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汽車的組織結構#
杜拉克先用一段組織速寫展示通用汽車的規模與多樣性,這構成了「分權」必須解決的問題:
- 車輛集團:Chevrolet、Buick、Oldsmobile、Pontiac、Cadillac、GM Truck,以及為所有車輛部門生產車身的 Fisher Body
- 配件集團:火星塞、滾子軸承、球軸承、電動馬達等,部分配件也外銷給其他工業客戶;Frigidaire 屬於這一群(直接銷售給消費者)
- 柴油引擎與航空集團:克利夫蘭、底特律、伊利諾州 LaGrange 三家柴油廠,加上戰時加入的 Allison 飛機引擎部門,以及戰時新增的東部航空部門
這三大塊被組織為約 30 個事業部(divisions),規模從可獨立進入美國最大企業之列的 Chevrolet、Fisher Body,到平時僱用不到一千人的單廠小事業部都有。
每個事業部都有自己的事業部經理,配備幾乎完整的幕僚:生產經理、總工程師、銷售經理、財務長、人資經理。每個事業部都是自治單位。
Chevrolet、Fisher Body、Buick 三大事業部由其經理直接代表進入最高層;其他事業部依產品分組,每組由一位作為通用汽車副總裁的「集團主管(group executive)」帶領。
雙重結構:事業部 + 服務幕僚#
通用汽車中央管理同時兼有兩種垂直結構:
- 產品線組織(line organization):製造事業部,由總裁與兩位執行副總裁領導
- 功能性服務幕僚(functional service staffs):製造、工程、銷售、研究、人資、財務、公關、法務等,各由副總裁領導;幕僚職責由董事會主席(CEO)與副主席統籌
兩個常設委員會構成「通用汽車的政府」:政策委員會與行政委員會。
- 它們審決所有重大政策與行政決策
- 定期聽取所有事業部的報告
- 是政策爭議的「終審法庭」
- 委員會成員自動同步掌握全公司動態
杜拉克觀察到:這種「整合 staff 與 line、把多種背景熔鑄為一個政策、向全體高階主管展示全貌」的功能,在日常運作中可能比委員會的決策權更重要。
實際的執行工作由若干專業子委員會完成(工程、勞工、財務、公關、配銷等),由相關服務幕僚副總裁主持,成員包括領域專家與來自其他領域的高階主管以平衡視角。
杜拉克注意到一個有趣的事實:通用汽車的組織結構,與兩個以行政效率著稱的制度——天主教會、由普魯士參謀本部於 1800-1870 年發展的現代軍隊——有驚人的相似。他認為這代表了「制度為了存續與效率」的兩大基本解之一(另一解是美國憲法那種對立原則的權力制衡:一人首長、委員會司法、多人立法)。
為什麼必須是「聯邦式」#
通用汽車不能採取兩種極端:
- 不能像控股公司那樣讓事業部各自為政(鬆散財務控管即可)
- 中央必須掌握各事業部細節
- 高階主管必須擁有真正的權力、聲望、影響力
- 不能完全中央集權讓事業部經理只是「廠長」
- 事業部經理必須有真正主管的權威與地位
因此通用汽車成為一篇「聯邦主義(federalism)的論文」——而且整體上極為成功。
它試圖結合最大的企業統一與最大的事業部自主與責任;像所有真正的聯邦那樣,它透過地方自治來實現統一,反之亦然。
分權不只是分工#
分權(Decentralization)一般理解為「分工」,這沒什麼新意,是任何企業或軍隊管理的前提。但在通用汽車的用法中,分權遠不止於此:
- 從 1923-1937 擔任總裁、之後擔任董事長的 Alfred P. Sloan, Jr. 用 20 多年時間,把分權發展成一種工業管理哲學與地方自治體系
- 它不是管理技巧,而是一種社會秩序的綱要
- 它不僅適用於事業部與中央的關係,理論上應延伸到包含領班在內的所有管理職位
- 它的應用甚至擴及公司外的合作夥伴,特別是汽車經銷商
- 對 Sloan 與其同事而言,進一步推展分權,是對現代工業社會多數問題的解答
分權的八項實際成就#
杜拉克訪談了通用汽車多位高階主管(包括一位剛從另一家以截然不同原則組織的大企業跳槽進來、訪談未經事先排練的高管),整理出他們認為分權帶來的優勢:
- 決策速度快,誰來做決策毫無混淆,每個相關者都知道決策所根據的政策
- 事業部利益與通用汽車整體利益不衝突
- 公平的執行氛圍:好工作會被肯定;個人恩怨、權謀派系受控
- 管理民主與非正式:沒人擺架子,但真正權威所在從不模糊;批評、建議自由,但決策一旦做成沒人陰暗破壞
- 「特權少數」與「平凡多數」之間沒有鴻溝:「Wilson 總裁不能僭取任何他不准予同事的權利」
- 管理人才庫龐大:總有經驗豐富的領導者可承擔最高責任
- 弱事業部與弱經理無法長期搭順風車:成本與績效立即可見(受訪者比較:「我之前任職的公司沒人知道鑄造廠是否高效,因為其成本被併入總成本;在通用汽車,鑄造廠會是一個獨立事業部,成本與成果立即一目了然」)
- 沒有『上諭式管理(edict management)』:取而代之的是公開的、由所有相關者經驗形成的政策。受訪者最驚訝的是「在我第一次參加 Sloan 會議時,連較資淺的主管都被告知公司政策的理由,且被鼓勵自由表達不同意見——而我前公司即使資深主管也從不被告知中央決策的原因」
中央管理的五個職能#
中央管理在分權體系中扮演雙重角色:既是事業部經理的服侍者(servant),又是公司的老闆(boss)。它要把幾百位積極、高度個人化、極為獨立的事業部高階主管熔鑄為一個團隊。具體手段:
(a) 設定全公司與各事業部的目標#
- 中央批准各事業部的製造計畫,特別是車輛事業部的價格區間
- 但不阻止事業部間的良性競爭:例如不阻止 Oldsmobile 進攻低價 Buick;不規定 Chevrolet 應付給 Fisher Body 多少車身價格;不強迫車輛事業部一定要買 GM 自家配件
- 中央確立整體目標、為每個事業部分配在團隊中的角色、設定生產總目標與最低配額、決定各事業部的資本配置
中央最重要的是「為整個公司而思考」——它與事業部管理的差別不只是權力與職能,更是時間維度。事業部經理同時要關心現在與未來,但決定事業部未來方向的責任在中央。
(b) 界定事業部經理的權限#
- 內部用語常說「中央管政策、事業部管行政」,杜拉克指出這是誤解:每個主管小到助理領班都會做政策決定,每個高層大到董事長都有行政職責
- 真實情況是:中央決定事業部經理的決策範圍與通則——用憲法語言說,事業部經理的政策決定必須建立在政策制訂權的明示或默示授權上,並符合明示或默示的指令,否則「越權(ultra vires)」
- 終極手段:中央有絕對權力撤換事業部經理。這是嚴重決定,會基於客觀紀錄而非個人印象——但這是中央的自我克制,並不影響其無可置疑的最終撤換權
(c) 透過接觸進行控制#
日常運作中,中央對事業部的控制大半是非正式的:
- 集團副總裁(vice-president)的權力很實在,但極少以命令形式行使,而是透過「在討論中提出建議」、「對中央決策的解釋」展開
- 事業部經理對通常自己也曾擔任過事業部經理的集團副總裁有自然敬意
- 政策、行政委員會的子委員會也與事業部經理討論問題、計畫與政策
正式制衡:對超過一定額度的資本投資、超過一定薪資的高管聘任,中央有否決權。這項權力很少被實際行使,但其存在使每一項主要政策決定必須與中央充分討論。
(d) 解除事業部經理的後顧之憂#
事業部經理不必煩惱:
- 籌資(如同獨立公司總裁需親自為擴張籌資)
- 法律事務
- 會計(通用汽車有統一會計系統,由中央監督管理)
- 工會合約與勞資談判(這是因為聯合汽車工人工會 UAW 要求公司統一合約而集中處理;該政策在公司內部頗有爭議)
(e) 提供服務幕僚的諮詢#
服務幕僚有三個重要功能:
- 顧問:例如新任事業部經理會到底特律辦公室諮詢紅利分配方式;戰時中央製造幕僚為許多戰時產品擬定基本製程,但具體生產細節與工法改進完全交給事業部
- 跨事業部聯絡與情報中心:某事業部新發展(如鑄鋁新處理法可降本 5%)會立刻通知有興趣的其他事業部;新問題、新困難也會被收集並傳達給其他事業部以省時免錯
- 政策制訂的協作者:與事業部經理、中央管理共同擬定未來政策;幕僚不能直接制訂政策,只能建議
服務幕僚對事業部完全沒有直接權威。它們必須「把自己賣出去」——靠說服力、信譽、過往成就與事業部經理共事。除非走極端訴諸最高層(理論上有,實務上罕見),幕僚與事業部經理間的關係大致無摩擦。
服務幕僚的對應功能是把事業部的重要動態通報中央——這是政策制訂者與行政者之間團隊合作的關鍵之一。
事業部經理的真實權力#
在中央劃定的政策框架內,事業部經理擁有等同獨立公司主管的實權:
- 全權負責生產與銷售
- 招聘、解雇、晉升(高階主管聘任受中央否決)
- 決定所需人員數量、資格、薪資範圍
- 工廠佈局、技術方法、設備選用
- 規劃資本需求、擴張、新廠(重大投資需中央批准)
- 廣告與公關
- 採購(自選供應商)
- 各廠生產分配、推廣決策、銷售與配銷方法
- 與經銷商簽訂或撤銷特許
據幾位事業部經理(並獲中央管理證實)的估計,95% 的決策都在事業部經理權限內。
紅利制度(Bonus Plan):兼顧獨立與團隊#
通用汽車每年從淨利中撥出相當部分作為主管紅利,以通用汽車股票形式發放(戰時為了讓受領者能繳所得稅,部分紅利提供現金選項,但被視為臨時權宜)。
- 中央決定每位事業部經理個人應得紅利
- 中央決定分配給每個事業部的總額(依公司整體與該事業部績效公式,但中央獨立決定)
- 紅利資格通常限於總領班(general foreman)以上之收入水準
- 分配模式有強建議:職位越重要,紅利在收入中的占比應越高——下層為小額「外快」,高階則為主要但極具彈性的收入來源
事業部經理在上述通則內,可決定如何在自己下屬間分配紅利:可特別獎勵某部門、懲罰某部門,或對個人賞罰。為防止任意決定,重大偏離前例需中央批准並說明理由;獲批後,其決定即為最終。
紅利制度同時讓事業部經理「獨立又是團隊一員」:
- 累積紅利股票後幾年內就會成為小有財富者,不必為保住工作而妥協——可以自由表達異見、反對公司政策、按自己方式經營
- 但其財富又直接綁定通用汽車的繁榮(其主要資產為 GM 股票),因此天然地關心公司整體利益
- 結果:管理階層成為個別最大的非企業股東群體;GM 股票是大多數主管的主要資產
雙向資訊流通#
聯邦聯盟必須建立在「對彼此問題、政策、取徑的相互理解」之上。具體機制:
- 集團副總裁作為中央與事業部間政策與績效的常駐聯絡人
- 服務幕僚在技術領域聯絡中央與事業部、以及各事業部之間
- 子委員會包含事業部成員,並隨時邀請事業部主管諮詢
- 「Sloan 會議」:由 Sloan 主持,每年於底特律舉行兩次的特殊集會,討論重要或迫切問題,分享各事業部成果與成敗原因。約 200-300 人定期出席,另一組以輪換方式受邀
- 因 Sloan 會議群體被認為過大,改在各生產中心輔以小型會議,中央成員與當地各事業部主管相聚數日;經銷商也有類似會議
杜拉克記下他得到的一個關於通用汽車「主管」的定義:
「主管是當他不認同某項政策決定時,會被預期正式提出抗議的人。」
這種批評不僅不被懲罰,反而被鼓勵,視為主動積極與對業務真關心的訊號,並會被認真考量。
中央當然不會以下屬投票決定事務,可以完全無視事業部意見;但若否決事業部主管,會盡力解釋理由。「以說服與理性證明取代命令」是基本規則。在有爭議事務上,中央常寧可等到事業部經理自己來請求政策決定,而不是由上而下指令。
杜拉克舉例:戰時新領班數量倍增,中央規定新領班與舊領班同等地位(薪資制、優於時薪工的資遣優先性),以免他們在戰後蕭條中感覺處境更差。幾位事業部經理認為這會打擊把領班視為公司常設督導力量的舊領班,於是把意見帶到中央——中央立即同意重新檢討整件事。
但中央在公司利益或政策受影響時,不會猶豫直接、甚至毫不留情地介入。這正是中央管理在「政策事務充分提前討論」上的最大紅利:等政策落地時,每個人都已知該做什麼、為什麼,事業部經理應已知道自己在哪裡停止自治、在哪裡接受整體政策——並且接受該整體政策為自己也參與形塑的結果。
自由與秩序:客觀標尺的角色#
通用汽車組織給人的印象是「個人自由極大,每個一線、二線主管能承擔多少責任就交給他多少」,強調非正式關係。但這就提出一個老問題:
政治理論的古老定理:通用汽車賦予高階主管的這種自由,只可能存在於明確界定的秩序與嚴格的權責分工之中。
然而通用汽車表面上看似缺乏「明確的權力分工」,又必須在競爭市場中迅速做決策。這種「非正式」何以可能?
是僅靠善意與善念?還是需要嚴格的客觀政策框架作為個人自由的條件?這正是傑佛遜(Jeffersonian)與漢密爾頓(Hamiltonian)政治觀念之爭。
通用汽車內部有把成功歸因於「個人善意」、特別是 Sloan 個人特質的傾向。這雖有真實成分(沒有 Sloan,這套體系不可能成型),但杜拉克認為這是潛在的弱點:
- 以人格作為政治秩序的基礎是危險的,制度將難以撐過某一個人的生命週期
- 將使這套制度只適用於某一類人格,無法成為通用模型
- 最危險:可能導致虛偽的感性主義,根據主管對人道原則口頭承諾來評價他們,而非根據成就
杜拉克的判斷:通用汽車的分權並不依賴高層的個人善意。它能在 Sloan 完全相反人格的高階主管下運作。
必須有一個客觀、非個人的參照框架,使分權管理的自由成為可能、甚至成為必要——這個框架就是現代成本會計與市場分析的客觀標尺。
兩個客觀標尺:基準定價 + 競爭市場地位#
基準定價(Base Pricing)#
衡量企業作為生產者的效率:
- 核心是現代會計基礎:仔細分析在不同產能利用率下進入生產的所有成本因子
- 一眼可看出某事業部(或其下某部門)的生產效率高於還是低於標準、為什麼
- 區分「效率提升」帶來的好成果,與「純偶然因素」(管理者不能領功)帶來的好成果
- 不被景氣年的高利潤所欺騙——若該利潤是以犧牲生產效率(永久損及公司實力的風險)換來的
- 反之,蕭條年事業部經理也不會因不可控因素導致的失望數字被責備
結果:效率惡化即使被總利潤增加掩蓋,事業部經理仍將被追究責任;管理效率提升即使因經濟惡劣而事業部虧損,仍歸功於該經理。
基準定價也作為政策決策前後的標尺:顯示某政策決定可能影響的生產效率因子、用事實取代政策爭論中的個人意見差異;顯示因勞工政策、行銷、公關等非生產效率理由而做的決策對成本的影響。
它還衡量資本使用:投資報酬率、產能利用率、設備壽命等決定該報酬率的因子;任何投資的假設都可孤立並隨時對照實際經濟發展檢驗,為擴張政策決定與新投資建議提供基礎。
一個值得注意的設計:基準定價的成本分析由事業部自己做——許多事業部裡甚至由廠長、領班為自己負責的工作做成本分析。檢驗方式是把該分析與其他生產類似產品或使用類似方法的事業部對比——這也是公司堅持各事業部統一會計實務的原因之一。
競爭市場地位#
衡量企業作為銷售者的效率:
- 車輛事業部:以「在其價格區間內的市場占有率」而非絕對銷售額為指標
- 占有率下降即視為失利,即使因景氣熱絡而絕對銷售看似亮眼
- Cadillac 過去 15 年銷售金額大幅下滑,但其在高價車市場的占有率上升——這種下滑被歸因於市場萎縮而非 Cadillac 管理失職
- 配件事業部:因主要供應 GM 內部,無法以消費市場地位衡量;改用更嚴苛的標準——「比任何外部供應商以更低成本供應車輛事業部」的能力
- 沒有車輛事業部被強迫向配件事業部採購或接受其報價
- 配件事業部須能對得上外部最低價,並滿足品質與造型要求——它面對的買家只關心可證明的經濟因素
該標尺的前提是:消費者偏好與偏見對生產者來說是與工程、會計事實同樣客觀的事實。因此通用汽車建立了完整的消費者研究組織。
兩標尺結合下的生產規劃#
每年每個事業部提交估算:在好年、平均年、壞年(針對全行業)三種假設下的銷售、成本、預期資本需求;並指出哪一種估算最可能。
中央透過比對各事業部估算 + 消費者研究幕僚 + 公司經濟學家分析,得到一個對全行業相當有代表性的圖像,且這個結果對主管而言是可理解的——形成中央與事業部管理共同工作的客觀框架。
客觀標尺的政治功能#
杜拉克將兩大標尺的最終效用提升為政治原則:
通過以成本效率、資本報酬率、市場競爭地位等客觀標準來衡量政策決定與行政之績效,通用汽車目標在於消除上下級、中央與事業部關係中的個人與主觀因素。
具體效果:
- 「某人是否高效、是否成功、對公司是否重要」這些問題不必依主觀偏好決定——事實上甚至不需被「決定」,標尺已自動立即作答
- 總裁不必告訴事業部經理對其不滿意——後者看自己的成本與市場分析就知道
- 總裁不必對被晉升者的同事解釋晉升理由——其績效紀錄已公司皆知
- 政策爭論中:意見被否決不是因為老闆官階較高,而是因為事實在他這邊;上級可在下屬面前承認錯誤——這或許是人際關係中最重要的事
通用汽車人士的主張:客觀標尺不只讓非正式、友好的人際關係、團隊精神、自由坦率的討論成為可能;它透過樹立堅實的事實壁壘,反對僅憑年資與官階行事——使聯邦式的團隊管理成為自然甚至無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