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ake 寶藏:跨世紀的不滅騙局#
1915 年夏,Sudie Whiteaker 與 Milo F. Lewis 來到 Iowa 鄉間 Hartzell 家。他們講了一個古老故事——
- 1596 年 Sir Francis Drake 死於船上
- 他與伊麗莎白女王生有私生子(為避醜聞而被掩蓋)
- 龐大寶藏一直被官僚程序卡住
- 「每出 1 美元,就能取回 100 美元」
Hartzell 太太把家族存款箱裡的 6,000 美元全部給了他們。但她沒料到家中還有兩個兒子——其中一位 Oscar Merrill Hartzell 是個讀過書、做過副警長的精明農具推銷員。
Oscar 跑了 200 英里到 Sioux City 圖書館查證——
Drake 沒有直系後裔。 沒有寶藏。 整個故事是騙局。
但他做的不是報警,而是——
他追上 Whiteaker 與 Lewis,當面告訴他們:「你們玩太小了。我母親到現在還相信你們。這個騙局可以做到幾百萬。」
接著他自立門戶——「Sir Francis Drake 協會」(Sir Francis Drake Association)。
接下來 15 年,Hartzell 騙了七萬名投資人,吸金超過 200 萬美元,其中一半進了他自己的口袋。其中 9 年他甚至「為了打官司」搬到倫敦居住。
真正驚人的是結局:
即使 Hartzell 被逮捕,他的 78,000 美元保釋金、後續 350,000 美元辯護費——全由他騙過的人提供。
大多數受害者直到最後仍堅信他是被冤枉的。
騙局的最後一手:脫身與善後#
脫身(the blow-off):受害者已被掏空,騙徒要快速消失,不被追究
善後(the fix):若有人想報警或提告,騙徒得設法擋下執法介入
Hartzell 的天才在於——他從一開始就把脫身內建在騙局結構裡:
- 「保密是為了保住寶藏。誰張揚出去,整筆錢就泡湯。」
- 受害者就是自己的封口者
但更普遍的情況是:受害者根本不需要被恐嚇——他們會自己保持沉默。
名譽:人類社會的根本貨幣#
我們是「梳毛」的猴子#
牛津人類學家 Robin Dunbar 的研究:
- 非人靈長類用「梳毛」(grooming)維繫關係,最多支持約 80 隻的群體
- 人類群體上限是約 150 人(即 Dunbar 數字)
- 若以梳毛比例推算,人類應該要花更多時間社交——但實際時間並未增加
跨越這個瓶頸的工具是:語言。
八卦的本質#
語言讓我們能談論「不在場的人」——這就是八卦(gossip)的功能:
- 把第三方的行為與信用紀錄擴散出去
- 把可信任的、不可信的人區分清楚
- 對違反規範的人「集體懲罰」
Dunbar 等人 1997 年偷聽研究:
- 65% 以上的對話內容圍繞「他人行為與自己的關係」
- 在墨西哥 Zinacantán 部落,這個比例高達 78%
所謂八卦不是惡習——它是維持社會運作的演化工具。
名譽決定我們如何被對待#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Elinor Ostrom 的「公共財困境」實驗:
- 匿名投資時,多數人選擇「保證型」市場 → 整體報酬僅最大值的 20%
- 中途讓大家見面、認識彼此,再回到電腦操作 → 報酬升到 80%
- 加上「可懲罰背叛者」的選項 → 達到新高
沒有名譽機制,合作崩潰;有了名譽機制,社會才能運作。
Robert Axelrod 的「以牙還牙」(tit-for-tat)模擬:你預設先合作,再依對方上回行為做反應。但這只有在「會再見面」時才成立——而真實世界裡,匿名幾乎不存在。
為什麼受害者選擇沉默#
我們愛的,是「自己被怎麼看」#
Warren Buffett:「建立名譽要 20 年,毀掉它只要 5 分鐘。」
我們對名譽的在乎,是騙徒最大的盟友:
- Knoedler 案:許多買到偽 Rosales 畫作的人,從未提告——他們不希望被視為「上當的傻瓜」
- Demara:被海軍揭穿後只被「悄悄解雇」、被驅逐出境;修道院甚至寫信給 Crichton,懇求別把他們的名字寫進書裡
- 作者親身經驗:紐約 Washington Square 公園的「沒搭上火車」騙局——她的約會對象立刻給了 10 美元,她隔天回到同一張長椅,就聽到那位「商人」對其他人說一模一樣的台詞
公共慈善會給的捐款比匿名捐款高:
Mark Whatley 的實驗中,公開捐款平均 3.98 美元,匿名只有 1.87 美元。
我們不只在乎做好事,更在乎「有人看見我們做好事」。
名譽會反轉成壓力#
但名譽是一把雙面刃——
名譽的鎂光燈一旦打開,就要持續發光。
- 學術界的「Publish or Perish」
- 媒體界的「下一篇要更轟動」
- 一旦寫不出來,就動手「微調資料」、抄襲、捏造引用
知名案例:
- Jonah Lehrer:把舊文章拼貼、引用 Bob Dylan 不存在的話,被《紐約客》解雇
- Marc Hauser、Diederik Stapel:學術界近年最高調的造假者
- Orlando Figes:英國知名史學家,被揭發在 Amazon 上以假帳號讚美自己、攻擊對手;後來更被質疑《The Whisperers》史實有誤
- Peter Chen(國立屏東教育大學):捏造 130 個審稿人帳號,自己審自己的論文,最終 SAGE 一次撤回 60 篇——史上規模最大撤稿事件之一
名譽的壓力可以把無辜者推向變成騙徒。
「先做一個微調的數據點,反正沒人察覺。然後越調越多,越離譜。」
騙徒如何做到無感地脫身#
「可辨識的受害者效應」#
心理學家 Deborah Small、George Loewenstein 與 Paul Slovic 2005 年研究發現:
- 對單一可辨識受害者(如八歲的 Annique 患瘧疾),人們更慷慨
- 對統計數字(67% 的人口)反應冷淡
Mother Teresa:「如果我看到群體,我永遠不會行動。但若我看到一個人,我就會行動。」
騙徒採取的是反向操作:
對騙徒而言,受害者只是「下一個工作」(job),不是有臉孔的人。
Hartzell 騙的是「七萬名」抽象群眾, Rosales 騙的是「畫廊體系」, 不是哪一張具體的臉。
抽離了個體性,他們就能無罪惡感地關上騙局、開始下一場。
受害者沉默 = 騙局可重複利用#
Drake 騙局之所以能延續幾百年, Hartzell 之所以能延續 15 年, 是因為脫身機制天然完整:
- 受害者怕別人覺得自己傻
- 受害者怕承認自己錯了
- 受害者甚至會替騙徒辯護、出庭作證
而這所有的維持力量,都源自我們對自我聲譽的執著。
騙局的循環#
同樣的騙徒、同樣的受害者、同樣的招式——
讓這個輪子永不停止的,是我們不願承認自己曾迷信「世界最美好的版本」、以及「我們自身最美好的版本」。
但即使如此,騙局並非邊緣現象——它與人類社會本身一樣古老、和我們最深的需求一樣根深柢固。
接下來要問的是:為什麼說,信心騙局才是真正最古老的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