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技術問題進入價值問題#
到目前為止,本書處理的多半是「社會與經濟工程」問題——雖有爭議,但大致允許客觀證明的解答。進入「政治信念、慾望、價值」領域後,爭論不再只是手段,而是社會生活的目標本身。本章開宗明義限定範圍:所探討的是有著基督教傳統根源的美國社會之特定信念、目的與宗旨。
美國的政治哲學:社會作為手段#
美國傳統的特徵:政治哲學把社會制度視為達成「超越社會本身」之目的的手段。
- 從未把社會本身視為目的
- 也從未把社會制度視為與個人生活終極倫理目的脫鉤的純粹權宜
- 同時拒絕兩種極端:把社會「神化」(賦予國家、民族、種族絕對價值與全能全知)、把社會「降格」(把法律當成毫無倫理意義的交通規則)
歐洲過去三百年的社會哲學在「把社會當成神」與「把社會當成赤裸暴力的表現」之間來回擺盪。這個分歧可追溯至 16-17 世紀(以三十年戰爭 1618-1648 為高潮):歐陸(與英國較弱程度)拋棄了「社會作為達成倫理目的之手段」這個傳統概念,從此只剩黑格爾與馬基維利的二選一。
美國(以及英國從 Hooker 經 Locke 到 Burke 的這條傳統)拒絕與「基督教式社會觀」斷絕關係——這個傳統從第 5 世紀延續到 15 世紀——並把這個老原則重新應用於新的社會事實與新的社會需求之上。
美國的雙重性:物質與理想#
這套社會哲學使美國同時是「最物質主義」與「最理想主義」的社會:
- 可以物質主義:因為它賦予物質制度倫理意義,這對歐洲理想主義者來說令人髮指
- 顯得幾近天真的理想主義:因為對美國人而言,物質制度與物質收益從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實現某種理想目標的手段
美國人不是理想主義者,也不是自然主義者,而是二元論者(dualist):把社會制度與物質商品視為「因為是達成倫理目標的手段,所以本身具有倫理價值」。
這正是 The Federalist 之所以是政治經典的原因——它同時是極為實用的,又是深刻道德的。
但這套哲學也有美國最嚴重的政治盲點:拒絕承認非理性、情感、或自然主義的效忠基礎存在。例如:
- 內戰前美國人未能看到自己國內的巨大情感力量
- 美國人很難理解外國(特別是歐洲)民族的行為
- 對歐洲人(不論是德國人、法國人、俄國人)而言基本到不需言明的命題:「你對你的國家與民族效忠,是因為它們是人類生命的永久事實,而不是因為它們暫時採用了什麼信條」——對美國人聽來幾乎像褻瀆
對美國人來說,國家固然是社會生活的真實,但其重點不在於它存在,而在於它是「美國信條」的活生生體現。
為何必須關注信念#
美國的社會分析必須以這套哲學為基礎,因為:
- 美國人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社會
- 美國人是以「該社會在多大程度上實現個人基本目的與信念」來評斷自己的社會
- 因此美國能忽略許多歐洲必須面對的社會與政治組織問題
- 但美國也必須認真看待任何「美國信條與美國社會表現是否相符」的問題
不是每個社會制度都必須與社會的根本承諾掛鉤——家庭、教會等本質上不從屬社會目標的制度例外。
但**「代表性社會制度」必須在運作中承諾實現社會的承諾**——否則一場政治危機便不可避免。中世紀末「興起的國家 vs. 普世教會」、19 世紀「基督教會的宗教目的 vs. 社會風氣」都是例子。
完美主義與虛無主義之間#
杜拉克強調一個重要的政治分寸:
- 任何社會的力量、凝聚與存續,都仰賴它充分實現基本承諾,使其成員視之為有意義且合理
- 但沒有社會能對所有公民完全實現承諾——完美不屬於人間
- 沒有社會能完全失敗——那會比失敗更糟,會成為威脅
- 使社會看起來合理且成功所需的最低倫理效率」並不可知,只能用實用主義測試——可能相當低,個人對失敗的容忍度其實不小,只要它顯得是「例外而非常態」
兩個對立陷阱:
- 「不接受社會必有缺陷」——這是改革者的動力,是政治進步的源頭,但對非利士人式的安於不完美也最為輕蔑
- 「不接受社會與制度不可能完美」——歷次政治分析中最壞的錯誤源於此。把效率不足 100% 解讀為「該制度註定失敗」,輕則導致過早的滅亡預言,重則導致**「因為不完美而玩世不恭地放棄已有的東西」**
杜拉克援引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的觀點:「證明一個社會不完美並不足以證明應推翻它;還必須證明新的社會或新制度有可能做得更好」。
美國的根本承諾#
美國政治哲學的根本立足點是基督教式的「個人獨特性(uniqueness of the individual)」教義。從這裡導出兩個承諾:
- 正義(justice)——通常以「機會平等(equal opportunity)」表達
- 個人實現——「美好生活」,更精確地說:作為個人的地位與功能(status and function as an individual)
個人獨特性的教義並非美國獨有,但其他地方都不像美國這樣強調,並把它作為社會承諾與信念的唯一焦點。
美國(與英國新教傳統一同)把基本信念投射到世俗領域——它在社會與經濟領域尋找信念的實現與承諾的兌現。歐洲是否仍如此,1914 年(甚至 1929 年)以後就極為可疑了——這可能是美國與舊世界未來衝突的主因之一。
「中產階級社會(Middle-Class Society)」#
「個人獨特性」投射到世俗領域,就成了美國人所說的「中產階級社會」。Fortune 雜誌的民調中,超過 90% 的人自認為「中產階級」——這是對美國原則與其實現之雙重信仰宣告。
字面上的「中產階級」需要上層與下層才有意義,但「中產階級社會」明顯隱含「全員都是中產階級」。這種「字面 vs. 實際」的落差被左右兩派批評了一個半世紀。實際的意涵其實有三層:
- 生活方式只有一種:億萬富翁要過「上流社會」生活只能進口法國城堡,工人開往工廠的車與老闆同款;這正是美國人說「平等」時所指的獨特現象——歐洲找不到平行物
- 這個觀念解釋了:友善鄰里、缺乏嫉妒、為他人成功真心高興、對頂層缺乏特殊敬畏;但也解釋了:對「安全的平庸」的偏好、對順從的鼓勵
- 從小事(最高官員的可達性、辦公樓沒有老闆專用電梯)到大事(對任何「擺架子」者——人或國家——的深刻反感)
- 每個成員都有過「有意義、有用、充實生活」的機會——傳統論證認為唯有「中間位置」才能讓人過上有尊嚴、有意義的生活:作為個人有地位與功能
- 位置完全由「個人對社會的貢獻」決定——按嚴格定義,這意味著沒有上層、沒有下層,無階級。中產階級社會其實是無階級社會——但不像馬克思烏托邦那樣建立在「報酬平等」上,而是建立在「正義平等」上
兩個承諾的辯證關係#
「機會平等」與「人作為個人的尊嚴(地位與功能)」是「連體嬰」——彼此不能單獨存在,但又呈辯證對立:
- 一個原則要求「每個人因其獨特性而有地位與功能」——導向階層觀
- 另一個要求「地位與功能僅由個人對社會貢獻決定」——導向無政府觀
- 一個要求「社會應為個人而存在」,另一個要求「個人僅以社會表現被評斷」
任何試圖丟掉一邊的解都失敗了:18 世紀法國衰敗的封建社會、17 世紀英國的平等主義者(Levellers)。每次嘗試都證明:兩個信念必須一起實現。
在基督教傳統內:
- 不可能在不給予合理機會平等的情況下給人地位、功能與意義
- 也不可能在不給予個人尊嚴的情況下實現機會平等
兩個概念的關係如同南極與北極——彼此不能在對方所在處,但也都不能脫離對方而存在。美國的中產階級社會觀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這是其所有力量與吸引力的來源——但也是美國治理的恆常挑戰:綜合與平衡。
大型企業作為承諾的承擔者#
如果大型企業是美國的代表性社會制度,它就必須兌現這些信念——至少達到最低要求。
這不是說企業的經濟目的(高效生產)要從屬於其社會功能,也不是說社會基本信念的實現要從屬於企業利潤與存續。
企業必須以「強化其作為高效生產者」的方式履行社會功能,反之亦然。
但作為代表性社會制度,企業除了是經濟工具,也是政治與社會體——它作為社區的社會功能與作為高效生產者的經濟功能同等重要。
具體而言,企業必須做到:
透過工作給予地位與功能#
在現代工業社會,公民必須透過廠房成員身分(即作為員工)獲得社會地位與個人滿足。
- 個人尊嚴與實現只能在工作中、透過工作獲得
- 「文化、休閒、餘暇」的個人實現嘗試都註定徒勞
- 公民之所以是公民,是因為他從事工業
- Social Security 試圖處理這個問題——若你的社會地位取決於你完全無法控制的力量(如景氣循環),你就不是公民
- 工人必須能透過工業中的工作實現「來自個人對社會有意義之事實」的滿足,並表達對人的獨特性的根本信念
這不是「工業民主」(如果指人人地位、收入、功能相等的工業結構)。
相反,企業根本上是階層性概念——不同等級、權力、收入的位置,都因下對上的從屬而被視為對整體成功同等重要。
像情感性平等主義者那樣攻擊工業社會「建立在從屬而非形式平等之上」是對工業與社會本質的雙重誤解。從老闆到清潔工,每個人都應被視為共同事業成功的同等必要。
提供平等的晉升機會#
這是傳統的正義要求,源自基督教的人類尊嚴概念。新的地方在於我們今天從工業領域尋求其實現。
「機會平等」不是「絕對的報酬平等」——後者反而與正義相牴觸。
機會平等自動假定報酬不平等,因為正義概念本身意味著「按不平等的績效與不平等的責任給予分級報酬」。
機會平等意味著:
- 晉升不基於外在繼承或偶然因素
- 晉升必須依照理性合理的標準
而晉升標準的問題,正是現代企業在這個領域必須解決的真正問題。
工業現實的歷史落差#
杜拉克的關鍵洞察:信念與承諾本身並不新;新的是「我們把實現它們的工作交給工業領域」。
即使工業化已百年,美國人(與所有西方人一樣)在心智與意識上直到最近仍是「前工業的」——他們從農場與小鎮尋找承諾的實現,無視大型工業廠房與大都市的現實。
「現在我們才意識到:大型量產廠房就是我們的社會現實、代表性制度,必須承擔我們的夢想。我們的根本信念與承諾的存續——我們社會本身意義的存續——取決於大型企業能否在工業社會中實質實現美國信條。這是極沉重也極新的任務,世人尚不知其答案;如果我們能找到一些『有希望的開端』,就應該很滿足而驚喜了。」
機會在縮小嗎?#
工業社會理論上應該最容易實現機會平等:對管理與技術能力的需求大到近乎無底;簡略統計也顯示領班對工人、主任對領班的比率比 30、50 年前更高且仍在上升。
然而,所有西方國家的大眾意見卻一致認為:現代工業體系下機會在縮小,且機會平等縮小得比機會本身還快。
杜拉克認為這個矛盾不能用「公眾偏見」打發:政治反應建立在政治信念之上;政治分析的首要規則是「強烈的大眾信念必有理性基礎,無論初看多麼不理性」——它總是對某個具體真實問題的隱晦但合理的答案。因此這個信念是結論性證據,證明現代工業企業未能適當履行其社會職務。
杜拉克列出三個可辨明的失敗原因:
(1) 缺乏理性、可理解的晉升系統#
從工人——以及越來越多領班——的角度,晉升選拔像是任意武斷、令人困惑的偶然。每位主管都會憤怒否認,但問題不在於管理層是否認真——而在於管理層的審議與決策沒有清晰政策、沒有非個人標準作依據。
在無此基礎時,工人與領班看不見任何模式——而最終確實也沒有。極少有主管意識到自己的晉升程序在工人眼中有多麼不理性。
結果:廠管理試圖認真做晉升 vs. 工人幾乎一致相信晉升基於偏私、任意與意外——這種對比是必然的。
第一項任務:制定清晰、可理解、相對非個人的政策——不是禁絕一切變通的緊身衣,而是像羅盤方位那樣使決策按照個別需要而仍能形成模式。
工業廠房的本質排除了像分級考試這類常規。它要求基於最難以捉摸的因素——績效、能力、品格——的晉升標準。
但若無理性政策,所有廠房可能被迫接受最壓抑、最枯萎的原則:僅按年資晉升。一刀切的年資制將剝奪工業廠房的領導供給,威脅整個工業社會的效率;嚴重限制由基層上升的機會。
但工人與領班會願意承擔這個損失,甚至要求這樣做——只要替代方案是看似毫無理性、不可理解的機會體系。
(2) 過度強調正規教育#
對主管或管理職位以「正規訓練與教育」作為前提的趨勢日益增強。是否合理本身可辯,但杜拉克明確指出:當前對正規教育與文憑作為能力證明的高估是嚴重的問題。
雖然文憑不保證晉升,但沒有文憑構成阻礙。
這對「財力較佳者」隱含一種優待。雖然有能力又勤奮的窮孩子總能設法念完高中與大學,但有錢人的孩子不必特別有能力也能獲得同樣的正規教育。
這個量上不大的因素,在質上是真正的問題——它對美國「以表現而非出身評斷年輕人」這個珍視傳統提出質疑。
杜拉克指出:
- 中西部與西部對波士頓、費城那種「溫和而無害的裙帶關係」反應幾近不合比例的激烈
- 富豪子弟被排除在政治或商業生涯之外的程度近乎冷酷——以至於非常有錢的人之子幾乎難以過有用的人生
具體建議:
- 為有能力者提供「無關於進入工業前能取得的正規教育」的晉升機會
- 為有意願有能力承擔額外工作但無力承擔正規教育費用者提供受教育機會
- 重新檢視所有教育前提,刪除那些「不過是讓人事經理規避測試員工能力之責」的前提
(3) 缺乏展示潛能的舞台#
部分源自過度專業化(這可由通識訓練平衡),部分內在於現代大企業本質:
- 量產廠房有把人留在一個崗位、不去探詢他能否做更多的自然傾向
- 大型組織內基層與高層之間的接觸幾乎不可能——不像小企業中那樣自然
- 主管無法自己挑選有前途的年輕人
這就是「寧可去小企業而非大組織工作」這種說法的意涵。雖然大組織機會無限,被忽視、被誤置、被遺忘在角落的可能性也更大。
一個徵兆:年輕人要從財務、會計、法律、銷售部門基層職位升上去,比在廠內升上去容易——因為這些非生產部門仍保留小企業組織的特質。
戰時的兩個教訓特別重要:
- 各種「建議計畫」的成功,顯示戰前企業並未學會給員工發揮空間
- 大規模升等成功,顯示戰前許多人才被允許浪費
工業社會的尊嚴與地位#
「現在更難變得『獨立』」這個常見抱怨——數據上很難證偽。真正想說的是:現代企業中的晉升不能給予小企業時代晉升所給的那種滿足。
- 現代企業所晉升的人遠多於小企業時代真正獨立的人
- 經濟報酬更高,經濟風險或許更低
- 但企業以為「經濟報酬本身就足夠」,而**「獨立」的精髓是社會與心理滿足**,無法被經濟滿足取代
- 即使大企業內負責任的高階主管也常並不獨立而是依賴——沒有讓他作為負責人格實現自己的權威範圍
- 他在社區中也沒有昔日獨立小企業主的社會地位——若他在分公司或子公司,甚至在社區根本沒有地位
一個重要的具體證據:領班的工會化運動。
統計上領班晉升至主管階級的機會不亞於以往(甚至更好);經濟報酬絕對與相對皆優於獨立小企業主;上次蕭條中被恐慌的管理層大規模解雇雖違反「保持監督力量完整」的傳統,但也不比一般小企業主更慘。
然而相當多領班已得出「這不是中產階級的位置」、「領班不再是管理階梯的第一階,而是死巷」的結論——這只能用「領班這個位置的報酬本身未能與中產階級的承諾相稱」來解釋。
工人的處境在更大程度上同樣如此。
「往上爬」作為唯一標準的問題#
「往上爬(getting ahead)」被視為成功的唯一標準。但只有少數能晉升——只有少數工人能成為領班,少數領班能成為主任。
若整個社會視晉升為唯一的社會目標、把其他滿足都視為附屬的,多數人必然感到不滿。
杜拉克的洞察:「機會在縮小」這種感覺,與聲稱所談的晉升機會關係不大——它指的是「除晉升外的自我實現機會在縮小」。
因此,總機會(晉升 + 自我實現)確實隨工業體系擴張而縮小,即使晉升機會本身在增加。人類尊嚴的實現、地位與功能的取得,是工業社會的主要未解問題。
現代企業作為自由放任經濟與市場社會的孩子,其根本信條最大的弱點是無法看見「個人在社會中對地位與功能的需求」。市場社會哲學中除了經濟報酬沒有其他社會標準。
亨利·梅因(Henry Maine)的名句「現代史的進程是從身份到契約」精確總結了 19 世紀的信念:社會地位與功能應只是經濟晉升的結果。
這個強調起源於對「以政治決定的身份界定人地位」的反叛——那種制度否定機會平等。但反叛走過頭:為了確立正義,否定了無法晉升者(即多數人)的意義與實現,而沒有意識到好的社會必須同時給予正義與地位。
市場社會這份對「不成功的多數人」的漠視,是加爾文主義的真實後代——加爾文主義對「未蒙揀選得救的多數」也漠視。今日這個信念以「適者生存」這種達爾文式語言(按 Herbert Spencer)而非神學語言表達,但邏輯不變:只有當「經濟不成功 = 個人之過 + 個人作為人的價值與作為公民的可靠指標」時,這個哲學才合理。
我們長久以來不接受這個邏輯:「經濟上不成功的人因此會酗酒、定期毆打妻兒」這個維多利亞時代通俗小說的套路在今天看來荒謬。
我們不再願意把經濟成功視為個人價值的決定性證據,也不再願意把不成功者打入外層黑暗。
因此今日的問題:在不放棄機會平等(18-19 世紀為此摧毀了舊政權的政治決定身份)的前提下,給予大眾社會地位與功能。
這或許是現代企業作為工業社會代表性制度的最大任務:在「正義 vs. 尊嚴」、「機會平等 vs. 社會地位與功能」之間找到綜合。
「裝配線單調」這個老問題#
關於工人在工業體系中缺乏地位與功能、缺乏個人滿足的標準解釋是「工廠(特別是現代量產工廠)的工作太單調」——從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的「撒旦工坊」到卓別林的《摩登時代》。一位大企業勞資關係專家說:「IQ 在低能以上的人就不該被允許在裝配線上工作」——是當時典型立場。
杜拉克承認傳統觀點有道理。
- 卓別林的電影是誇張的諷刺,但確實在諷刺存在的事實
- 裝配線特別以兩種方式剝奪工作滿足:把每位工人嚴格從屬於「線上最慢的人」之速度;把工人侷限於無止境重複的單一動作,否決了「完成一件作品」的滿足感
- 一位轉做車庫機械師的前汽車領班說:「我在這裡修完一台車,車開出去——我做完了一份工作;而在底特律,無論我們生產多少擋泥板,那堆鋼板始終一樣多。」
- 這些特徵被「越像機器、越不像人,工人越有效率」的「裝配線心態」所助長
但杜拉克也指出:
- 即使在高度機械化的量產工廠,裝配線作業也只佔小部分勞動力
- 戰時經驗顯示「強加單一工作節奏」與「將工人侷限於單一動作」只是量產的偶然而非本質
- 裝配線工作即使最不熟練的部分,也比多數農業作業(為玉米除草、抓馬鈴薯害蟲、栽植菸草苗)更不單調——而農業生活常被那些一輩子住在城市的人當作對比工業「單調」的理想
- 「單調」與「缺乏創造性實現」的口號建立在對人類生活與工作完全錯誤的分析上:與「藝術家氣質」、「以心血而非墨水寫作的詩人」、「與角色合一的演員」一樣是幼稚的業餘浪漫主義
杜拉克的反命題:
- 只有業餘者才能拋棄單調、追求「創造性實現」
- 專業者總是做例行工作
- 若有人代表現代工業工人所缺的一切,那是藝術家——但很少裝配線工作像「練音階」那樣單調、空洞、乏味
「單調」的反面是「不安全」。完全的單調除了對低能者來說都不可忍受;但完全的不安全除了對瘋子也都不可忍受。
「戰場疲勞」「砲彈震撼」就是『太少單調、太多不安全』的精神壓力。
創造能力越強、願承擔責任越多的人,所需單調越少;但真正的創造力是世上最稀有的特質,承擔責任的意願雖普遍些,仍只屬少數。工人不願接受領班職位,部分原因是怕責任(部分是不願破壞與同事的社會關係)——這同時導致對單調(即安全)的渴望。
真正的問題:缺乏意義與認可#
杜拉克援引兩組事實佐證其判斷:
女工現象#
戰時數百萬無工業經驗的女性投入裝配線與輸送帶,據各方報告並不像男性那樣為「單調」所苦。男女在心理上對例行工作的差異,並非根植於性別——而是因為女性通常不把廠房工作視為終身、視為意義與地位的來源,而是「畢業到結婚之間的插曲」。
不期待從工作本身獲得滿足,便不會被「單調」與「無創造實現」傷害。
這顯示:真正受傷的不是「單調」,而是「缺乏意義」。
霍桑實驗(Hawthorne)#
1920 年代末 Western Electric 在伊利諾州 Hawthorne 進行的著名實驗:刻意惡化工人作業條件、刻意使工作更單調,但只要對工人的關注與認可增加,生產力上升、疲勞下降、滿足穩步上升。
這顯示:「決定滿足的不是工作的性質,而是賦予工人的重要性。製造不滿的不是例行與單調,而是缺乏認可、缺乏意義、缺乏自己的工作與社會的關聯。」
戰時案例#
英國戰時據各觀察者報告,工業工人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重要感、成就感、公民身分確定性、自尊與驕傲——而這與機械化的大幅增加同時發生。
美國西岸某飛機製造商在戰爭初期面臨工人士氣崩潰的問題:曠職、突發罷工、怠工、馬虎工作。加薪、改善工時、更佳交通、員工子女的好托兒所、改善購物設施都未見效。最終發現:
- 工人從未見過自己生產的飛機
- 不知道自己負責的零件裝在哪、有多重要
- 公司把一架大型轟炸機展示在廠房外,邀請工人連同妻兒來檢視、坐進去,並由機組成員解釋這個零件在飛機整體運作中的重要性
- 問題立即消失——工人在戰爭努力中作為「負責任、有價值的社會與國家成員」的地位與功能被展示出來了
問題的本質:社會性而非機械性#
這些事實清楚顯示問題:
- 次要問題是「單調」——量產業中許多非熟練工作不允許有能力、願意主動承擔責任者展現自己;裝配線上強加的單一節奏與速度(按最慢者調整再加速,違反工人自己的協調)造成挫折;單一重複動作造成肌肉與神經疲勞
- 主要問題不是機械性而是社會性:量產業的工人與其工作關係不夠,無法從中獲得滿足。他不生產一個產品。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他的工作沒有意義,只有薪水
工人在工作中得不到公民身分的滿足,因為他根本沒有公民身分。
借用一句很老的智慧:「只為謀生而工作、不為工作本身意義而工作的人,不是、也不可能是公民。」
戰時透過巨大努力建立了工人與其產品的關係,並在全面戰爭的情感張力下相對容易。和平時為個別消費者生產時,要如何達成? 希特勒面對這個問題;他唯一的解答是把戰爭設為社會的唯一目標。美國工業必須找到「能在和平中以有意義方式生產」的解答。
工會能解決這個問題嗎?#
至本書寫作為止,已嘗試兩種解:家長式管理(paternalism) 與工業工會主義(industrial unionism)。兩者都失敗了。
家長式管理的失敗#
家長式管理已基本絕跡(少數靠對「老人」開創此業務的尊敬而苟活)。其失敗原因明顯:
家長式管理不只是錯的答案——是對錯誤問題給出的錯誤答案。
- 它建立在「人會把宣傳當成現實」的根本謬誤上
- 它試圖用「告訴工人他有地位與功能」的方式給予他地位與功能
- 但工人在現代廠房裡的問題正是「沒有成人的尊嚴與責任、被當成兒童一樣依賴」
- 家長式管理「藉由把他當成乖小孩來讓他覺得自己是成人」
- 結果(至少在美國):家長式管理常比「兇狠老闆」造成更大不滿
管理層對工人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責任。但工業體系中地位與功能的問題,不能透過「為工人做更多」(更多社福、休閒設施)來解決——只能透過給予他成人的責任與尊嚴。
工會的失敗#
杜拉克強調,這項聲明不否認工會作為勞工總體性、強制性組織的事實,也不質疑其長期存在。
即使最強烈的反工會反應,工會化的事實或範圍都不會被嚴肅質疑。唯一的大問題是工會將維持為自治、自治理的協會,還是淪為國家政府的官僚化機關。工會國有化只會帶來對企業的極端政府控制(以「勞工權利」之名行使)——因此讓現有工會保持自治符合企業管理的利益。
但目前量產業的工會並未也不能給予工人工業社會的公民身分:
- 集中於經濟議題:工會的有效性主要依賴此——可在更高工資與工時要求外加上安全措施(年薪、年資);可奪取部分管理權力(價格、政策、利潤)。但無法將「經濟利益或政治權力」之要求從屬於「社會」的要求——即使成員自己最希望從工會獲得的恰恰是「在社區中的社會整合」
- 本質為「反向(negative)」:工會在起源與本質上都是「反體(anti-bodies)」——設計來保護工人對抗管理層、對抗社會。所需要的卻是工人作為工業體系合夥人、作為社會公民的整合
最有力的工會領袖也無法讓自己工會放棄明顯反社會的做法(這些做法若不停止,政府控制工會就成定局):
- 管轄罷工(jurisdictional strikes):對社會的明確勒索
- 入會費敲詐(initiation fee racket):對機會平等的明確否定
- 「養肥床位(feather bedding)」:以阻撓效率與進步、向國家私自抽稅,幾乎是搶劫
杜拉克認為(除可能的 John L. Lewis 例外)沒有一位主要工會領袖真心認為這些做法正當或符合勞工利益。但他們的努力完全無效,因為這些做法是「工會本質上之反向傳統」的必然展現。
問題尚待回答#
工會像企業一樣是工業社會的基本制度,必須與社會和諧到「自身目的的達成同時推進社會根本信念與承諾的實現」。
美國工會主義的「反工業、反社會的主旋律」與社會對工會「作為制度應正向貢獻於社會福祉與實現」的要求之間,存在深刻衝突。
這不應該是無解的衝突——可能不根植於工會主義的必然,僅是已不再適用的歷史環境的產物。
我們可以盼望工會最終能成為「社會的制度而非反社會的制度」,能參與「將工人作為公民整合進工業社會」這項偉大而困難的任務。但到目前為止,它們幾乎連這項任務都還沒開始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