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冒充者的啟示#

1951 年韓戰期間，加拿大皇家海軍驅逐艦 HMCS Cayuga 號上發生了一場奇蹟般的醫療救援。船醫 Joseph Cyr 中尉在四十八小時內為一艘漁船載來的十九名重傷士兵動了手術，全員生還。事蹟登上加拿大各大媒體。

問題是，這位「Cyr 醫師」根本不是 Cyr，也從未取得醫師執照，連高中都沒畢業。他是 Ferdinand Waldo Demara——日後被稱為「偉大冒充者」（the Great Impostor）的傳奇騙徒。

• 他靠一本醫學教科書、大量抗生素（給病人）、烈酒（給自己）以及極度自信完成手術
• 此前他已經扮演過心理學家、修士、教授，甚至創辦過宗教學院
• 事蹟揭穿後，他僅被悄悄解職，往後仍繼續以各種身分行騙——典獄長、特殊教育教師、橋梁工程師，甚至冒名自己的傳記作者

Demara 既不靠特別溫順的目標，也沒有令人信服的外表（六呎一吋、體重逾 250 磅，連四歲小女孩看到他都嚇哭）。他能屢屢得手，靠的是某種更深層、與我們如何看待世界有關的東西。

信念：最古老的故事#

語言學家 David Maurer 在 1950 年代深入研究信心騙局，稱騙徒為「犯罪界的貴族」（aristocrats of crime）。

信心騙局（the confidence game）的核心並非暴力或竊盜，而是信任、同情、說服等「軟技能」。

真正的騙術高手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事；他讓你成為自我毀滅的共犯。

這項生意之所以能歷久不衰，是因為它紮根於人最基本的需求：

• 嬰兒需要相信自己會被餵飽、被安撫
• 成人需要相信世界存在某種正義與公平
• 我們渴望故事，當沒有現成的故事，我們會自己編造

法國詩人 Jacques Prévert 的軼事：他把盲眼乞丐「沒有撫卹金的盲人」的告示，改寫成「春天就要來了，但我看不見」。同樣的乞討目的，更動人的故事，便讓施捨大量湧入。

魔術師與騙徒使用相同的原理，差別只在於前者是「有意識、自願的騙局」（conscious, willing con）。當你願意被騙，魔術才成立；騙徒則更進一步，操弄的不只是視覺，而是我們對人性與世界最根本的信念。

為何當代是騙局的黃金年代#

「信心騙局」（confidence game）一詞首見於 1849 年 William Thompson 的審判。他會走向陌生人，問：「你信任我，願意把錶借我到明天嗎？」許多人就這樣親手交出了懷錶。

騙局的種類繁多：

• 短期騙局（short cons）：三牌猜紅心（three-card monte）、貝殼遊戲（shell game）等街頭手法
• 長期騙局（long cons）：冒名頂替、龐氏騙局（Ponzi schemes）、虛構新國家或新療法等耗時數月乃至數年的鋪陳

騙局在轉型與變動的年代特別猖獗：淘金熱、西部拓荒、革命、戰爭、政治動盪，皆是溫床。原因是——

不確定性是騙徒最好的盟友。

當舊規則不再適用、新事物層出不窮時，人會更容易接受不尋常的提議：「這會不會就是未來的方向？」

如今，網路科技帶來的轉變是全面的：交友、購物、約會、安排會議全都搬上網。Frank Abagnale（《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 的原型）受訪時直言：「我五十年前做的事，今天靠科技容易四千倍。科技滋養犯罪。」

數據呈現嚴峻趨勢：

• 美國消費者詐騙自 2008 年起增加逾 60%
• 線上詐騙從 2007 年占所有案件的 1/5 增加到 2011 年的 40%
• 2012 年僅美國就有 25.6 萬件線上詐騙申訴，損失 5.25 億美元
• 2011–2012 年間，美國有約 2,560 萬名成人——逾 10%——曾受騙
• 多數案件未報案：超過 55 歲的受害者僅 37% 願意承認自己上當

本書的脈絡：信心騙局的七個階段#

本書並非騙局史，也不是窮舉所有騙術，而是拆解每場騙局背後的心理機制——從構思到善後逐步推進。

從騙徒的視角，一場完整的局通常依序經歷以下階段：

1. 佈局（the put-up）：鎖定目標——他是誰？想要什麼？我能怎麼利用這個渴望？
2. 搭訕（the play）：建立同理心與情感連結，先打好情感地基
3. 套索（the rope）：開始進入邏輯與說服
4. 故事（the tale）：呈現量身打造的劇本
5. 誘餌（the convincer）：給予對方看似真實的獲利證據
6. 崩盤（the breakdown）：當事情開始不對勁時，目標越掙扎陷得越深
7. 出擊與下手（the send and the touch）：目標自己加碼，最後被徹底榨乾
8. 脫身與善後（the blow-off and the fix）：騙徒甚至不必勸阻，受害者多半自願保持沉默

為什麼是「我們自己」上鉤#

我們都聽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太美好的事多半不真實」這類警語，但對自己卻有兩道扭曲的濾鏡：

• 「我值得」的心態：別人有奇遇是上當，我有奇遇是命該如此
• 「我不會被騙」的優越感：我們從旁觀別人受騙中獲得快感，相信自己比那個傻瓜聰明、更精明、更懷疑

正因為對自己的免疫力深信不疑，我們才更容易上鉤。

理論物理學家、好萊塢製片大亨、華爾街老手、檢察官——沒有人比那位輕信網路假新聞的鄰居更安全。

本書要回答的問題#

是什麼讓我們相信？ 別人又是如何利用這個過程達成目的？

每個人終將被某個騙徒矇騙一次。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以及，我們能否足夠了解自己的心智，在為時已晚之前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