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的邊界在哪裡?#

第一批航空清單投入使用四個世代之後,一個教訓浮現了:清單似乎能在遠比我們所知更多的任務上,保護任何人(即使是老手)免於失敗。

它們提供了一張認知之網,接住我們所有人與生俱來的心智缺陷——記憶的、注意力的、周全性的缺陷。也正因如此,它們打開了廣闊而出乎意料的可能性。

但它們想必也有極限。所以關鍵的一步是:辨識清單能幫上忙的是哪些情境,幫不上的又是哪些。

簡單、繁複、複雜#

兩位研究複雜性科學的教授——約克大學的齊默曼(Brenda Zimmerman)與多倫多大學的葛勞柏曼(Sholom Glouberman)——提出了世界上三種不同問題的區分:

類型比喻特徵
簡單(simple)用預拌粉烤蛋糕有食譜。有時要學幾項基本技巧,但一旦掌握,照食譜做就有很高的成功率。
繁複(complicated)送火箭上月球有時可拆解成一系列簡單問題,但沒有直截了當的食譜。成功往往需要多人、多個團隊與專門專業。意外的困難很常見,時機與協調成為嚴肅課題。
複雜(complex)養育一個孩子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養過一個給了你經驗,卻不保證下一個會成功——下一個甚至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方法。結果始終高度不確定。

火箭與孩子的差別是關鍵:一旦學會怎麼把火箭送上月球,你可以在其他火箭上重複這個流程並精進它——一枚火箭和另一枚火箭是一樣的。孩子則不然。

專業在複雜問題上有價值,但絕對不充分。然而我們都知道,把一個孩子養好是可能的。它只是複雜而已。

那些看似複雜、其實簡單的問題#

回頭看:1935 年避免墜機、2003 年阻止中心靜脈導管感染、今天搶救溺水者——每個案例的關鍵問題,儘管牽涉的因素眾多,本質上都是「簡單」問題

  • 第一例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方向舵與升降舵控制上
  • 第二例只需要維持無菌
  • 第三例只需要為心肺體外循環做好準備

因此它們全都適用工程師所謂的「強制功能(forcing functions)」:相對直截了當、能強迫必要行為發生的解方——例如清單。

我們被簡單問題團團圍困。

  • 醫學:置入中心靜脈導管時忘了戴口罩;想不起來心搏停止的十大原因之一是鉀過量
  • 法律:稅務詐欺案中忘了所有關鍵的辯護途徑,或單純漏了各種法庭期限
  • 警務:目擊者指認程序沒做對——比如忘了告訴目擊者「犯案者可能不在指認隊列中」,或讓一位知道誰是嫌犯的人在場

清單能提供對這類基本錯誤的防護。

但最關鍵的工作沒那麼簡單#

然而,人們所做的最關鍵工作,多半沒有這麼簡單。

置入中心靜脈導管,只是加護團隊一天必須協調並執行的 178 項任務之一——加護病房的工作是繁複的。我們真的能為其中每一項可能的任務建立並遵循清單嗎?這哪怕有一絲可行性嗎?照顧加護患者沒有直截了當的食譜,它需要多位執業者為不同病況編排不同的任務組合——這些事無法用簡單的強制功能來控制。

再者,人的個別性是火箭所沒有的——人是複雜的。沒有兩個肺炎患者是相同的。即使是同樣的細菌、同樣的咳嗽與呼吸急促、同樣的低血氧、同樣的抗生素,一個患者可能會好轉,另一個可能不會。醫師必須為清單看似完全無法應付的不可預測轉折做好準備。

於是核心問題成形:你想要人們把蠢事都做對,同時又想留下空間給技藝、判斷,以及應對途中意外困難的能力。 清單對簡單問題的價值不證自明——但當問題混合了從簡單到複雜的一切時,它們還能避免失敗嗎?

答案出現在一個不太可能的地方。作者是在某天散步經過街道時撞見它的。

一棟不能倒的樓#

2007 年一月一個明亮的早晨,作者走在從停車場通往醫院大門的人行道上,遇見一棟正在興建的新大樓。當時它還只是一副鋼骨骷髏,但已高達十一層、佔滿一整個街區,彷彿一夜之間從那塊空地上長了出來。

他站在一個角落,看著一名工人在他上方四層樓高的大梁上保持平衡、焊接一個接點,心裡想著:

這棟樓並不算特別大——150 間單人病房、16 間高檔新手術室,沒什麼不尋常。過去一年全國肯定蓋過幾十棟更大的樓。

但它仍不是小工程。醫院不動產經理後來告訴作者的數字是:

  • 35 萬平方英尺,地上十一層外加地下三層
  • 完工造價 3.6 億美元
  • 3,885 噸鋼、13,000 碼混凝土、19 組空調機組、16 部電梯、1 座冷卻塔、1 台備援緊急發電機
  • 工人得挖出 10 萬立方碼的土,裝設 64,000 英尺銅管、47 英里導線管、95 英里電線——長到足以拉到緬因州

「喔對了,」作者心想,「這東西還不能倒。

延伸插曲:十一歲那年的書架

作者十一歲住在俄亥俄州雅典市時,決定替自己做一個書架。母親給了他十美元,他騎車到里奇蘭大道上的 C&E 五金行。在櫃檯後那位耳朵長毛的好心先生協助下,他買了四塊松木板(各八吋寬、四分之三吋厚、裁成四英尺長),外加一罐染色劑、一罐清漆、一些砂紙和一盒普通釘子。

他把東西拖回家中車庫,仔細量好尺寸,把兩塊橫板釘進兩塊側板,然後把新書架立起來。看起來完美。他磨平表面、上染色劑,很快又上了清漆,接著搬進臥室、放上半打書。

然後他看著整個東西像個醉漢一樣往旁邊倒下去。

中間兩塊板開始被拉脫。於是他多釘了幾根釘子、再立起來——它往另一邊倒。他又敲進幾根釘子,這次斜著打,以為這樣就搞定了。並沒有。最後他乾脆把那該死的東西直接釘進牆裡

那就是他發現「斜撐(bracing)」這個概念的經過。

兩個問題#

抬頭看著這棟必須在地震中也筆直站立的建築,作者意識到這個疑問其實有兩個成分:

  1. 他們怎麼確定手上握有正確的知識?
  2. 他們怎麼確定自己正確地應用了這些知識?

兩者都很棘手。設計一棟建築時,專家必須納入令人不安的廣泛因素:當地土壤組成、個別結構的期望高度、可得材料的強度、幾何形狀——這還只是舉幾個例子。然後,要把紙上計畫變成現實,他們想必面對同樣拜占庭式錯綜的困難:確保所有不同工種與機具以正確方式、按正確順序完成工作,同時還保有為意外困難與變更調整的彈性。

然而,建築業者顯然成功了。他們在全球安全地蓋起了數以百萬計的建築。而且,儘管營建工作數十年來已變得無限繁複,他們仍然做到了。更甚者,他們是用一支這樣的第一線工作隊伍做到的:從打樁到加護病房配線,每個工種看待自己的工作,都很像醫師、教師與其他專業人士看待自己的工作——一個別人不該插手的專門領域

拜訪一位結構技師#

作者拜訪了新醫院側樓的結構技師喬・薩爾維亞(Joe Salvia)。他找對人了。

薩爾維亞的公司 McNamara/Salvia 自 1960 年代末以來,承接了波士頓大多數主要醫院建築的結構工程,以及相當比例的旅館、辦公大樓與住宅大樓。它完成了紅襪隊芬威球場(三萬六千席)的結構重建,包括那面標誌性的三十七英尺高、專偷全壘打的左外野牆「綠色怪物」。

這家公司的成績單:邁阿密一棟八十層高塔(薩爾維亞最高的摩天樓);羅德島普洛威頓斯一座購物中心,用掉東岸最大宗的鋼廠訂單之一(超過兩萬四千噸);還參與了或許是全世界最大的商業專案——紐澤西東拉瑟福的 Meadowlands Xanadu 娛樂與運動綜合體,內含紐約巨人隊與噴射機隊的球場、三千席音樂劇院、全國最大的多廳影城,以及全美第一座室內滑雪場 SnowPark。

過去數年中的大多數年份,McNamara/Salvia 的工程師每年處理 50 到 60 個案子——平均每週一棟新建築

而他們從來沒有一棟建築曾接近倒塌。

延伸背景:薩爾維亞是怎麼入行的

薩爾維亞六十一歲,幾乎全禿,濃重的波士頓口音,帶著一種「慢慢來、要不要喝杯咖啡」的爽朗態度——不是作者預期中工程師的樣子。

他來自東劍橋(不是哈佛教授住的那種地方)。父親是維修工,母親在肉品加工廠工作,但他書讀得好,成為家族中第一個上大學的人。他進塔夫茲大學原本打算當醫師,然後撞上了有機化學。

「他們說:『來,我們要你把這些公式背起來。』我說:『如果我知道書在哪裡,為什麼我還得背?』他們說:『你想當醫師?醫學裡就是得這樣——你什麼都得背。』這對我來說太荒謬了。加上我也不擅長背東西。所以我就退出了。」

但薩爾維亞擅長解決複雜問題——他試著解釋自己怎麼在腦中解二次方程式,作者唯一聽懂的是「他從沒聽過有人用波士頓口音說『二次方程式』」。「我也喜歡『創造』這個概念。」於是他轉向工程——一個科學但實用的領域——並愛上了它。他學了「基本的靜力學與動力學,你知道的,F 等於 ma」,也學了鋼、混凝土與土壤的化學與物理。

第一個案子:拿到學士學位時他什麼都還沒蓋過,進入專攻購物中心結構工程的 Sumner Shane 事務所,被指派負責德州一座新購物中心的屋頂系統。

他發現自己從教科書與建築法規的細部要求中,其實懂了不少怎麼蓋出一個牢固的屋頂。「我從大學就知道怎麼用結構鋼設計——怎麼用梁和柱。」而當地建築法規明訂了鋼材強度、土壤組成、承雪能力、抗風壓與耐震度的要求。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元素納入商業條件(建築尺寸、樓層數、店鋪位置、卸貨區)。

「你畫一個網格,標出可能承載屋頂重量的位置,」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打叉標示柱子可以放的地方,「剩下的就是代數了。你解 X。」從屋頂的尺寸與厚度算出重量,再依「每三十英尺一根柱子」之類的配置,算出所需柱子的直徑與強度。然後驗算,確認符合所有要求。

學校沒教的那一半#

這些薩爾維亞都在大學學過了。但他發現,學校沒教的還有更多

「你知道『什麼最好』的幾何理論,卻不知道『什麼做得出來』的實務理論。」

例如成本,他當時毫無概念——他放進去的材料尺寸與類型,竟會改變整個案子的造價。還有美學,以及業主的意願:業主不希望有根柱子杵在樓板中央,或擋住某條特定視線。

如果由工程師說了算,每一棟建築都會是長方形的盒子。」——薩爾維亞

但現實是,每一棟建築在大大小小的層面上都是全新而獨特的——它們是複雜的——因此經常沒有教科書公式能對付冒出來的問題。

後來他自立門戶後,團隊承接了波士頓 International Place 的結構工程:由建築師菲力普・強森(Philip Johnson)設計的四十六層鋼與玻璃地標高塔。這棟樓很不尋常,是一個圓柱撞進一個矩形的造型,此前從未有摩天樓嘗試過。

從結構工程的角度看,圓柱是有問題的:方形提供的勁度比圓形高 60%,而在強風或地震中,建築必須能抵抗扭轉或彎折的傾向。但它就是一個變形的圓柱,於是他和團隊只能發明出足以實現強森美學願景的工程做法

一棟建築就像一個身體#

薩爾維亞的第一個購物中心屋頂或許是個較簡單的命題,但當時在他看來困難沒完沒了。除了成本與美學的顧慮,他還得應付所有其他專業人員的需求——水電技師、電氣技師、機械技師,每一個都想把管線、電線、空調機組放在他的支撐柱該站的位置上

一棟建築就像一個身體,」他說。它有皮膚;有骨骼;有血管系統——管路;有呼吸系統——通風;有神經系統——配線。

全部加起來,今天的專案牽涉約 十六個不同工種。他拿出手上正在興建的一棟四百英尺高摩天樓的施工圖,翻到目錄給作者看——每個工種都貢獻了自己獨立的一節:輸送系統(電梯與電扶梯)、機械系統(暖氣、通風、水電、空調、消防)、砌體、混凝土結構、金屬結構、電氣系統、門窗、隔熱與防潮系統(含防水與絕緣)、粗木作與精木作、基地工程(含開挖、廢水與雨水收集、步道)——一路細到地毯、油漆、景觀,甚至除鼠

所有這些獨立的貢獻都必須被納入。然而它們還必須以某種方式彼此契合,作為一個整體說得通。然後還必須被精確且協調地執行。

表面看來,複雜度令人窒息。 為了駕馭它們,薩爾維亞說,整個產業被迫演化

大師建築師之死#

在現代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可以回溯到中世紀),人們蓋房子的主流方式,是去雇用大師建築師(Master Builder)——由他設計、由他工程、由他從頭到尾監造,從門廊到水管一手包辦。

大師建築師蓋出了巴黎聖母院、聖伯多祿大殿,以及美國國會大廈。

第一次分工,是建築與工程設計從施工中分離出去。接著一塊一塊地,每個環節進一步專科化並分離出去,直到一邊是建築師(往往還各有自己的次專長),另一邊是工程師(各有不同種類的專業);營造方也碎裂成自己的多個部門,從塔吊承包商到精木作工。

換句話說,這個領域看起來很像醫學——充滿專科醫師與超級專科醫師。

然而我們醫界卻仍然活在一個大師建築師時代創造的系統裡——一個由孤身的「大師醫師」帶著處方箋、一間手術室、幾個跟著他做事的人,規劃並執行一位患者從診斷到治療的全部照護的系統。

我們適應現實的速度極慢。舉例來說:三分之一的患者在生命最後一年,有至少十位專科醫師實際參與其照護,加上大概還有二十來位其他人員,從專科護理師、醫師助理到藥師與居家醫療助理。

而我們適應得有多慢,證據就是:患者的照護被重複、有瑕疵、或完全不協調的比率高得離譜。

在營建業,薩爾維亞解釋,這種失敗不是一個選項。無論設計第一座購物中心屋頂時面對的問題多複雜,他很快就明白自己沒有犯錯的餘裕——或許是因為屋頂被雪壓垮會死很多人,或許是因為隨之而來的訴訟會賠掉巨額金錢。

但無論原因為何,建築師、工程師與營造商早在上個世紀初就被迫面對一個事實:大師建築師模式行不通了。於是他們拋棄了它,並找到了另一種確保把事情做對的方法。

工地會議室牆上的兩張紙#

為了讓作者親眼看看他們的做法,薩爾維亞帶他去了一處工地:俄羅斯碼頭(Russia Wharf) 大樓,一座三十二層、七十萬平方英尺的辦公與公寓綜合體,光是佔地面積就有兩英畝。

這裡曾是往返聖彼得堡與波士頓、載運造船業所需鐵料、麻與帆布的商船停泊之處,隔壁就是波士頓茶葉事件的發生地。新的玻璃與鋼建築就沿著這片水岸升起,下方有一座十層樓高的中庭,並將原有古典復興式建築 110 年歷史的紅磚立面保留為新樓的一部分。

作者抵達時,薩爾維亞看了一眼他的藍色 Brooks Brothers 西裝外套與黑色便士樂福鞋,發出一聲低笑:「跑工地學到的一件事,就是你得穿對鞋子。

專案總管(現在不叫工地主任了)是芬恩・歐蘇利文(Finn O’Sullivan),一位六呎三、笑容滿面、帶著抑揚愛爾蘭腔的男人。歐蘇利文說,任何一天工地上都有 200 到 500 名工人,來自多達 60 家分包商

作者的感受是:他必須管理的知識量與複雜度,跟他在醫學中遇過的任何事情一樣駭人。

歐蘇利文試著解釋他和同事如何確保所有這些人正確地完成工作、建築得以妥善成形——儘管要考量的事情多到嚇人,也儘管他不可能理解其中大多數任務的細節

但作者真正聽懂,是在他被帶進主會議室之後。在那裡,一張白色大橢圓桌周圍的牆上,掛著肉舖砧板紙大小的列印表——令他驚訝的是,那些是清單

右牆:施工進度表(任務清單)#

進門右手邊那面牆上掛的是施工進度表。作者湊近細看,發現那是逐行、逐日列出的每一項必須完成的建築任務,依什麼順序、在什麼時候——十三號灌十五樓的混凝土、十四號鋼材進場,諸如此類。進度表橫跨多張紙,還有特殊的顏色編碼:紅色項目標示出必須先完成、其他步驟才能推進的關鍵步驟

每完成一項任務,工務主管就向歐蘇利文回報,他再在電腦排程程式中打上一個勾。他每週張貼一份顯示下一階段工作的新列印表,進度快時甚至更頻繁。

由於每一棟建築都是有自身特殊性的新生物,每一份建築清單也都是新的。它由代表十六個工種的一群人共同擬定——以此案為例,包括薩爾維亞公司派人確認結構工程步驟被恰當納入。然後整份清單會發給分包商與其他獨立專家再次覆核,確認一切正確、沒有遺漏。

結果相當出色:一連串逐日的檢核,引導建築如何被建造,並確保數百甚至數千人的知識,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被用在正確的地方。

延伸現場:從十四樓往下走的分層之旅

俄羅斯碼頭的施工進度表被設計成分層堆疊地把綜合體蓋起來,而薩爾維亞公司該案的首席結構技師伯尼・胡雅(Bernie Rouillard)帶作者實地看見了那些層次。

(作者坦承自己不太喜歡高處。)他戴上安全帽跟著胡雅——經過寫著「警告:僅限施工人員」的牌子,繞過一堆生鏽的廢棄鋼筋,踏過充當走道的木板,進入一部橘色籠式電梯,喀啦喀啦地沿著骨架側面升到十四樓。

他們踏出電梯,來到一片廣袤、光禿、灰色的樓板,沒有牆,只有外圍一圈十二英尺高的垂直鋼柱、中央一座巨大的矩形混凝土核心,以及四周熙攘的城市。

「從這裡什麼都看得見,」胡雅招手要他到邊緣去。作者挪到三英尺內,努力不去想穿過他們的強風和那令人暈眩的高度。等到他們背對城市,看著為了支撐上方樓板而裝入天花板的裸金屬桁架時,他的狀態好多了。

「接下來,」胡雅說,「是防火工班。」

「金屬還要防火?」作者問。

當然要。 火災中金屬會塑性化——失去勁度、像義大利麵一樣彎曲。「世界貿易中心大樓就是這樣倒的。」他帶作者走下一層樓,那裡的防火材料已經噴上,一種石膏基的物質讓天花板桁架看起來灰灰毛毛的。

再往下走幾層,他指出建築的「皮膚」已經掛上:高大閃亮的玻璃與鋼外牆,每隔幾英尺就以螺栓固定進混凝土樓板。愈往下走,層次推進得愈多——一組分包商已在外皮內側立起隔間牆;配管工接著裝了給水與排水管;鈑金工跟上安裝通風管道。走到最低幾層時,砌體、電線、水電,甚至樓梯扶手之類的配件都已就位。

整個錯綜複雜的過程看得人歎為觀止。

一個清單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在上層樓面,作者注意到一件連他這個外行人也覺得不對勁的事:最近下過雨,每一層開放的樓板上,大量積水都聚在同一個地方——貼著內側混凝土核心的牆邊。彷彿樓板向內傾斜,像個碗。

胡雅的解釋是:混凝土核心的巨大重量,加上下方土壤的特定組成,很可能讓核心比預期更早沉陷;同時外圍鋼架尚未承重——上面還有十八層樓要蓋——所以樓板才開始向內傾。一旦鋼架承載了重量,他完全預期樓板會回平。

但真正讓作者著迷的不是這個解釋,而是這個情境:這是一個施工清單上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至少需要清理積水並為此調整進度,光這一點就可能打亂營造商整齊的計畫。更關鍵的是,相關人員必須設法判斷:這個傾斜是否代表嚴重的施工瑕疵?

這裡存在無可避免的不確定性。他們怎麼知道問題只是一般的沉陷、鋼架承重後樓板真的會回平?如同胡雅承認的:「變異是可能發生的。

這是一個真正「複雜」的狀況。

醫學的做法,與它的破綻#

回到工地辦公室,作者問歐蘇利文:他和團隊怎麼處理這種狀況?畢竟摩天樓的營造商肯定會撞上數以千計這樣的難題——永遠無法預測、也無法在事先設計的清單裡處理的困難。

醫學處理這類問題(處理個別患者案例中無可避免的細微差異)的方式,是把它們留給專家的個人判斷。你給專科醫師自主權。 在這個情境裡,胡雅就是那位專科醫師;如果工地是醫院病房,他的個人判斷就會說了算。

然而,歐蘇利文指出,這個做法有個破綻:

它只會製造出一片不相容決策與被忽略錯誤的喧囂。你會得到一棟站不直的樓。

「這聽起來,」作者寫道,「就像最糟糕狀態下的醫學。」

左牆:送審進度表(溝通清單)#

那該怎麼辦?

這時歐蘇利文指向會議室裡另一張紙。釘在施工進度表對面左牆上的,是另一張肉舖砧板紙大小、形式幾乎相同的表——但這一張,他說,叫做「送審進度表(submittal schedule)」。

它也是一張清單。但它規定的不是施工任務,而是溝通任務。

專案經理們處理意外與不確定的方式,就是確保專家們彼此對話——在 X 日期就 Y 流程進行。

專家們可以做出各自的判斷,但必須作為一個團隊來做:把彼此的顧慮納入考量、討論計畫外的發展、就前進的方式取得共識。

沒有人能預料所有問題,但他們可以預見問題可能在哪裡、什麼時候發生。

因此這張清單詳細規定了:誰必須在哪個日期之前,就施工的哪個面向,跟誰談 ——誰必須在下一步推進之前,分享(或「送審」)哪一類特定資訊。

例如,送審進度表規定:月底之前,承包商、安裝人員與電梯工程師必須檢視上到十樓的電梯車廂狀況。

電梯車廂是工廠製造並測試過的,由專家安裝。但沒有人假設它們會完美運作——恰恰相反。

假設是:任何事都可能出錯,任何事都可能被漏掉。 是什麼?誰知道呢。那就是複雜性的本質。

但同時也假設:如果你把對的人聚在一起,讓他們花點時間以團隊而非個人的身分把事情談過一遍,嚴重的問題是可以被識別並避免的。

於是送審進度表逼他們說話:承包商必須在三十一日前和安裝人員與電梯工程師談;必須在二十五日前和防火工班談消防;而在兩週前,他們已被要求就上層樓面(積水的那裡)核心牆與樓板的狀況,與結構技師、一位顧問及業主討論

作者看到那個方格已經被打勾——任務完成了。他問胡雅那場討論進行得如何。

非常順利,他說。所有人碰面、檢視各種可能性。業主與承包商被說服「預期樓板會回平」是合理的。清理工作安排好了、進度調整了、每個人都簽了字。

人會犯錯,但一群人也許少一點#

面對未知——面對「在複雜情況下事情是否真的沒問題」這種永遠糾纏著的不確定——營造業者信賴的是溝通的力量

他們不相信單一個人的智慧,即使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他們相信群體的智慧,相信「確保有多雙眼睛盯著一個問題,然後讓這些觀看者決定該怎麼辦」的智慧。

人是會犯錯的,但一群人也許少一點。

延伸工具:Clash Detective 與那封螺栓郵件

在工地辦公室的後間,一位約三十歲、平頭、穿黃色反光背心的年輕人萊恩・沃許(Ryan Walsh)坐在兩台大平面顯示器前。他的工作是把各主要工種送交的所有施工圖,合併成一份逐層的三維電腦模型

他已載入九個工種的規格——結構、電梯、水電等等。他用滑鼠帶著作者「走過」建築,彷彿在走廊上散步:你看得見牆、門、安全閥,一切。更重要的是,你看得見問題——例如某處淨高不足以讓一般身材的人通過。

他展示了一個叫 Clash Detective(衝突偵測器) 的應用程式,它會揪出每一處不同規格彼此衝突、或與建築法規衝突的地方。

「如果一根結構梁要穿過某個燈具該懸掛的位置,Clash Detective 就會把那根梁在螢幕上變成另一種顏色。你可以翻出好幾百個衝突。我曾經找到兩千個。

但光是把衝突顯示在螢幕上還不夠——你必須解決它,而要解決它,你必須確保關鍵的人們彼此對話。所以電腦同時會把該議題標記到送審進度表的列印稿上,並寄電子郵件給每一位必須解決它的當事人。

還有另一個程式叫 Project Center,讓任何發現問題的人——甚至是第一線工人——都能寄信給所有相關方、追蹤進度,並確保進度表上加入一個勾選項,以確認所有人都談過並解決了此事。

胡雅給作者看了那週收到的一封這樣的信:一名工人附上他正在鎖固的一根十二英尺鋼 I 型梁的數位照片。它沒有對正,四顆螺栓只有兩顆鎖得進去。工人想知道:這樣可以嗎?

胡雅回信:不行。他們一起想出解法——把梁焊接固定

這封郵件也自動寄給了主承包商,以及任何其他可能需要簽核的人。每一方有三天時間確認提議的解法沒問題。 而且每個人都必須確認自己已經溝通過——因為即使是這麼小的修正,所耗的時間也可能改變其他事情必須被完成的整個順序。

薩爾維亞先前告訴作者:過去數十年營建科學的重大進展,是「追蹤與溝通」的臻於完善。 直到此刻,作者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花旗集團大樓:兩張清單的正反面#

營建界願意把這套策略應用到任何規模與嚴重程度的困難上,這一點很驚人。

薩爾維亞的合夥人羅伯特・麥納馬拉(Robert McNamara)曾是曼哈頓中城花旗集團大樓(Citicorp,今 Citigroup)的結構技師之一——就是那棟有著標誌性斜屋頂的大樓。

它計畫升起超過九百英尺,立在四根九層樓高的高蹺狀柱子上——而這些柱子不在建築的四個角落,而在每一面的正中央,由該案首席結構技師勒梅蘇里耶(William LeMessurier)設計的巨大隱藏 V 形斜撐加以穩固。視覺效果懾人:這座龐然大物看起來幾乎漂浮在五十三街上方。

但風洞測試揭露了一個問題:這棟摩天樓高出中城周遭建築太多,以至於它承受的氣流與擾流,其力量只有飛機設計師才熟悉,結構技師並不熟悉。這棟建築可接受的擺動量是未知的。

他們怎麼做?

麥納馬拉提出了一個新穎的解法,稱為「調諧質量阻尼器(tuned mass damper)」:在五十九樓的建築頂冠處,用巨大的彈簧懸吊一塊 四百噸重的混凝土塊——當風把建築推向一邊,這塊配重就盪向另一邊,把它穩住。

這個解法既卓越又優雅。工程師用小模型做了風洞測試,結果高度令人安心。

儘管如此,在如此複雜的專案中,總還是殘留著一些出錯與不可預測的可能。於是營造方以他們所知最好的方式縮小誤差邊際——花最後一段時間,確保所有人以群體的方式把它談透。業主與建築師、市政建築部門的人、結構技師與其他人碰面,檢視這個構想與背後所有計算,確認每一項他們想得到的顧慮都已被處理。然後他們簽核了計畫,摩天樓才被建起來。

一想到我們竟允許如此難以設計與建造的建築矗立在大城市中央、裡面有數千人、附近還有數萬人生活與工作,就令人不安。這看起來既冒險又不明智。

但我們之所以允許,是基於對專家管理複雜度之能力的信任。而他們自己則深知不能倚賴個人能力把一切做對——他們信賴的是「一組清單確保簡單步驟不被漏掉或跳過」,以及「另一組清單確保每個人把所有困難與意外的問題談透並解決」。

當那個檢查點被繞過#

這一行最嚴重錯誤的最大成因,是溝通的失敗。」——歐蘇利文

花旗集團大樓自己就提供了證明。

穩定建築的設計計算,假設了大樓底部那些巨大斜撐的接點會採用焊接。然而焊接接點費工,因此昂貴。承接高塔架設合約的伯利恆鋼鐵(Bethlehem Steel)提議改用螺栓接合——強度不如焊接。他們計算螺栓足以勝任。

但如同《紐約客》後來揭露的報導所言,他們的計算不知怎地從未與勒梅蘇里耶一起覆核過。那個檢查點被繞過了。

當時就算做了覆核,也不確定他是否會察覺問題。但在 1978 年——大樓啟用一年後——勒梅蘇里耶因為普林斯頓一位工程系學生的提問而發現了這項變更。而他發現它造成了一個致命瑕疵

  • 這棟建築無法承受時速七十英里的強風
  • 而根據氣象資料表,紐約市至少每五十五年就會出現一次這種風
  • 屆時接點會失效,建築會從三十樓開始崩塌

此時高塔已完全進駐使用。勒梅蘇里耶把消息告知業主與市府官員。那年夏天,當颶風艾拉(Hurricane Ella)朝城市逼近時,一支緊急工班在秘密掩護下徹夜施工,在兩百個關鍵螺栓周圍焊上兩吋厚的鋼板,大樓才被穩固下來。

花旗高塔自此屹立不搖。

清單有效#

營建業的清單流程在攔截問題上顯然並非萬無一失。儘管如此,它的成功紀錄仍然驚人:

  • 美國有將近 500 萬棟商業建築、近 1 億棟低層住宅、約 800 萬戶高層住宅
  • 每年還新增約 7 萬棟商業建築與 100 萬戶住宅
  • 但「建築失效」——定義為一棟使用中結構的部分或全部倒塌——極其罕見,摩天樓尤其如此
  • 根據 2003 年俄亥俄州立大學的研究,美國平均每年只發生 20 起嚴重的「建築失效」
  • 年度可避免失敗率低於 0.00002%

而如同薩爾維亞向作者解釋的:儘管今日的建築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複雜精密,從防震到能源效率的每一項標準期待都更高,它們的建造時間卻比他剛入行時少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