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人類所剩下的最後一個重大謎團。本章界定這個謎團的範圍,盤點誘人但最終站不住腳的二元論(dualism),並為全書設定研究規則。

潘朵拉的盒子:意識應該被「除魅」嗎?#

一個「謎」(mystery)並不是科學的某個空白,而是人們還不知道該怎麼思考的現象。

過往的大謎團都已被馴服:

  • 宇宙起源、生命與繁衍、自然中的設計、時空與重力
  • 終極答案仍未到手,但我們已知道如何提出對的問題如何辨識假問題

意識是唯一仍讓最頂尖的思想者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主題。許多人甚至希望它永遠不要被除魅——因為神祕本身就是迷人的。

來自浪漫主義的抵抗#

引文中的卡繆(Albert Camus)與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代表一種反科學的擔憂:

  • 「我們為了解剖而謀殺」(“We murder to dissect.")
  • 山丘的曲線與黃昏的撫慰,比任何分類更能教導人

作者承認這份擔憂並非沒有根據,但意識的科學除魅不會抹除其美感;正如宇宙學讓「金色戰車的太陽神」相形之下變得幼稚,DNA 的繁殖機制讓「生命衝力」(élan vital)變得無味。

意識像愛與金錢#

作者區分兩類現象:

  • 與概念無關的現象:疾病、地震——人類觀念的改變不影響其存在
  • 依賴概念的現象:愛、金錢——若世人忘卻其概念,現象本身會蒸發

意識屬於後者:

  • 雖有龐大的生物基礎
  • 但若干最具意義的特徵卻仰賴文化承載
  • 因此,推翻某些舊概念,可能讓部分「意識現象」本身一同消失

這引發合理的擔憂:若意識「淪陷於科學」,道德能動性與自由意志何去何從?感受、夢境與喜悅是否被化約為「動量中的物質」?作者承認這些恐懼並非顯然錯誤,但堅信其誤導性。

意識的神祕感從何而來#

作者透過一段親身經驗描繪這份神祕感:他在搖椅上閱讀,韋瓦第(Antonio Vivaldi)的協奏曲與窗外搖曳的楓樹枝、舊玻璃造成的視覺波動意外同步。一個衝擊性的領悟是:

  • 「幕後」的腦機制反而比較容易想像建模
  • 「幕前」、聚光燈下的意識體驗——光的溫暖、音樂的喜悅、思考本身的愉悅——才真正令人難以理解

電化學事件如何「就是」這些感受?看起來唯一合理的選擇似乎是:意識必須由另一種「東西」構成

「心靈材料」的四大誘惑#

若我們接受「心靈材料」(mind stuff)的引誘,會發現它似乎能解答四個難題。

誘惑一:紫色乳牛在哪裡?#

請閉眼想像一頭紫色乳牛,然後想像一頭黃色乳牛:

  • 兩者之差顯然是顏色
  • 但腦中沒有任何「乳牛形狀」的東西真的變紫或變黃
  • 顱腔內漆黑,也沒有眼睛能看見顏色

即便神經科學家能完美解碼你的腦電活動、判斷你想的是哪頭牛,「當你想像棕色乳牛時,什麼東西是棕色的?」這個問題仍然懸而未決。看似只剩一個結論:那頭牛必須由心靈材料渲染。

誘惑二:思考之物(res cogitans)#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論證:

  • 我可以懷疑身體、世界、空間的存在,但不能懷疑「正在懷疑」的自己
  • 因此「我」之本質是思考,不需要場所、不依賴任何物質

腦中似乎沒有任何部分扮演「思考者」這個角色——「沒有人在家」(nobody home)。

誘惑三:品味、欣賞、痛苦——「重要性」的源頭#

設想用「專家系統」取代葡萄酒品酒師:

  • 它能化學分析、給出評語,甚至比人類更準確
  • 但它**不會「享受」**那杯酒

功能論(functionalism)主張:複製整個功能結構,連同享受也會被複製——本書最終會為某種功能論辯護。但「機器無感」的直覺極其頑強:

  • 欣賞貝多芬奏鳴曲、籃球比賽、葡萄酒,似乎都仰賴意識
  • 大腦本身既然也是一種機器,那麼進行欣賞的不應是大腦,而是心靈

誘惑四:道德責任#

意識似乎是把「身體動作」轉化為「行動」的關鍵:

  • 夢遊者造成傷害,因為他「沒有真的去做」,故不負責
  • 維蘇威火山殺死你的至親,我們無法真正怨它——除非把它擬人化

杜魯門總統辦公桌上的牌子寫著「責任止於此處」(The buck stops here)。腦的任何一部分似乎都不能扮演這個「最終止點」。「真實的我」不是腦,而是擁有腦的某物——「自我與其大腦」(the self and its brain)。

四大理由總結#

意識心靈似乎不能是腦,因為腦中沒有東西能:

  • 扮演「紫色乳牛被渲染」的媒介
  • 扮演「我思故我在」中的那個「我」
  • 成為「重要性」(mattering)的源頭
  • 承擔道德責任

一個可接受的意識理論必須回應這四個訴求。

為什麼二元論是絕路#

這種「心靈與腦由不同物質構成」的立場即是二元論(dualism)。自萊爾(Gilbert Ryle)在 1949 年攻擊「機器中的幽靈教條」以來,二元論一直站不住腳。

互動問題:能量守恆的致命傷#

笛卡兒式互動論(Cartesian interactionism)以松果腺(pineal gland)為心物交會處:

  • 訊息要從腦傳到心、再從心傳回腦
  • 但若心靈訊號不是電磁波、聲波、宇宙射線、亞原子粒子——它如何「推動」一顆腦細胞?
  • 任何物理軌跡的改變都需消耗能量。能量從哪裡來?

Figure 2.1: Vesalius 解剖圖中標示為 L 的松果腺(pineal gland)

Figure 2.2: 笛卡兒對視覺與肌肉控制的示意圖(將心物互動疊加於原圖之上)

此即「能量守恆」對二元論的致命詰問。其荒謬如同卡通中的鬼魂卡斯柏——既能穿牆,又能拿起一條毛巾。任何能推動物理事物的東西,本身就是物理事物。

Figure 2.3: 友善的鬼魂卡斯柏(Casper the Friendly Ghost)漫畫——既能穿牆又能拿住毛巾

「心靈材料是某種特殊物質」的退路#

那麼能否把心靈材料想成科學尚未發現的新物質?歷史先例:

  • 已淘汰:熱質(caloric)、以太(ether)
  • 後來被接受:中微子(neutrino)、反物質、黑洞

潘洛斯(Roger Penrose)在《皇帝的新心》(The Emperor’s New Mind, 1989)提議擴張物理本體論。作者雖不認同其主張成立,但強調潘洛斯避免了二元論陷阱:他想讓意識更可被科學探究,而非更不可。

公開自承的二元論者通常坦言:他們沒有任何關於心靈如何運作的理論。心靈材料最迷人的特性,恰恰是它能讓科學永遠止步。

為何本書徹底排除二元論#

作者並非宣稱能徹底證明二元論不可能,而是:

二元論沉溺於神祕之中,「採納二元論等於放棄」——只是不承認放棄。

Figure 2.4: Sidney Harris 的諷刺漫畫(關於採納二元論等於放棄)

唯物論並非自動解謎#

即便共識倒向唯物論(materialism)——只存在一種物質(physics 所研究的物質)——擺脫笛卡兒遺產仍比現代唯物論者所想像的更困難。即便最敢於談「心/腦」(mind/brain)的研究者,也往往迴避「大問題」,把意識留給未來;其副作用是:

  • 周邊系統(perception、memory)的工作被低估
  • 中央「思考場」、「決策室」被默認存在
  • 結果是:許多模型仍偷偷假設一個笛卡兒劇場(Cartesian Theater)——一個「所有東西在此匯聚、意識在此發生」的中心場所

本書真正的目標,是揭穿並取消這個無所不在的笛卡兒劇場意象。

本書的挑戰與遊戲規則#

在開展替代理論前,作者明訂三條規則:

  • 規則一:禁用「奇蹟組織」(Wonder Tissue)
    • 所有意識的謎題都必須在當代物理科學框架內解釋
    • 不訴諸不可解釋的力量、特殊物質或有機神力
    • 物理學的革命只當作最後手段
  • 規則二:禁止假裝麻醉
    • 行為主義者曾被指責「假裝麻醉」——假裝自己沒有那些大家都有的體驗
    • 若作者要否認意識的某個特徵,責任在他證明其為錯覺
  • 規則三:不糾結經驗細節
    • 已知科學事實會盡力正確
    • 但若一定要等所有「進教科書的事實」才能談,許多重要洞見將無法引述
    • 即便有些細節未來被推翻,亦不影響理論草圖的價值

哲學家的工作:理論草圖#

作為哲學家,作者並非要提出完整、實驗確證的意識理論,而是:

  • 提出理論草圖(theory sketches)或模型——把困惑轉化為研究綱領
  • 若批評者要證明此草圖不成立,必須說明它缺了什麼或做不到什麼
  • 若僅指出細節有誤,作者願意接受

笛卡兒的錯誤不在「選錯松果腺」,而在「心—腦互動的中心場所」這個想法本身。

結語:通往現象學#

本章建立了三點:

  • 意識的神祕感是其關鍵特徵,許多人因此寧可繞道而行
  • 二元論是誘人但必輸的退路
  • 唯物論本身並不自動解決問題;我們必須學會放下更多笛卡兒遺產

但要解釋意識,也不能無視我們「從內」如此熟悉的體驗事實。下一章將盤點這些事實,帶讀者拜訪「現象學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