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街頭的「神祕女孩」#

2013 年 10 月 10 日下午，都柏林 O’Connell Street 的中央郵局（GPO）前出現一名疑似十四、十五歲的少女。她身高 168 公分，體重僅 40 公斤，背上佈滿傷痕，全身發抖、不發一語。

愛爾蘭警方為了「GPO Girl」啟動 Operation Shepherd 行動：

• 投入 2,000 多人時數、25 萬歐元
• 比對 115 條線索、15 種可能身分
• 11 月 5 日破例公開她的相片（她原本拒絕被拍照）

她無法說英文，卻畫得出令人心碎的畫面：自己被人飛機載到愛爾蘭、躺在床上被多名男子包圍——一名疑似人口販運的倖存者。

直到國際刑警組織（Interpol）追上一條來自澳洲的線索，整個故事才開始鬆動。

佈局是選定獵物。

**搭訕（the play）**則是讓獵物上鉤——透過情緒。

一旦情緒被點燃，獵物會放下理性，跟著感覺走。

為什麼「感覺」總是先於「理性」#

雙系統的心智#

心理學家 William James 將思考分為兩種：邏輯推理 vs 敘事直觀。 心理學家 Seymour Epstein 進一步指出：情緒讓我們以「分類化、個人化、具體化、不假思索、行動導向」的方式思考——我們反射，而非反思。

偏好不需要推論（Preferences need no inferences）。

心理學家 Robert Zajonc 1980 年論文〈Feeling and Thinking〉提出：情緒反應往往先於任何理性評估。我們先喜歡或厭惡，後找理由。

關鍵實驗發現：

• 我們對情緒線索的辨識早於語言（嬰兒、寵物都會利用情緒操縱）
• 一段影片中，語調對判斷的影響是字面內容的 22 倍
• 連微笑或皺眉本身，就會改變大腦血流，產生對應情緒

「我們可以接受自己想錯，」Zajonc 說，「但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喜歡或不喜歡』錯了。」

一旦你已經喜歡上一個人，所有警告都會被你的情感過濾掉。

一段假感情的輪廓#

「Joan」與「Greg」於 2011 年交往。Greg 看起來什麼都會、什麼都好——

• 名校研究生，但 Joan 從未見過他的同學或實驗室
• 認識多人皆說他人很好，但沒人認識他超過幾個月
• 拒絕 Joan 介紹諾貝爾獎得主（理由：「想靠自己」）
• 沒有書信、沒有個人物品、學校 ID 是自製的

每個破綻她都找到合理化解釋。直到她終於請那位諾貝爾獎得主朋友打電話確認，才知道——Greg 從未在那個實驗室工作，整個人物完全虛構。

行為經濟學家 George Loewenstein 指出，業務員、傳銷團體、邪教與騙徒都精於操縱「內臟感受」（visceral influences）：貪婪、憐憫、恐懼。

共通點是強調「立即行動」——因為情緒會隨時間冷卻，理性也會回來。

故事：通往情緒的最短路徑#

為什麼故事比論證有力？#

人類自洞穴壁畫時代就以故事理解世界。

認知心理學家 Jerome Bruner 將思考分為兩類：

• 命題式（propositional）：邏輯、形式、可驗證
• 敘事式（narrative）：具體、形象、情感、有說服力

「Popper 認為可證偽性是科學方法的核心；但可信度才是好故事的標誌。」

故事讓事實變得「合理」——一旦合理，就被視為真。

同樣的求助訊息：

• 「他有一輛腳踏車」 vs 「他有個祕密」

後者立刻啟動好奇與情緒。

加油錢與白血病#

Gary Lyon 一邊吸食每天 50 英鎊的快克，一邊在街頭講述「女兒得了白血病、我急著去醫院、車沒油了」的故事，向陌生人借 10–20 鎊。法官最不滿的是——他女兒以前真的得過白血病，後來康復了，他卻持續用她當道具。

我可以質疑「車壞了」（請出示車、我載你去加油站） 但我無法拒絕「我趕著看生病的孩子」

事實能被質疑，故事卻很難。

故事如何改變大腦#

神經經濟學家 Paul Zak 的「Ben 的故事」實驗：

• 父親對著鏡頭談自己得腦瘤即將離世的兩歲兒子
• 看完影片的受試者中，約一半捐款給癌症慈善
• 受試者在觀看時釋放催產素（oxytocin），與同理心、信任、捐款行為高度相關
• 把同樣的素材剪成「沒有故事弧」的版本（公園、動物園、不提癌症），催產素就不釋放、捐款消失

行銷學者 Keith Quesenberry 分析了 100 多支超級盃廣告，發現決定成敗的不是性、幽默或可愛動物，而是——有沒有戲劇情節。

經典「祖父母詐騙」、「網戀詐騙」、「身分冒充」全建立在感情高漲的故事上。

Demara 多次扮演「迷失的羔羊」加入修道院；歷史上一再有自稱安納斯塔西雅公主（Anastasia）的女子；都是把感人故事推到極致的搭訕。

故事讓你看不見破綻#

心理學家 Melanie Green 與 Timothy Brock 的「皮諾丘檢測」實驗：

• 受試者讀一個女孩在賣場被精神病患殺害的真實事件改寫故事
• 愈投入故事，愈不會發現故事中的矛盾或破綻
• 並且更容易接受故事所暗示的政策立場

根據「精細可能性模式」（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動機高時人們會理性處理論點。

但情緒線索會凌駕動機——再警覺的人，被故事一捲走，也會切換到「不動腦」的處理模式。

假裝的故事，更危險#

失聰作曲家：佐村河內守#

被譽為「現代貝多芬」的日本作曲家佐村河內守（Mamoru Samuragochi）以失聰之身創作《廣島》交響曲，登上時代雜誌。2014 年 2 月真相曝光：

• 他 18 年來請新垣隆（Takashi Niigaki）代筆 20 多首作品
• 他根本不聾——記者曾發現他在手語翻譯尚未完成前就回答問題、聽到門鈴有反應
• 故事讓平庸的音樂變偉大

《朝日新聞》的反省尤其深刻：「媒體必須檢討我們對催淚故事的偏好。」

Samantha Azzopardi：化身四十的職業說故事人#

GPO Girl 的真身是來自澳洲的 Samantha Azzopardi，當年 25 歲（不是 14、15 歲），擁有超過 40 個假身分，犯罪紀錄延伸到青少年時期。

• 2010 年在布里斯班化名 Dakota Johnson，自稱被親戚性侵的 14 歲少女，攜帶偽造的瑞士 Le Rosey 學校推薦信、偽造銀行收據與「日記」
• 2011 年化名 Emily Azzopardi，自稱頂尖體操選手，後又謊稱全家在法國發生謀殺自殺；偽冒佛州法官身分試圖被收養
• 2013 年成為都柏林 GPO Girl
• 2014 年化名 Aurora Hepburn 出現在加拿大卡加利診所，再次自稱被性侵綁架

Sammy 不是病態說謊者（pathological liar）——病態說謊者是失控、無目的、且常被識破。

她是經過心理鑑定健康的「主動」騙徒。她踩在最不容質疑的社會禁忌——兒童性虐——上做局，因為這個主題本身就是極致的故事。

Somaly Mam 與「目的證成手段」#

知名兒童反性奴慈善基金會創辦人 Somaly Mam 自身的受害故事被 Newsweek 揭發為虛構——更甚者，她指導旗下女孩「試鏡」最催淚的證詞，演給捐款人看。

即使謊言被揭穿，許多支持者仍不離開。「她至少幫到了真正的受害者，難道不算嗎？」

這是典型的馬基維利兩難：手段已經變質，但故事的力量讓觀眾不忍鬆手。

災難之後是騙局的旺季#

騙局往往在災難後爆發：自然災害、戰爭、疫情、經濟崩盤、個人變故。

因為情緒已經高漲、故事線已經就位，騙徒只要插進去就能起跳。

實例：

• 伊波拉病毒爆發：BuzzFeed 揭發紐約市清潔負責人 Sal Pane 是被定罪的騙徒，毫無生物危害處理資格
• 伊拉克戰爭：英國商人 Jim McCormick、Gary Bolton 把 1.82 英鎊成本的「高爾夫球尋找器」改造成 15,000 英鎊一台的「炸彈偵測器」，賣到全球十多國
• 失蹤兒童 Madeleine McCann：另一對騙徒販售類似裝置，宣稱只要把兒童照片放入機器就能定位

情緒武器庫：不同情緒，不同搭訕#

心情即訊息#

心理學家 Norbert Schwarz 與 Gerald Clore 提出「心情即訊息」（mood as information）：當被問及對某事的判斷時，我們其實是在問「我感覺怎麼樣？」感覺好就是好，感覺不對就是錯。

「情感啟發法」（affect heuristic）讓我們跳過分析，直接以「好/壞」標籤決策。

不同情緒，不同操弄#

波蘭 Opole 市的實驗：

• 在違停車輛擋風玻璃放假罰單（焦慮）、看似罰單的廣告（焦慮+解脫）、放車門上的廣告（無感）
• 之後請駕駛幫忙
• 最容易答應的，是經歷「焦慮 → 解脫」的人

這正是經典的「壞警察—好警察」（bad cop–good cop）原型，也是為何健康騙局歷久不衰：

• 19 世紀末 Clark Stanley 的「蛇油」（實際 99% 是礦物油）
• 1910 年代 John Brinkley 的「山羊睪丸移植」治陽痿
• 20 世紀初 William Bailey 的「鐳能恢復活力」
• 今日的「排毒」、「神奇減肥藥」、抗疫偏方

為什麼搭訕要快#

「Never give a hot mooch time to cool off.」 別讓激動的羊有機會冷靜。

George Loewenstein：「當下的痛、餓、怒鮮明生動；但對未來情緒的預期，幾乎沒有重量。」

騙徒的搭訕必須在情緒最熱、理性最冷的瞬間完成。

一旦你「感覺對了」，下一步就在等你#

搭訕的目的不是讓你掏錢——而是先打開你的情感閘門。

等到你「感覺對了」，騙徒才會把繩索套上來。

接下來就是——套索（the ro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