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權不是「設計圖」,而是「羅盤方位」#
前一節對通用汽車分權體系的分析,看似一套精心規劃的系統。這個印象大致正確——但若以為今日結構是依藍圖規劃出來的,就大錯特錯。
杜拉克強調:分權若是被當成「理論設計的組織計畫」強加下來,將是無價值、行不通、甚至具破壞性的。
- 計畫會僵化、教條化、無法成長
- 共事者會把它視為憑空捏造、與實際經驗無關的「聰明專制(enlightened despotism)」——對掌權者是「啟蒙」,對被治者就是赤裸的專制
- 任何要求解決的實際問題,都會被視為對藍圖原則的攻擊
- 理論計畫往往更關心「具體解法是否符合計畫原則」,而不是「是否適合現實」——計畫變成目的本身,具體行政行動成為不可能
通用汽車並非「純粹經驗主義(pragmatically)」演化出來。1920 年代初期,其領導者已有:
- 「企業必須有政策」這個一般觀念(一戰時期或稍後接受)
- 中央與事業部分權的概念
- 客觀標尺的概念
但這些都是「如何做與不要怎樣做」的程序原則,而不是「該做什麼」的具體答案。實際的組織機關、政策、決策都是在面對具體情境與具體人格時逐步發展出來的。
杜拉克借用美國憲法作為類比:憲法既不是「規劃政府應該做什麼」的計畫,也不是純粹的實用主義。它建立少數簡單的政府機關,賦予巨大權力(只設定其極限),確立法律作為客觀標尺,並提供少數簡單的決策原則(多數是「不可如何」),其實際組織與運作則「明智地交給具體經驗」。憲法的成功,相當程度上正是建立在這個明智上。
為什麼例外是健康的#
由於分權是歷史演化出來的,現實中充滿例外:幾乎每個事業部都有「為什麼某條通則在這裡不被遵守」的歷史理由——某個生產問題、某位早已榮退的脾氣古怪但才華橫溢的銷售經理當年的做法、某種特別好或特別壞的勞資氛圍。
對邏輯學家與系統論者來說會看到「邏輯不一致的大缺口」。但杜拉克認為這不僅不可避免,而且不可或缺:
- 概念的目的從來不是充當僵化的規則
- 它應像「穿越崎嶇山地時所取的羅盤方位」——實際路徑會跟隨地形自然彎曲,但羅盤每一步都顯示偏離正確方向多少,最終把你帶到目標
30% 有效的組織體系,會比號稱完美效率的體系更高效、更強壯。
更進一步:分權管理要高效運作,必須包含一些幾乎不理會分權規則、傾向專斷「就這樣,否則完蛋」態度的主管。因為任何制度都會遭遇「無法以事實分析解決、無法達成共識、毫無前例可循」的「戈爾迪烏斯結(Gordian Knot)」——這種結只能被切斷。如果組織裡沒有「寧可切結也不慢慢解結」的人,決策就會以「合理性」之名被無限推遲。
高壓、專斷、甚至獨裁式行為並不必然違反分權——只要每個人(包括那位獨斷的主管自己)都明白,這是例外與偏離常態。
戰時轉換的考驗#
杜拉克以 1941-43 年通用汽車的「和平 → 戰時」轉換作為檢驗分權實際成效的案例。這是全新、規模駭人的問題,沒有先例,其成功與否取決於主管能否拋棄一輩子學到的多數教訓。
中央管理「向前思考」的功能#
1941 年汽車業創歷史新高,事業部全力滿足消費需求;但中央管理早在 1941 年初就開始擔心兩三年後可能的軍工負荷高峰。中央先決定通用汽車作為最大、最有經驗的機械生產商,應投入困難關鍵的工作而非例行任務。然後問題收斂為三項:戰時訂單湧入速度與高峰時點、勞動力短缺、運輸瓶頸。
把「勞動力」確立為控制因子#
中央管理早在珍珠港事件前就斷定:勞動力供給將是戰爭計畫的關鍵變數,通用汽車能為戰爭出多少力,取決於是否能避開勞動力短缺。
具體做法:
- 1941 年春對公司運作的各地理區做案例研究——通用汽車在 10 個州的 20 個工業區運作主要工廠
- 在某些地區是主要僱主,在某些地區則需考慮其他公司的勞動需求
- 1941 年秋已為每個主要廠房城市算出僱用上限
- 因此能把擴張投到「最容易取得工業工人」的區域
結果:在這個基礎上分配給各事業部所能接受的最大戰時業務時,只要勞動力可得,財務、設備、廠房空間、原慣常生產類型都不是決定性因素。整個政策在珍珠港事件三週後就完成——甚至比政府準備好發出軍工訂單還早。儘管軍工計畫後來大幅變動,這份各地最高產量的預測誤差在 10% 以內。
事業部的真實自主#
事業部經理從一開始就精確知道自己能承諾公司多少、應該接受多少工作。中央同時設下最低門檻(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擴張到指定上限)、監督進度(落後須報告解釋;嚴重違約中央會介入)。
但除此以外,事業部經理完全自主:
- 自己決定生產什麼、在哪裡、怎麼做
- 對政府訂價、訂出交期、決定生產方法
- 決定需要的新廠與新設備、戰時工作如何分配到各廠
- 服務幕僚作為新方法的清算所、稀缺供應的代理人、轉包商的搜尋者協助他
- 中央處理所有合約的法律面、財務事務
- 新設「戰時幕僚」協助事業部經理處理戰時訂單;事業部經理向其報告所有接受訂單與不接受的訂單,避免事業部間競標同一張訂單,也避免緊急工作沒給最適合的事業部
從藍圖到實戰:界線常常模糊#
「按形式組織圖該做的事」與「按情境實際做的事」常常不同。
- 大部分戰時訂單由事業部經理自己接下,常常根本未諮詢中央
- 有時某事業部直接被軍方接觸;有時事業部與其幕僚自己研究自己最擅長的生產線去投標;有時跑去華府打聽哪些產品最急、哪些最難做來決定接什麼
杜拉克記下一個極端案例:某事業部經理同意取消當時通用汽車最大的戰時合約、改換為一個全新產品的合約,簽約前完全沒有通知中央。原合約已花數月準備,且中央高層在初步討論中已幾乎一致認為新產品通用汽車無法滿意地生產。但事業部經理決定不違背軍方需求而頂著反對意見簽下——其決定即為最終。
反方向的案例:陸軍急需中型坦克時,中央發現某事業部有多餘廠房空間但缺設備工程師,另一事業部則相反;中央把兩者撮合在一起,「但仍由一位事業部經理統一管理」。極罕見的例子是中央親自接下訂單——海軍要求生產艦載飛機的工程與製造條件之新與難,沒有現有事業部能處理;中央乃將東岸幾家原屬不同事業部的廠房合組為新事業部。新事業部成立後,「所有事都交給新任事業部經理」。
戰後再轉換的同樣模式#
1943 年中戰時轉換主要工作完成後,中央立刻開始規劃戰後再轉換:
- 決定戰後立即擴張產能(即使戰後汽車買氣可能短暫)
- 擬出戰後汽車生產的預測作為公司整體政策依據
- 決定 5 億美元的戰後立即擴張計畫
- 此決定在密切諮詢事業部主管後獨立做成;隨後召集事業部經理充分說明理由,請他們提出反對意見並開系列會議辯論
- 各事業部隨後在總計畫框架內自行擬定具體做法
評估:分權實踐了嗎?#
通用汽車內部沒有人會聲稱戰時組織完美對應藍圖。實際情況是「一連串短促碰撞與混戰(huddles and scrimmages)」,職能與任務按情境偶然性、按相關人員的能力、衝勁、進取性而劃分。確實存在分權無法應用的領域:
- 只有一個顧客(政府)時,訂單與配銷必然集中
- 罷工威脅國家安全時,勞工政策必然向中央集中(責任太重,事業部經理難以承擔)
- 通用汽車自願限制戰時訂單利潤(後來法律強制),導致定價與政府合約再協商主要由中央處理
- 戰時 3000 多種多半互不相關的產品(和平時期 250 種彼此密切相關的產品),使得「生產政策」與「中央規劃並施加的範圍」不可能存在;最多只能避免事業部相互競爭、促進事業部間轉包
然而表面混亂之下,有一個強烈的型態(pattern)統合了所有行動。
- 從和平到戰時的轉換,沒有哪一步「精確遵循分權的理論規則」
- 但極少有不從分權原則中獲得方向、語氣、效果的步驟
- 正因為通用汽車有如此明確的概念,它不必拘泥於形式就能讓每個人按自己最好的方式工作、讓每個情境按自己邏輯解決
通用汽車戰時轉換的成功不能歸因於任何單一規則,但少了分權的型態、概念與原則,公司絕無可能以那樣的方式做到那樣的事。
兩個未解的問題#
即使分權完全實現,仍無法解決企業作為制度的兩個根本問題——它們關乎「想像力與理解」這種最稀缺的人類特質,而分權作為組織原則,本質上無法產出無法被組織的東西。
問題一:把專家轉為通才#
如何把下層所需的專家轉化為頂層所需的「具備一般視野與教養的領導者」。通用汽車內部對此有不同主張:
- 早期反專業化:有些資深主管認為,具領導潛力者很早就要與純技術專家區分。前者應從一開始(從領班開始)就被有系統地在製造、銷售、人事、製圖、領班、繪圖之間輪調;不在工作於多個部門前不予任何主管職。通用汽車某主要配件事業部已實踐這套方案
- 以幕僚單位作為訓練學校:某些幕僚(如公關、消費者研究、勞資關係)天然必須看公司全貌,可作為輪調訓練的場所——讓有潛力的事業部年輕人來服務數年
- 後期通識教育:另一派認為起步階段的專業化是必要且健康的,年輕員工不夠成熟。他們提議在通用汽車學院(位於密西根 Flint 的工程與成人教育學校)為 25-35 歲有潛力初階主管設一兩年期計畫,類似哈佛 Niemann 新聞獎學金(學員保留原職薪水,自選主題,與來自頂尖大學與工業界的客座教授共事)。內部對該計畫應偏重「政府、歷史、經濟、哲學、藝術等通識基礎」還是「企業管理與生產管理研究所課程」尚有分歧
杜拉克指出:專家與通才教育的爭辯,並非大型企業獨有,而是現代教育的長期難題。或許在通用汽車這樣的機構內反而比正式教育體系更容易解決。
問題二:打破高階主管的隱形孤立#
大企業高階主管以每一個動作影響社會、又被社會所影響,但他不可避免地活在人造環境裡,幾乎像住在修道院。這種孤立有其必要性:
- 他太忙,僅以業務為由見人
- 問題必須以「能讓他立即行動」的形式呈現給他,意即剝去與當下業務無關的一切
- 業外接觸通常侷限於同一群人或同公司同事
- 「不可有競爭性外部利益與忠誠」的要求像對軍官一樣適用於企業主管
- 結果是:主管生活孕育出與「軍人心智(military mind)」相當的想像力的褊狹(parochialism of the imagination),並對此施加可觀的優待
在當今社會,這種孤立被遠超必要地放大。
- 主管與工會領袖只在「對抗」中見面(華格納法案的部分規定使其接觸局限於衝突情境而非日常)——彼此無法理解對方的觀念、關切、心態
- 社會慣例把企業主管與政府的關係安排得彼此最難理解
- 戰時在華府為戰爭努力的商人雖多半厭惡公職,但幾乎一致認為這段服務給了他們對政府與政治的新理解;他們大致同意:年輕主管的常規教育應包含一段在政府工作的歷練
想像力的孤立為何危險#
企業活在社會中。被孤立的主管「因為無法想像,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會產生什麼效果。
- 他只能知道與自己職務、環境相關的論證
- 任何人只能從自己的角度看;而要讓主管有效,他的視角就必須是窄的
- 別人有別的視角這件事不僅可能逃過他眼,甚至可能讓他無法理解
- 民調、街頭測試、其他技巧都不是答案——所需要的不是「事實」,而是能像別人那樣看到事實的能力
杜拉克援引法國總理克里蒙梭(Georges Clemenceau)的名言「戰爭太重要了,不能交給將軍們」——但克里蒙梭與其他人都未能繞過將軍打仗。同樣道理:工業生產也太重要而不能交給想像力褊狹的人,但又必須交給不可避免會褊狹的訓練有素的工業主管。問題不是換人或換選人規則就能解,而是企業如何賦予管理層想像力,特別是對外部視角(消費者、工人、選民、政府)的理解。
杜拉克補充:這個問題不是因「大」而起,但小企業會自動處理(小公司的專家與主管都會自然知道別部門、業外發生的事;董事會作為制度性裝置可帶入股東、銀行、社區領袖、主要客戶的觀點)。
大企業裡,董事會的這個自動功能幾乎完全消失:
- 大公司的控制太複雜,需常態關注;外部董事自己有事業,不可能熟悉到能實質貢獻
- 全職董事不過是另一位高階主管
- 試圖透過加入政府、公眾、勞工、消費者代表「恢復」董事會功能,少數情境(如鐵路董事會加入主要託運人、公用事業加入社區、藥廠加入醫界)有意義;但整體而言這條路行不通
- 想像力需要的廣度與系統性遠超過小規模董事會所能提供
- 想像力必須與具體問題、具體情境結合才有用,否則只是空話
- 外部董事在大型企業中無法掌握足夠細節,必然成為擺設
- 通用汽車決定不讓董事會充滿外部成員,主要由公司現任、前任高階主管,以及持有控股權的杜邦公司高階主管組成——這個決定可能是明智的;它讓董事會成為高階執行組織的一部分,但完全沒有打破主管的孤立
通用汽車對「想像力孤立」的三條具體解方#
杜拉克坦率地說:說通用汽車已解決這個問題是嚴重誇大;說管理層整體意識到問題重要性也言過其實(最大的孤立、技術與生產主管中,問題的存在尚未普遍被察覺)。
但通用汽車在「孤立風險特別明顯而具體的領域」找到了可行解,並正在發展長期計畫。
通用汽車打破主管想像孤立的三個具體領域:
1. 顧客關係(Customer Research Staff)#
最早、最被廣泛接受的工具。其有效性來自於每個人都能立即看到其發現的具體重要性——顧客的理由、反應、觀點決定他是否會買通用汽車。
一般而言,要說服人「對別人重要的事與我有關」很難。Customer Research 的核心主張是「公眾的信念、習慣、特異反應乃至謬誤,與工程師的數字一樣是『事實』」——這個主張一開始遭遇不少阻力,但因「工程師的工作與企業繁榮和工程師正確一樣,仰賴公眾接受其產品」這層連結太顯然,使這個觀念立即被理解。
2. 經銷商關係#
由兩個獨立機構構成:
- 經銷商關係委員會(Dealer Relations Council):由代表性經銷商組成,定期與公司高階主管會議
- Motors Holding Division:通用汽車旗下實際大規模從事經銷業務的事業部,在全國資助數百家經銷商
兩者一個主要與中央管理合作、一個主要與事業部銷售主管合作,使公司持續獲得對經銷商立場、關切、問題、觀點、偏見的認知。
3. 社區關係(仍處初期)#
廠房所在地與員工居住地的社區關係,長期收益不亞於對顧客或經銷商的理解,但更不直接、不具體。需以社區為單位、圍繞事業部或廠房經理組織,比設立中央幕僚耗時。目前只在俄亥俄州 Dayton 一地真正有規模的成功——當地廠房城市委員會包含市府官員、宗教與教育領袖、工會幹部、企業家、報社編輯,討論影響社區的工業決策(住房、就業、交通法規、城市規劃、產業選址、勞工供給與工資)。其概念與組織是底特律「Sloan 會議」的延伸。
公關的轉向:從「告訴」到「傾聽」#
杜拉克注意到通用汽車公關概念的演化。傳統上「公共關係」被一般人理解為宣傳——把廣告從產品延伸到生產者,因此「公關」帶有譁眾取寵、新聞代理、宣傳、洗白的負面色彩。通用汽車當然也用公關做這些事,但逐漸體會到:
重點應從「說服公眾通用汽車多有美德」轉向「讓公眾認識通用汽車的問題」。
順著這個邏輯演下去:要讓公眾理解通用汽車的問題,通用汽車必須先理解公眾的問題。
每一項大企業的重大決策都以某種方式(員工、消費者、公民)影響公眾,公眾因此會有意或無意對公司的每一動作有反應。公司決策的有效性大幅取決於這個反應——換言之,「任何企業都活在社會中」。主管決策的有效性不僅取決於對自家業務的理解、對同事心態的理解,還取決於對公眾對其問題之態度與其原因的理解。他可以不同意公眾,但必須先理解為什麼他們持有那種在他看來如此根本錯誤、愚蠢的觀點。
這個程式的主要目的不是「告訴公眾」,而是「傾聽公眾」——就像 Customer Research 一開始不是教育公眾,而是教育公司本身。
本節結論與一個重大保留#
杜拉克認為通用汽車透過分權,已掌握足以解決自身核心制度問題的概念——只剩想像力與理解問題需要特殊解。但有一個重大保留:
若當前政府集中化(governmental centralization)的趨勢持續,分權能否成功應用於諸如事業部與中央管理之間的關係,極其可疑。
- 聯合汽車工人工會(United Automobile Workers Union)堅持通用汽車整體只能有一份勞工合約,已迫使勞資關係集中化
- 勞工合約若被強制以「全行業」為單位協商,事業部僅有的地方自治也將消失
- 戰時所有訂單集中在政府手中、原料、價格、勞工管制集中於華府,已嚴重限縮分權範圍
分權追求地方生產單位的最大自治與自我治理;若消費、信貸、原料、勞工被集中組織起來——無論控制是來自政府、卡特爾、還是「一個大工會」——分權都無法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