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刀?拜託。」#

2007 年春天,手術清單一開始成形,作者就在自己的手術中使用它。

他這麼做不是因為認為它有必要,而是為了確認它真的可用。 另外,他也不想當個偽君子——他們正要把這東西推到世界八個城市去,他最好自己先用。

但在他心底最深處——如果你把他綁起來、威脅說不講實話就不打麻醉切掉他的闌尾——他真的認為清單會在他自己的刀上造成多大差別嗎?

不。我的刀?拜託。

延伸現場:一週五台刀,三次攔截

以他寫下這段話的前一週為例——五台刀,三次攔截

第一次:忘了給的抗生素

一位患者沒有在切開前拿到她該拿到的抗生素——這是他們最常見的攔截之一。麻醉團隊被日常的雜務分了心:他們找不到適合打點滴的好血管,其中一台監視器又在鬧脾氣。

然後護理師喊了 time-out,要團隊跑「切開前」檢核。

「抗生素在過去六十分鐘內給了嗎?」作者照著牆上的海報唸他的台詞。

「喔,對,呃,是的,馬上就會給。」麻醉科住院醫師回答。

他們安靜地等了一分鐘讓藥物流進去,刷手技術員才把刀遞過來。

第二次:不該給的抗生素

另一位患者則明確表示不要抗生素——她說抗生素會讓她腸胃不適並引發黴菌感染。她理解其好處,但她這台手術的細菌性傷口感染風險很低(約 1%),她願意賭這個機率

然而「給抗生素」這個動作太自動了(在他們沒被分心的時候),以至於他們兩次差點把它輸進她體內,儘管她已經反對過

  • 第一次是在她入睡之前,她自己攔下了這個錯誤
  • 第二次是在她睡著之後,是清單攔下的

當他們在切開前的暫停繞著房間確認沒有人有任何顧慮時,護理師提醒所有人不要給抗生素。麻醉主治醫師驚訝地反應過來——她不在場沒聽到先前的對話,正要把藥滴進去。

第三次:一段沒有人告訴外科醫師的病史

第三次攔截牽涉一位六十多歲的女性,作者要為她做頸部手術,因疑似癌症而切除半邊甲狀腺。

她有自己那一份醫療問題,需要一整包藥物來控制。她也曾長期重度吸菸,但幾年前已戒。看起來沒有明顯的殘留影響:她能爬兩層樓梯而不喘、不胸痛;氣色大致良好;作者的聽診器下肺音清晰、無喘鳴;病歷上也沒有任何肺部診斷。

但當她在手術前見到麻醉科醫師時,她想起自己在先前兩次手術後曾出現呼吸困難,在家用了好幾週的氧氣。其中一次還住進了加護病房。

輪到提出顧慮的時刻,麻醉科醫師問他:考慮到她先前的呼吸問題,為什麼你不打算在當日手術後多觀察她一段時間?

什麼呼吸問題?」作者說。

完整的故事於是浮現。他們安排讓患者留院觀察,並計畫在術中與術後給她吸入型藥物以預防呼吸問題。

效果好極了——她完全不需要額外的氧氣。

手術可以例行,患者從來不是#

有了清單之後,他們攔下過:未被辨識的藥物過敏、設備問題、用藥的混淆、送病理科的切片檢體標籤錯誤(「不對,那個是右側的。這個才是左側的。」)。他們做出了更好的計畫,也為患者做了更充分的準備。

作者坦承:他不確定若沒有清單,有多少重要問題會從他們眼前溜過並真正造成傷害。他們並非毫無防線——他們平時保持警覺與專注的努力,或許也能攔下其中一些;而那些沒攔下的,也可能從未真的傷到任何人。

但有一台刀,他確知清單救了他患者的命。

哈格曼先生#

姑且稱他為哈格曼先生(Mr. Hagerman):53 歲,兩個孩子的父親,一家本地公司的執行長。作者把他送進手術室,要切除他的右腎上腺——因為裡面長了一種不尋常的腫瘤,叫做嗜鉻細胞瘤(pheochromocytoma)

這類腫瘤會傾洩出危險濃度的腎上腺素,可能難以切除,而且極其罕見

但近年來,作者在一般外科執業之外,發展出對內分泌外科的特殊興趣與專長。他至今已切除約四十顆腎上腺腫瘤,無一併發症。

所以當哈格曼先生為右腎上腺這個奇怪的腫塊來找他時,他對自己幫得上忙的能力相當有信心。他解釋過總是有嚴重併發症的風險——主要的危險發生在把腺體從腔靜脈(把血液送回心臟的主血管)上剝離的時候,因為傷到腔靜脈會造成危及生命的出血。但他向對方保證,機率很低。

腔靜脈上的那道撕裂#

作者以腹腔鏡進行手術,透過放進哈格曼先生體內的纖維光學攝影機,在螢幕上觀察器械把腫瘤游離出來。

一切都很順利。 他得以把肝臟抬起挪開,在下方找到那顆柔軟、褐黃色的腫塊,像水煮蛋的蛋黃。他開始把它從腔靜脈上剝離——雖然費工,但看起來並沒有異常困難。腫瘤大致已經分離出來時,他做了一件他從未做過的事:他在腔靜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隨之而來的出血令人恐懼。他在大約六十秒內把幾乎全身的血液流進了自己的腹腔,然後心跳停止。

作者盡可能快而寬地劃下一道巨大的切口,打開他的胸腔與腹腔。他把他的心臟握在手裡,開始按壓——一、二、三、擠,一、二、三、擠——好讓血流繼續送往他的大腦。協助他的住院醫師壓住腔靜脈以減緩那道洪流。

但在指間的掌握中,他能感覺到那顆心臟正在被抽空。

他以為結束了,以為他們永遠沒法讓哈格曼先生活著離開手術室,以為自己殺了他。

但他們在刀一開始就跑了清單#

當時輪到他要討論「團隊該為多少失血做準備」的部分時,作者說:

我不預期會有多少失血。我從來沒有失血超過 100 cc 過。

他很有信心,他甚至很期待這台手術。

但他加上了一句:腫瘤緊貼著腔靜脈,因此顯著失血至少在理論上仍是個顧慮。

結果,並沒有。

於是血庫備好了那四單位。而僅僅因為這一個步驟,清單就救了作者患者的命。

同樣強大的,是紀律本身的效果#

同樣強大的,是清單這套例行公事——那份紀律——對他們產生的作用。

手術開始時房間裡的所有人——麻醉科醫師、麻醉護理師、外科住院醫師、刷手護理師、流動護理師、醫學生——作者此前只跟其中兩位共事過,而且只有那位住院醫師是他熟悉的。

但當他們繞著房間自我介紹——「阿圖・葛文德,外科醫師。」「瑞奇・巴佛,外科住院醫師。」「蘇・馬爾尚,護理師。」——你能感覺到整個房間打起了精神。

他們核對了他識別手環上的姓名,確認所有人都同意該切除哪一側腎上腺。麻醉科醫師確認開始前沒有需要提出的關鍵議題,護理師們也是。他們確認抗生素已進入患者體內、保溫毯已蓋在身上、充氣靴已套上雙腿以防血栓形成。

團隊怎麼撐住的#

正因如此,當作者劃開那道撕裂、把災難降到他們頭上時,每個人都保持了冷靜

  • 流動護理師發出警報召集額外人力,並幾乎立刻從血庫取來了血
  • 麻醉科醫師開始一單位接一單位地把血輸進患者體內
  • 各方力量被調動起來:搬來作者要求的額外設備、呼叫他要的血管外科醫師、協助麻醉科醫師建立更多靜脈通路、隨時讓血庫知道狀況

團隊一起替作者——也替患者——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而在他們盯著監視器上的血壓曲線、作者的手擠壓著他的心臟的同時,這被證明足以維持他的循環

血管外科醫師與作者因此有時間想出一個有效的方式夾住腔靜脈的裂口。作者能感覺到他的心臟開始自行跳動。 他們得以縫合、關閉那個洞。

哈格曼先生活了下來。

代價,與感謝#

作者無法假裝他毫髮無傷地逃過一劫。

長時間的低血壓損傷了一條視神經,讓他一隻眼睛基本上失明。 他好幾天無法脫離呼吸器。他有好幾個月無法工作。

「我被自己讓他經歷的一切壓垮了。」 儘管他向對方道了歉、也照常繼續每天的工作,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在手術中重新感覺對勁

他做腎上腺切除時無法不想起這個案例,而他懷疑那是件好事。他甚至試圖精進手術技術,希望想出更好的方法保護腔靜脈,避免任何類似他經歷的事再度發生。

他不喜歡去想這個案例可能會糟糕到什麼地步。他不喜歡去想自己得走出去到那個家屬等候區,向他的妻子解釋她的丈夫已經死了。

尾聲#

作者不久前和哈格曼先生談過。

他極為成功地賣掉了自己的公司,正在著手讓另一家公司起死回生。他一週跑步三天。他甚至還開車。

我得留意我的盲區,但我應付得來。」他說。

我覺得自己光是還活著就很幸運了。」他堅持。

作者問他,能否得到許可把他的故事告訴別人。

可以,」他說。「如果你這麼做,我會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