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原版於 1946 年問世,作者杜拉克(Peter F. Drucker)於後續再版時兩度撰寫導論:1983 年第六版的序、以及 Transaction 出版社於 1990 年代再版時新增的導論。這兩篇文字共同說明了本書的歷史定位、為何被視為管理學的奠基之作,以及它與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之間複雜的關係。

一本不是「論商業」的書#

杜拉克強調,雖然《Concept of the Corporation》以通用汽車十八個月(始於 1943 年 1 月)的研究為基礎,但本書並不是談「商業」的書。

  • 它是第一本將「企業」視為一個組織(organization)——也就是凝聚人們以滿足社區經濟需求的社會結構——的著作
  • 它也是第一本將「管理(management)」視為具有特定工作與責任之獨立機關(organ) 的書
  • 它仿照了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民主在美國》(Democracy in America, 1835–40)的「外人從內部觀察」的取徑

杜拉克自陳:本書真正建立的不只是「管理」作為一門學科,更重要的是它確立了**「組織」作為一種獨立的存在**,並將其研究視為一門學門。傳統社會學只認識「社會」與「社群」,組織不屬於兩者,但同時兼具兩者的元素。

為何當年看似冒險#

1946 年本書出版時,書評家不知如何歸類它:

  • 它討論的是企業,卻不是「經濟學」
  • 它討論結構、組織、政策、憲政原則、權力關係,卻不是「政治學」
  • 一位友善的政治學家在書評中寫道,「希望這位有為的年輕學者,下一本書能投入更可敬的主題」
  • 作者任教大學的校長甚至力勸他不要出版,「會同時得罪政治學家和經濟學家,將毀掉你的學術前途」

當時,整個市場上「論企業」的書屈指可數,「管理」尚未成為一門學科。

杜拉克形容當年的企業領域是「中世紀地圖上的非洲」——一片白色空白,上頭只寫著「象群出沒於此」。

本書如何重新定義勞資關係#

汽車工業在 1937 年才剛工會化,本書出版前夕勞資關係仍是熱門議題。但本書處理勞資關係的方式具有突破性:

  • 過去:「勞資關係」被視為「資方(Management)」與「勞方(Labor)」之間的對抗
  • 本書:將其視為個別工人與組織之間、個別工人與其工作之間、共事者之間的關係

杜拉克在研究期間與聯合汽車工人工會(United Automobile Workers Union)主席沃爾特·魯瑟(Walter Reuther)建立深厚友誼(直至 1970 年魯瑟過世),同時也與通用汽車總裁查爾斯·威爾森(Charles E. Wilson)為友(1961 年逝世)。這種兼顧內外的雙邊視角,使他得以提出當時所有人都未討論的問題。

一本應被視為「論大型組織」的書#

杜拉克明確指出,今日讀者不應將此書讀為一本論通用汽車、製造業或商業的書,而應視為一本關於大型組織的書。書中提出的問題——

  • 內部結構、薪酬、策略、政策
  • 對外的社會責任
  • 員工的地位與功能

——對於企業、非營利組織、勞工工會、服務業,乃至醫院、學校、大學、教會等今日所有大型組織,都依然成立。

與通用汽車的緊張關係#

本書面世後,通用汽車內部反應冷淡甚至帶有敵意。一位高階主管曾私下告訴杜拉克:

「我們在 GM 必須以銷售與利潤為管理目標;你的優先順序與我們不同。」

杜拉克後來明白,敵意的根源在於他把通用汽車視為「原型(prototype)」、把其問題視為結構性、原則性的問題,而不是「通用汽車辦事的方式」。

1983 年版預測十年後通用汽車仍將處於守勢,這項預測在 1990 年代被證實。本書當年點出的問題,正是通用汽車數十年後仍無法擺脫困境的核心原因。

杜拉克於 1990 年代再版導論中悲觀地寫道:通用汽車試圖透過收購(Electronic Data Systems、Hughes Aircraft)來「多角化」迴避問題,但這正是「不會經營本業就買一個自己一無所知的事業」這個老掉牙的管理幻覺。他甚至開始懷疑,唯有如貝爾電話系統那樣經由反托拉斯判決而拆分的災難,才能讓通用汽車真正轉型。

本書創造了一門新學科#

杜拉克的學界友人對於「政治學家與經濟學家不會認真看待此書」的預言確實成真,但結果不是書失敗,而是創造了一門新學科

  • 「管理」作為一門有系統、有組織研究現代組織之結構、政策、社會與人性面向的學門
  • 由於起源於對企業的研究,「管理」多半設於商學院
  • 但「管理」研究範疇正在擴大,涵蓋公共行政、醫院管理,甚至神學院的「牧者管理(Pastoral Management)」課程也以本書為基礎讀物
  • 法國戴高樂為對標拿破崙而創設的國家行政學院(École Nationale d’Administration),第一本指定教科書即本書

本書的影響力來自一個樸素的洞見:所有現代大型機構——無論商業、政府、醫院、學校——都是「同一物種」,差異小於相似。它們都需要結構、需要「管理」這個機關、都要面對個人地位、權力關係與社會責任等共通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