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家、模特兒與兩公斤古柯鹼#
2014 年 4 月,北卡羅萊納大學教堂山分校(UNC Chapel Hill)做了一件罕見的事:開除一位有終身職、發表過 271 篇論文、被引用逾 7,000 次、被近百位同行聯名支持的講座教授——Paul Frampton。
事情起點是一個 Mate1.com 的交友頁面。68 歲、剛離婚、想要孩子的 Frampton 在那裡認識了 32 歲的「Denise Milani」——一位捷克內衣模特兒,曾獲選 Miss Bikini World。
- 11 週的密切簡訊與情書,從未通過電話、從未實際見面
- 她邀他飛到玻利維亞會合,但每次都「臨時」改去布魯塞爾
- 她「忘了」一只行李箱,請他幫忙帶到歐洲
那只行李箱夾層裡藏了 2 公斤古柯鹼。
Frampton 在阿根廷布宜諾斯艾利斯機場被捕,被判 56 個月徒刑。
他的簡訊裡甚至寫過「擔心緝毒犬」、「特別的小行李箱」、「在玻利維亞不值錢、在歐洲值幾百萬」、「需要知道你站在壞警察那邊還是你丈夫這邊」。事後他堅稱:「這些是玩笑。」
Frampton 的辯詞值得玩味:「監獄裡其他人說自己無辜,但只要多聊就會發現他們多少有牽涉。我這樣的人,大概不到 1%。」
我是「不到 1%」的那一個——這正是**故事(the tale)**起作用的核心。
「我才是 1%」:自我例外的迷思#
我們都活在 Lake Wobegon#
故事階段不是騙徒講給你聽,而是你自己講給自己聽。騙徒只是把你早就想相信的版本端到你面前。
「比平均好」(better-than-average effect)/「Lake Wobegon 效應」/「優越偏誤」(superiority bias):
- 1976 年百萬名 SAT 考生中,70% 認為自己領導力高於平均,85% 認為自己人際能力高於平均
- 1977 年內布拉斯加大學教師 95% 認為自己教學高於平均,三分之二認為自己在前 25%
- 因車禍住院、且大多數是肇事者的駕駛,自評駕駛技術仍高於平均
- 多數員工自評工作能力高於同事,並把弱點放在「對工作不重要」的事上
心理學家 Jean-Paul Codol 跨 20 項研究發現:
- 我們覺得自己更努力資源回收
- 更常幫助他人
- 更願意捐錢
- 更注重道德、待人親切
全部都比「一般人」更好。
自我例外讓「故事」一拍即合#
從 1970 年代起,心理學家開始發現:準確自我認知反而會妨礙我們達成目標。我們真正想肯定的,不是「真實的自己」,而是「應得的自己」。
騙徒的故事永遠是「為什麼你值得這個機會」:
- 「Frampton 教授,這麼聰明的男人才配得上我」
- 「Koufax 先生,您是精明的投資人」
- 「Barrett 先生,您是看人的高手」
你不是因為故事「合理」才相信,而是因為你想要相信自己是那個 1%。
法國貴族與虛構的玫瑰十字會陰謀#
法國貴族 Ghislaine de Védrines 全家——三代 11 人——被律師助理 Thierry Tilly 騙了十年,奉送 600 萬美元家產與 300 年歷史的莊園,最後在英國淪為打雜、靠餅乾與水度日。
Tilly 的故事騰空架起:
- 自稱哈布斯堡王朝後裔、知曉「貴族內幕」
- 他們家族姓氏是「古老寶藏」的鑰匙
- 共濟會、猶太人與其他「邪惡勢力」要消滅他們
- 守護家族遺產是他們的「天命」
Christine de Védrines:「我聽到電台有人說我們有教養、有學歷、聰明,這應該足以抵擋 Tilly。但事實上沒有。我們不知道怎麼面對一個能用如此規模說謊的人。」
上訴後 Tilly 的刑期從 8 年延長為 10 年。
騙徒自己也是「我才是例外」的信徒#
I’m-the-exception 的邏輯也適用於騙徒:
- Demara 化身 Ben W. Jones 進入德州監獄當典獄長前,被要求三位前雇主與八位個人推薦——他自己編了大部分推薦
- 他甚至把刊有自己照片的 Time 雜誌親手遞給囚犯炫耀
- 「自負」最終把他自己給賣了
Lance Armstrong 在歐普拉專訪、Jonah Lehrer 對抄襲的「道歉」,都被科普作家 Michael Shermer 視為同一種反應:「他們不覺得自己錯——只是後悔被抓。」
我們如何把證據扭曲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動機推理(motivated cognition)#
心理學家 Ziva Kunda 的核心研究:當個人結果攸關利害時,我們的邏輯推理就會崩潰。
咖啡因實驗:
- 受試者讀一篇關於咖啡因與纖維囊性病風險的醫學文獻
- 自己不喝咖啡的人覺得文獻可信
- 自己重度喝咖啡的人雖承認自己風險高,但開始質疑研究方法、要求更多證據
結論:當一個結論不利於我們,我們不修正自己,而是質疑證據。
自我服務偏誤的兩面#
- 歸因偏差:好的結果歸功自己,壞的結果歸咎環境(locus of control)
- 記憶偏差:對成功的細節記得清,對失敗模糊或乾脆遺忘
- 回顧合理化:我們做了選擇後,再蒐集理由「事後合理化」(self-serving bias)
心理學家 Paul Slovic:
「當我們想接受某個選擇時,支持的理由會看起來特別有重量; 想拒絕時,反對的理由會突然變得很有力。」
Frampton 早就決定喜歡 Denise,於是任何破綻都變成「玩笑」、「她很俏皮」、「測試我幽默感」。
Richard Nisbett 與 Timothy Wilson 的經典實驗#
〈Telling More Than We Can Know〉指出:人們對自己決策的「解釋」常常與真正的原因脫節。實驗中提示物(如某人故意讓窗簾擺動)顯著影響受試者解題,但他們堅稱是自己「冷靜思考的領悟」。
Ken Perenyi 的「假畫真市場」#
19 世紀美國畫作在 1970 年代從乏人問津變成搶手收藏,部分推手是偽造畫家 Ken Perenyi。他與同夥一邊散播「這就是你正想要的東西」的暗示,一邊把贗品送進蘇富比目錄。
- 收藏家以為自己是品味發掘者,其實是被動接受暗示
- 1978 年蘇富比目錄裡兩幅 Butterworth 整版圖片,皆出自 Perenyi 之手
- FBI 後來放他一馬——若公開,蘇富比的 19 世紀美畫部門「皇冠上的明珠」就會崩塌
連「被騙」這件事都會被記憶過濾#
被騙過的人,最容易再被騙#
騙徒的圈內名言:「最好的肥羊,是已經被騙過的人。」
格式塔心理學家 Bluma Zeigarnik 發現:未完成的任務記得更牢(Zeigarnik effect)。但 Saul Rosenzweig 1943 年發現一個重要例外——
- 若該任務代表個人能力的失敗,記憶反而會被刻意排除
- 我們不只忘掉失敗,還會把它包裝成「運氣不好」
2014 年英國執法機關取得「肥羊名單」(suckers list)——160,000 人,被輾轉販賣給多個詐騙集團。
當警方聯繫名單上的人時,多數人堅稱:「我從沒被騙過,你一定搞錯人了。」
後見之明偏誤(hindsight bias)#
Carnegie Mellon 的 Baruch Fischhoff 把這種「我老早就看穿了」的錯覺稱為「knew-it-all-along effect」。下次騙徒上門時,你會比上次更自信「這次絕對不是騙局」——而你正好是最完美的目標。
對偏誤的雙重盲點#
Linda Perloff 與 Barbara Fetzer 的研究:
- 我們認為「自己的風險」低於平均
- 當被要求和「特定朋友」比較時,竟把朋友也納入低風險圈
- 這個偏誤連最親近的人都「順帶豁免」
連讀完這段的你,也很可能心想:「沒錯,是別人會這樣,我已經調整過了。」——Stanford 與 SFO 機場的研究發現,13% 的人甚至覺得自己「太謙虛了」。
一對被騙的兄妹#
真實案例:
哥哥 Dave 在 Craigslist 換票被騙(重複賣的電子票);妹妹 Debbie 被「曾入獄、想重新做人」的兜售員騙走 50 美元雜誌訂閱費。
兩兄妹都能一眼看穿對方上的當——卻看不到自己的。
Dave:「妹妹怎麼會買陌生人賣的電子票?」 Debbie:「哥哥怎麼會聽信那種勵志話?」
看別人時清晰,看自己時只看到「你想看到的」。
故事的勝利:我們需要相信一個更精彩的世界#
月球上的「蝙蝠人」#
1835 年 8 月,《紐約太陽報》(New York Sun)連載「天文學家 Sir John Herschel 透過新望遠鏡看到月球景象」——白沙海灘、藍湖、藍色獨角獸、半透明翅膀的「蝙蝠人」。
- 紐約時報評為「合理可信」
- 耶魯師生認真討論
- 揭露為惡作劇後,許多人拒絕接受,反而堅信是「政府掩蓋」
喬治·歐威爾:「統治的祕訣,是把對自己無謬性的信念,與從錯誤中學習的能力結合起來。」
騙徒已經學會了;其他人還在追趕。
為什麼信心騙局屢屢得手#
騙局之所以能持續存在,是因為我們希望它存在。
騙局的核心不是金錢或愛情——而是我們的「信念」:
- 我是精明的投資人
- 我是有眼光的伴侶
- 我有絕佳的聲譽
- 好事降臨在我身上有它的道理
- 我活在充滿奇蹟的世界,而不是不確定的世界
故事一旦講進這個信念體系,邏輯就喪失了反駁的權力。
Frampton 的最後一筆「例外」#
2015 年 1 月,原本要服 56 個月的 Frampton 在僅 2.5 年後就獲准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前往倫敦,這是大多數犯人不會被允許的特權。最終,他確實是個「例外」。
他至今仍在尋找新的學術職位。
故事讓你成為自己最忠實的同謀。
但故事光說還不夠——騙徒下一步要做的是: 給你一筆真實的小回報,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就是下一階段:誘餌(the convinc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