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 10% 的「投資奇蹟」#
1889 年 3 月，22 歲的 William Franklin Miller 向布魯克林教會的三位年輕朋友提議：每人投資 10 美元，他保證每週分紅 10%。他自稱有「股市內線」，本金完全擔保，隨時可贖回。
第一位投資人 Oscar Bergstrom 走進 Floyd Street 的辦公室時看到：
- 樸素但體面的房間
- 桌上一疊金融文件
- 一個顯眼的大保險箱
- 一張收據：「股票投機，本金保證，週週分紅」
Miller 信守承諾—— 每週都能領到 10%。 Bergstrom 很快就追加投資。
幾個月後：
- 雇用 14 歲少年當助理
- 公司印有「Franklin Syndicate, Bankers and Brokers」抬頭信紙
- 報紙標題：「Wall Street 震驚！William F. Miller 的 Franklin Syndicate 大豐收」
- 全美登上百則廣告，光廣告費就 32,000 美元
- 1899 年 11 月已有 12,000 名訂戶，每天進帳 20,000–63,000 美元
- Floyd Street 144 號排隊隊伍長到把門廊壓垮
- 11 月 24 日累計存款近 120 萬美元
**誘餌（the convincer）**就是讓你「看見」自己真的在贏。
真實的回報、真實的快感、真實的證據——讓你深信故事正在實現。
為什麼一點小贏就能讓人深陷#
樂觀偏誤（optimistic bias）#
UCLA 心理學家 Shelley Taylor 1988 年指出：人類對自身未來有強烈的「樂觀偏誤」（也稱正向偏誤）。即使是悲觀者，也對「自己」抱持樂觀。
Taylor 的研究：
- 多數美國人認為「未來會比現在更好」
- 大學生列出的個人未來，正面結果遠多於負面（4:1）
Robert Vallone 與同僚 1990 年的縱向實驗：
- 大學生對自己 41 項學期生活預測
- 70% 的預測誤差超過 10%，且全部偏向自己有利
- 他們以 80–85% 的信心預測「我會與遠距離戀人撐到學期末」——實際結果接近擲銅板
「現在贏了，未來也會贏」#
我們會把短期成功當成「我選對了」，把它投射到無限的未來。
股市實證：
- 1998 年牛市時，投資人估計未來年化報酬 14%
- 接下來十年更上修為 17.4%
- 而美國股市長期年化報酬僅 10–11%
歷史最知名的泡沫——1630 年代荷蘭鬱金香狂熱（tulpenwoede）：
- Semper Augustus 球莖在 1620 年代僅 1,000 荷蘭盾
- 崩盤前飆到 5,500 盾，相當於阿姆斯特丹一棟豪宅
- 1637 年 2 月一夕崩盤
騙局與泡沫的界線#
法國攝政時期，蘇格蘭經濟學家 John Law 提出紙幣與密西西比公司——當時革命性的中央銀行構想。1720 年公司股價泡沫破裂，他流亡逃生。
Law 是騙徒，還是時代不容的改革者？
兩者的區別常常只在於「動機」與「知情程度」。
真正關鍵的是：誘餌啟動後，所有參與者——包括設局者本人——都會被「這次不一樣」的氣氛吞噬。
Ralph Raines 的家庭騙局#
奧勒岡州 1,550 萬美元樹園繼承人 Ralph Raines Jr. 拜訪通靈師 Rachel Lee 後，將她聘為照顧父親的居家看護。後來 Lee 取得財產代理權、安排女兒 Porsha 化名「Mary Marks」與 Raines「巧遇」並結婚。
- Lee 把 Raines 的房子過戶到「Mary」名下
- Raines 兩度「捐精」，其中一次是 Porsha 與其他男人懷的孩子（取名 Giorgio Armani）
- 第二次是假懷孕，最後謊稱「流產」——目的只是拖時間繼續清算 Raines 資產
- 親戚多次警告，銀行才報警制止
即使 2015 年法庭上，Raines 仍說：「我不知道 Mary 在哪裡。基於我自己的理由，我會繼續戴著婚戒。」
看見「家庭」的圖像，比承認自己被騙更舒服。
誘餌也讓騙徒自己上鉤#
熱手謬誤（hot-hand fallacy）#
康乃爾心理學家 Thomas Gilovich 1985 年分析費城 76 人與波士頓塞爾提克的投籃紀錄：
- 投進一球後，下一球進球率並未提升
- 「熱手」是觀察者的錯覺，源自小數法則（Tversky 與 Kahneman 提出）
- 然而對沖基金與球迷依然深信短期表現預示長期成功
把運氣誤認為才能，是誘餌讓騙徒坐大、讓投資人持續加碼的核心機制。
期望會反過來改寫現實#
哈佛 Jerome Frank 1935 年實驗：
- 受試者越「想要」下次表現好，他們對下次表現的預測就越樂觀
- 即使前幾次表現並未支持這個預期
我們不是預測「將會發生什麼」，而是預測「我希望會發生什麼」。
騙徒只要讓你嚐到一點甜頭，剩下的工作就由你的願望接手。
信任一旦給了，就很難收回#
Victor Lustig 是 20 世紀初的傳奇騙徒，曾兩度「賣掉艾菲爾鐵塔」。1920 年代他甚至騙過芝加哥黑幫艾爾·卡彭（Al Capone）：
- 收下卡彭的 50,000 美元，承諾兩個月翻倍
- 兩個月後 Lustig 把整筆錢原封歸還，說自己「失敗了」
- 卡彭驚呼：「天哪，你居然是誠實的！」
- 結果反而給了他 5,000 美元「資助」——這就是 Lustig 真正想要的
Stanford 商學院 Roderick Kramer 每年都問學生：「你有多會判斷別人是否值得信任？」
95% 的學生覺得自己「優於 Stanford 商學院的平均」，超過四分之三排在前 25%，五分之一排在前 10%。
一旦信任建立，要打破它幾乎需要奇蹟。
Franklin Syndicate 的最後幾天#
1899 年 11 月 24 日，《紐約時報》頭版赫然出現：「離開 Miller 的公司」（Desert Miller’s Company）。
- Miller 的「紐澤西公司註冊」中沒有任何負責人或董事會
- 質疑聲浪迭起，當晚 Miller 帶錢逃亡加拿大
但詭異的是——投資人不為所動：
- 數千人聚集 Floyd Street，繼續排隊投資
- 「我之前 100 美元，已經拿回 60 美元，他從沒讓我失望」
- 「報社是嫉妒，他們也想自己賺錢」
- 一名 Brooklyn 血汗工廠女工 Mrs. Charlton 兩週前投了 160 美元（她全部積蓄），已領 32 美元——她聽人勸後安心離去
- Brooklyn 郵局 Station A 堆積 1,200 多封要投資的信件、10,000 美元匯票
- 警察、消防員、郵差都收過分紅：「警察都不怕，我們怕什麼？」
為什麼想退場的人反而追加？#
這裡有兩個機制：
- 托兒效應：Miller 安排同夥假裝「拿回錢」、再「重新投入」，給其他人一個「贖回又後悔」的劇本
- 預期遺憾（anticipated regret）：Kahneman 與 Tversky 思想實驗——換股後虧損，比不動的人感覺更糟
Maya Bar-Hillel 與 Efrat Neter 的彩票實驗：
- 即使「換票」並附贈巧克力與現金獎勵，60% 仍不換
- 一旦明確提示換出去後可能後悔（會公開抽獎），不換的比例上升到 73%
不是「捨不得擁有」，而是怕後悔。
誘餌的力量在於：你心裡那個聲音說：「萬一這次是真的，我退出豈不是傻爆？」
騙徒不需要說服你——遺憾與機會的拉扯會替他完成這件事。
結局：與當初一樣的故事#
1900 年 2 月 8 日，Miller 在蒙特婁被捕。被關進牢房後仍堅信自己無辜：「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替成千上萬人賺錢。」他被判 10 年（最高刑期）入獄 Sing Sing。
Miller 的方案是史上第一個成功的「龐氏騙局」原型——而 Charles Ponzi 當時才 17 歲。
Miller 共吸金約 25,000,000 美元（依今幣值），最終還有大部分由他律師 Robert Ammon「保管」，再也沒回到投資人手上。
更荒謬的是，Miller 落難後不久，其他模仿者立刻開設「Washington Syndicate Company」，承諾同樣的每週 10% 報酬。記者問：「投資人不是被 Miller 嚇怕了嗎？」
「Miller 還沒回來啊。我聽說有人願意以五折收購他的存款憑證。看來還是有人相信他。」
騙徒自己也淪為「過度自信」的犧牲品#
騙局往往是「從十美元開始」的。
- 起初保守、謹慎
- 嚐到甜頭後逐步加碼
- 越成功越覺得自己無敵
- 最終跨越了能控制的邊界
Jonah Lehrer 在被揭穿前就已過分膨脹，最後因偽造 Bob Dylan 的引用——一個忠實到無可逃避的粉絲群——而崩潰。Demara、Madoff 莫不如此。
誘餌讓你深信——
「事情這麼順利，怎麼可能崩盤？」
但下一階段，正是測試這個信念的時候：崩盤（the break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