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則手術室裡的故事#
外科醫師之間流傳的故事,往往關於「意料之外的震撼」,以及事後對錯失可能性的懊悔。作者葛文德(Atul Gawande)從舊金山一位外科醫師朋友約翰(John)口中聽來的兩個案例,正是這樣的縮影。
第一個案例:萬聖節夜晚,一名男子腹部中刀送醫。傷口只有兩吋,患者清醒、呼吸正常、生命徵象穩定,團隊判斷「不是什麼大傷」。從頭到腳的檢查、血壓脈搏監測、意識評估、靜脈輸液、通知血庫備血、導尿管確認尿色——幾乎每一個步驟都做對了。直到患者突然昏迷、血壓測不到,緊急開腹才發現:刀刃穿透了一英尺以上,直接刺入主動脈。凶器不是一般刀子,而是化裝舞會上另一人配戴的刺刀。
唯一沒做的事,是問患者或救護技術員:兇器是什麼。
「你的腦袋不會想到舊金山會出現刺刀。」——失誤不在能力不足,而在一個沒有人想起來要問的問題。
第二個案例:一名四十多歲、原本健康的胃癌患者,在全胃切除手術進行到一半時心跳驟停。團隊依序排除大出血、缺氧、氣胸,推論是肺栓塞,壓胸十五分鐘後幾近放棄。最後是一位資深麻醉科醫師追問「這十五分鐘內你做了什麼不一樣的事」,才揭曉真相:麻醉醫師為了矯正低血鉀,給了濃度高出一百倍的鉀——等同於一劑致命過量。
血鉀異常導致心搏停止是教科書上的經典原因,在場所有人(包括聽故事的作者)都沒有第一時間想到。所幸給予胰島素、葡萄糖、鈣與 albuterol 後,患者心跳恢復並順利康復。
延伸細節:兩個案例的完整經過
刺刀案例:患者到院時穩定、酒醉、喋喋不休。團隊剪開衣物做全身檢查,在腹部找到一道兩吋長的紅色裂口,像魚嘴般張開,一條芥末黃的網膜脂肪從中吐出——那是腹腔內的脂肪,不是皮下的淡黃色脂肪。原本計畫從容地送進手術室檢查腸道並縫合。
護理師發現患者不再說話、心跳飆升、眼球上翻、搖不醒,血壓幾乎測不到。這才變成緊急開腹:推床飛奔、護理師搶備器械、麻醉科跳過病歷詳閱、住院醫師把整瓶優碘潑上腹部、約翰以十號刀從肋緣一路劃到恥骨。切開腹腔的瞬間,「血像海一樣湧出來」。刀刃穿過皮膚、脂肪、肌肉、越過腸道、沿著脊椎左側直入主動脈。另一位外科醫師以拳頭壓住穿刺點上方的主動脈才止住大出血,他說「自越戰以來沒見過這種傷」。患者驚險撐過兩天,最終康復。
鉀過量案例:腫瘤幾乎是意外發現的——患者因咳嗽就醫,順口提到吞嚥後的灼熱感,鋇劑攝影顯示胃部上方有一顆老鼠大小的腫塊,間歇性堵住入口。發現得早、無擴散,唯一治癒方式是全胃切除,一場四小時的大手術。
腫瘤已切除、過程毫無問題,正準備重建消化道時監視器變成一直線。約翰扯掉無菌鋪單開始壓胸,患者的腸子隨著每一次按壓在敞開的腹腔中起伏。團隊依序排查:大出血(腹腔全開,沒有出血)、缺氧(氣道正常)、氣胸(兩側呼吸音良好)、實驗室數據(至少要二十分鐘,來不及)。最後推論肺栓塞——罕見,但癌症大手術患者屬高風險族群,且幾乎無計可施。
團隊震撼到一度懷疑自己還能否完成手術。他們完成了。約翰出去向家屬說明了經過。
為什麼我們會失敗:無知與無能#
1970 年代,哲學家戈羅維茲(Samuel Gorovitz)與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發表過一篇探討人類易錯性(human fallibility)的短文,追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我們做不到自己想做的事?
他們指出的第一個原因是必然的易錯性(necessary fallibility)——有些事本來就超出人類能力範圍。我們不全知也不全能,即使有科技加持,身心能力仍然有限,世界與宇宙的大部分永遠在我們的理解與控制之外。
但在控制得住的領域裡——蓋摩天樓、預測暴風雪、搶救心臟病與刀傷——失敗只剩兩種理由:
- 無知(ignorance):科學只給了我們部分理解。有些摩天樓我們還不知道怎麼蓋,有些暴風雪還測不準,有些心臟病還救不回。
- 無能(ineptitude):知識明明存在,我們卻沒有正確運用。蓋歪而倒塌的大樓、氣象學家漏看的徵兆、醫師忘了問的那把兇器。
這兩個詞是全書的地基。無知是「還不知道」,無能是「知道了卻沒做到」。 本書處理的全部都是後者。
天平已經傾斜#
在人類歷史的絕大部分時間裡,我們的生活主要由無知支配,疾病尤其如此。但就在過去短短數十年間,科學填補的知識量,已足以讓無能與無知並列為同等重量的難題。
以心臟病為例:
- 1950 年代:不知道高血壓的危險,知道了也不知該怎麼辦;不知道膽固醇、遺傳、吸菸、糖尿病的角色。第一款安全的降壓藥物要到 1960 年代才問世並被確證能預防疾病。發作後只能給嗎啡止痛、給氧、臥床數週,連下床上廁所都不准,然後祈禱患者能活著出院,餘生當個「心臟殘障者」。
- 今天:至少有十幾種降低發作機率的方法(控血壓、statin 降膽固醇與發炎、控血糖、規律運動、戒菸、轉診心臟科);發作後有溶栓藥物打通阻塞的冠狀動脈、心導管氣球擴張、開心手術繞道,有時甚至只需臥床加氧氣、阿斯匹靈、statin 與降壓藥,幾天後就能回家、逐步回到日常生活。
問題於是換了一副面孔:不再是不知道怎麼做,而是如何確保我們把已知的事,一致且正確地做到。
研究顯示,心臟病患者接受心導管氣球治療必須在到院九十分鐘內完成,超過此時限存活率急遽下降。這九十分鐘裡,醫療團隊必須完成所有檢查、做出正確診斷與計畫、與患者討論並取得同意、確認無過敏與併存疾病、備妥導管室與團隊、轉送患者並開始手術。
2006 年,一般醫院真正做到的比例——不到 50%。
這絕非特例。研究發現至少 30% 的中風患者、45% 的氣喘患者、60% 的肺炎患者,接受的是不完整或不恰當的照護。即使你知道那些步驟,把每一步都做對,依然難如登天。
不只是醫學的問題#
作者長期追索醫學中最大的困難與壓力來源,結論是:不是金錢、政府、醫療訴訟威脅或保險公司的刁難(儘管它們都有份),而是科學砸到我們身上的複雜度,以及兌現其承諾時所承受的巨大張力。
這不是美國獨有的問題——歐洲、亞洲、富國、窮國皆然。更出乎意料的是,這個挑戰也不限於醫學:
- 颶風、龍捲風等災難來襲時,主管機關頻頻出錯
- 2004 至 2007 年間,控告律師業務疏失的訴訟增加 36%,最常見的竟是行政疏失——漏記日期、文書出錯——以及法條適用錯誤
- 軟體設計缺陷、外國情報失誤、搖搖欲墜的銀行
幾乎任何需要駕馭複雜度與大量知識的領域,都在發生同樣的事。
「無能」是個不留情面的詞#
這類失敗帶著一種情緒色彩,模糊了我們思考它的方式。
無知造成的失敗,我們可以原諒。 如果最佳做法的知識根本不存在,我們樂於接受「大家已經盡力」。但如果知識明明存在卻沒被正確運用,很難不讓人光火——什麼叫做一半的心臟病患者沒能及時得到治療?什麼叫做三分之二的死刑案件因錯誤而被推翻?
哲學家給這種失敗取了「無能」這麼不留情面的名字,不是沒有道理。承受後果的一方,用的詞往往更重:疏忽,甚至冷血。
但對做事的人——照顧病患的、執業的、有需要就出動的那些人——這種評判像是完全無視工作本身有多困難。每天要管理、做對、學會的事只增不減。在複雜的條件下,失敗遠更常源自「儘管付出了巨大努力」,而不是「缺乏努力」。
這正是為什麼大多數專業的傳統解方不是懲罰失敗,而是鼓勵更多經驗與訓練。
訓練已經不是答案#
經驗的重要性無可爭辯。外科醫師光有創傷處理的教科書知識還不夠——理解穿刺傷的科學、造成的損傷、不同的診斷與治療途徑、及時行動的重要性——還必須掌握臨床現實中時機與次序的細微之處。要達到精熟需要練習,需要一定的經驗累積。
如果我們失敗時缺的是個人技藝,那麼答案很簡單:更多訓練、更多練習。
但約翰的案例揭示了別的東西:他是作者認識最頂尖的外科醫師之一,已在第一線超過十年。而這正是普遍的模式——
我們很難再生產出比現有更多的專業能力。然而失敗依舊頻繁——它們在傑出的個人能力面前依然存在。
我們的處境,與一個近乎可笑的解方#
二十一世紀初,我們的處境是這樣的:
- 我們累積了驚人的專業知識(know-how)
- 我們把它交到社會上訓練最精良、技藝最高超、工作最勤奮的一群人手中
- 憑藉它,他們確實成就了非凡的事
然而,那些知識往往已經大到管不動了。可避免的失敗普遍而頑固,橫跨醫學、金融、商業、政府——不僅令人挫折,更令人心灰。
原因愈來愈清楚:
這意味著我們需要一套不同的策略來克服失敗——一套建立在經驗之上、善用人們既有知識,同時又能彌補人類必然缺陷的策略。
這樣的策略確實存在。它簡單到近乎荒謬,對於花了數年精心發展愈來愈先進技術與技藝的人來說,甚至可能顯得瘋狂。
那就是一張清單(check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