  • 黑洞與基因都不是科學的「直接資料」,但已有良好的科學理論
  • 心靈事件也應如此:用科學方法允許的資料來建立一套理論

哲學家內格爾(Thomas Nagel)(1986)認為,一個徹底客觀的視角必然漏掉某些本質上與「特定觀點」相關的事物。作者並未急著反駁,而是強調:在理論能說話之前,得先有一套中立描述資料的方法。

異現象學的方法#

異現象學(heterophenomenology)是熟悉的——它就是法庭速記員、文學評論家、人類學家所做的事;但要把它說成方法論工具,需要極為謹慎地交代每一步預設

步驟一:聚焦在正常成年人身上#

  • 對於何種實體擁有意識(嬰兒?青蛙?牡蠣?機器人?),暫時保持中立
  • 但所有人都同意:成年人類擁有意識——即便其中某些可能是哲學家所謂的「殭屍」(zombie)

哲學家的殭屍與海地伏都教的殭屍不同:哲學殭屍外在行為與正常人完全無異,但內裡毫無意識。「你的好友裡可能就有殭屍。」這個假想之所以惱人,正是因為它預設「不可由外部行為分辨」。

步驟二:將聲音轉錄為文本#

實驗中錄下受試者所有的發聲:

  • 物理上是聲波,可由物理/生理學解釋
  • 但我們真正關心的是其中可被語意分析的子集
  • 將錄音交給三位獨立速記員並比對版本——避免實驗者偏誤,並量化客觀性
原音:Djamind if a push da buddin wid ma leff hand
轉錄:Do you mind if I push the button with my left hand?

這道「自動意義化」並非中立——它依賴對語言的理解、對說話者意圖的猜測。錄製鳥鳴或豬叫並無同樣的純化策略。文本是經由詮釋而生的中介產物,不是赤裸資料。

步驟三:採取意向立場(the intentional stance)#

文本之後,必須把字串解讀為語言行為:斷言、提問、承諾、自言自語、要求釐清等:

  • 採取意向立場——把發聲者當成具有信念、慾望的理性主體
  • 按鈕、按鍵都可視為一種「成規化的語言行為」(例如:「我認為這個詞剛剛出現過」)

這條路也並非無險。歇斯底里失明、安東症候群(Anton’s syndrome,即「失明否認症」)等病例顯示,光憑訪談無法揭示受試者實際的經驗。

異現象學世界 vs. 虛構世界#

借小說的語意學作為類比#

文學語意學提供現成的工具:

  • 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住在貝克街是「在小說中為真」(true in the story)
  • 我們可以正當談論小說世界內的事——即使我們知道它非真實
  • 三件事為理論方法奠基:
    • 詮釋小說是可做且有結果的——拓展原文世界、學到關於文本、作者、現實的事
    • 排除品味判斷後,可以累積大量客觀事實
    • 對小說世界的認識可以獨立於對文本的認識(《包法利夫人》的劇情可從 BBC 影集得知)

把受試者的文本當成「理論家的虛構」#

實驗者讓受試者的文本以法令的方式界定一個「異現象學世界」(heterophenomenological world):一個穩定、可被科學社群共同確認的理論虛構,地位等同於福爾摩斯的倫敦或《蓋普眼中的世界》(The World According to Garp)。

如此一來:

  • 不同理論家可以對「該受試者的異現象學世界是什麼」達成一致
  • 同時,對於「這世界如何對應到腦中事件」可以保持各自的理論分歧

人類學家的審慎之美#

作者用一則寓言說明此法的態度:

  • 一個部落崇拜森林之神「費諾曼」(Feenoman)
  • 人類學家面對選擇:要嘛皈依(接受其真實),要嘛以不可知態度系統化其信仰
  • 後者使他們能編出一份完整、權威的費諾曼描述——但這描述純粹依信徒之言而立,可以包含矛盾屬性

人類學家對信徒不下真偽判斷——這份「中立」正是異現象學的關鍵姿態。但對信徒而言,這姿態可能微帶屈尊的傲慢;因此實務上不必特別張揚這份保留。

中立只是出發點,不是終點#

中立是過渡:一旦能將「異現象學項目」對應到腦中真實事件,受試者本來的信念就能(部分地)被經驗驗證。

發現受試者真正在談論什麼#

兩種類比:傳記與真實的費諾曼#

  • 一本看似小說的作品,可能透過詮釋被揭示為部分真實的傳記;作者本人對其指涉可能不自知
  • 若人類學家發現「真有一位住在叢林、藍眼、能治病的人」,便可以宣稱信徒長期談論的正是他——只是把超自然性質剔除

把這套邏輯應用到意識:

若我們能在腦中找到具備「異現象學項目大部分定義性質」的真實事件,就可宣稱發現了「受試者真正在說什麼」。若差距太大,則必須說明:為何受試者會誤以為這些東西存在?

寓言:Shakey 的「心像」#

1960 年代末,史丹佛研究所開發的機器人 Shakey 是一個帶輪子、配電視眼的箱子,腦在另一台大型電腦中。它能聽指令把箱子推下平台。它如何分辨箱子與金字塔

Figure 4.1: Shakey 機器人(帶輪子的箱子 + 電視眼)

Figure 4.2: Shakey 內建的箱子示意圖

  • 工程師在監視器上顯示一系列影像轉換:原始畫面 → 邊界增強 → 線條畫 → 頂點辨識(Y 形頂點 = 箱子)

Figure 4.3: 區域分析的階段(Steps in region analysis):原始畫面→邊界增強→線條畫→頂點辨識

Figure 4.4: 透過像素掃描識別垂直邊界的示意

Figure 4.5: 處理後的線條畫

Figure 4.6: 處理後的線條畫(另一變體)

  • 驚奇之處在於:監視器是給人類觀察者看的;Shakey 自己並沒有在看任何監視器
  • 拔掉監視器,Shakey 的辨識仍照常運作

三個答案,三種「自我描述」#

若 Shakey 被升級成像 SHRDLU(Terry Winograd, 1972)那樣能對話,當被問「你如何分辨箱子與金字塔?」時:

    1. 「我掃描 10,000 位數的 0/1 序列,找特定模式……」
    1. 「我找光暗邊界,在心眼中畫白線,再看頂點——找到 Y 就是箱子。」
    1. 「不知道,有些東西看起來就是箱箱的。是直覺。」

三個答案都在不同深度/粒度上為真。要設計 Shakey 給哪一種答案,取決於我們允許他的表達能力對知覺處理有多深的存取。

即便我們設計 Shakey 回答 (2),我們也可以背地裡拔掉監視器——他「以為」自己在做圖像處理,其實並沒有真實的影像存在。在嚴格意義上他不在處理圖像;但比喻意義上,他正在做(缺少顏色、大小、方向的)「圖像」變換。

受試者也可能會混淆理論與觀察#

如果設計得更惡毒:

  • Shakey 會說:「我用 TV 輸入驅動一把心智鑿子,從心智黏土塊中雕出立體形狀;若我內裡的小人坐得穩就是箱子……」
  • 沒有任何真理保全(truth-preserving)的詮釋對應到實際歷程——這是胡編(confabulation)

人類也會這樣:在實驗中受試者並非說謊,而是填補空白、揣測、把理論當作觀察。他們無法「向內看」決定自己發言的歷程,卻仍熱切地表達意見。

因此異現象學必須像詮釋小說那樣處理受試者報告:受試者是無心的虛構作者——他們所說的,是「事情在他們看來如何」的最佳描述。

異現象學的中立性檢核#

殭屍問題#

異現象學無法不需區分殭屍與真實意識者:

  • 殭屍的行為與正常人相同,因此會產生同一個異現象學世界
  • 「Zoe 與她的殭屍雙胞胎共享一個異現象學世界」——這正是形上學最小化(metaphysical minimalism)的展現

異現象學對象是什麼?#

「Mr. Pickwick 由什麼構成?」——「什麼都沒有!」異現象學項目是意向對象(intentional objects),是抽象物(abstracta)而非具體物(concreta),與「重心」「赤道」同類。它們是勤奮工作的理論家虛構,但隨著經驗科學進展,有可能被換成具體物

對「漏掉了主觀」(Nagel、Searle)的回應#

塞爾(John Searle, 1980)警告:第一人稱觀點必須被堅持。作者回應:

  • 你在異現象學家的處理下擁有最後發言權——可編輯、修訂、否認
  • 你被授予獨裁的權威,可以決定「對你而言,事情看起來如何」
  • 你說「某些東西無可名狀」(ineffable)——我們也接受,因為你既未描述,也承認無法描述
  • 但你不擁有對「你裡面實際發生什麼」的權威

「我內省到的紫色乳牛是真實的,不是理論家的虛構!」——這話本身只是另一份文本,恰好構成異現象學世界。差別在於:你不只是在無意中產出字串,你還理解並認真地說——這個事實正待解釋

章節總結#

本章建立的程序:

  • 由(看似)說話的受試者萃取、純化文本
  • 以該文本生成「理論家的虛構」——受試者的異現象學世界
  • 這個世界容納所有受試者似乎真誠相信存在於其意識流中的影像、聲音、預感、情感
  • 它是「對成為這位受試者是什麼樣」的中立描繪——以受試者自己的語彙
  • 接下來才是經驗研究的問題:這些項目能否在腦中找到對應物?若不能,為何受試者會這麼相信?

方法論奠基至此完成。Part II 將正式登場——下一章開始勾勒「多重草稿模型」(Multiple Drafts Model),並以意識流中的時序與排序問題作為理論的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