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溺水兩小時後復活的孩子#

《胸腔外科年鑑》(Annals of Thoracic Surgery)曾以醫學期刊特有的乾澀文體,記載過一場惡夢:奧地利阿爾卑斯山區的小鎮,一對父母帶三歲女兒在林間散步,一瞬間的失神,孩子掉進結冰的魚池。父母跳下水找了三十分鐘才在池底找到她。

救援人員八分鐘後抵達,記錄下的狀態是:無反應、無血壓、無脈搏、無呼吸跡象,體溫僅 66 華氏度(約 19°C),瞳孔放大且對光無反應——腦功能已停止。她走了。

但急救技術員仍持續 CPR。直升機送醫、直入手術室、接上心肺體外循環機。從送醫到機器接通,她已經沒有生命跡象達一個半小時。兩小時時,體溫回升將近十度,心臟開始跳動——那是她第一個復活的器官。

接下來是層層升級的支援:ECMO(體外膜氧合,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取代受損的肺、纖維支氣管鏡整夜抽吸肺中的池水與雜質、顱骨鑽孔置入探針監控腦壓。昏迷一週多後,她的瞳孔開始對光有反應,接著自主呼吸,然後某一天,她就這麼醒了。

意外兩週後她回家。右腿與左臂部分癱瘓、口齒含糊,但經過大量門診復健,五歲時已完全恢復,理學與神經學檢查全部正常。她又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了。

延伸細節:搶救的完整技術過程

外科醫師必須切開孩子右鼠蹊部的皮膚,把辦公桌大小的機器的矽膠管縫進她的股動脈以引出血液,另一條縫入股靜脈把血送回。灌注師啟動幫浦,調整氧氣、溫度與流量,透明的管線隨即被血染成暗紅。到這時,他們才停止胸外按壓。

六小時後核心體溫回到 98.6 華氏度(正常體溫)。團隊試著把她從體外循環機轉到機械呼吸器,但池水與雜質對肺的損害太嚴重,經呼吸管打入的氧氣無法送進血液。於是改用 ECMO——外科醫師必須用電鋸從正中線鋸開她的胸腔,把管線直接縫進她的主動脈與正在跳動的心臟

ECMO 接手後,外科團隊移除體外循環管線、修補血管、縫合鼠蹊切口,然後把孩子送進加護病房——胸腔仍然敞開,只覆蓋一層無菌塑膠膜。隔天肺部恢復到足以改用呼吸器,這又需要把她推回手術室拔管、補洞、關胸。

接下來兩天,她所有器官都恢復了——肝、腎、腸道,唯獨大腦除外。電腦斷層顯示全腦水腫(瀰漫性損傷的徵象),但沒有真正的壞死區。團隊於是再升一級:顱骨鑽孔、置入探針監測腦壓,並透過持續調整輸液與藥物把壓力牢牢控制住。

令人震撼的不是復活,是協同#

這場康復令人驚異之處,不只在於一個人能從曾被視為死亡的狀態中被帶回來,更在於一群人——在一間隨機的醫院裡——竟能把如此極度複雜的事辦成

搶救溺水者完全不像電視劇演的那樣:幾下胸壓、幾口人工呼吸,肺積水、心跳停止的人就咳嗽著醒轉。要救活這一個孩子,數十人必須正確執行數以千計的步驟

  • 把心臟幫浦管線置入而不讓氣泡進入
  • 維持管路、敞開的胸腔、暴露的腦脊液的無菌狀態
  • 讓一整排脾氣古怪的機器持續運轉

其中任何單一步驟的難度都相當可觀。然後你還得加上把它們按正確順序編排的難度:不能漏掉任何一項,要留一點即興發揮的空間,但又不能太多。

每有一個溺水無脈搏的孩子被救回,就有數十個沒能撐過來——而且往往不是因為身體已無可挽回。機器故障、團隊動作不夠快、有人沒洗手而讓感染立足。這些案例不會被寫進《胸腔外科年鑑》,但它們才是常態,只是人們未必意識到。

我們被盤尼西林騙了#

我們對醫學的期待被誤導了——可以說,是被盤尼西林騙了。

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1928 年的發現,勾勒出一幅誘人的醫療願景:一顆藥丸或一劑注射,就能治好的不只一種病,或許是很多種。既然盤尼西林能對付如此驚人多樣、過去束手無策的感染症,為什麼不能有對付各種癌症的萬靈丹?為什麼不能有同樣簡單的東西融掉燒燙傷、逆轉心血管疾病與中風?

醫學並沒有走上這條路。經過一個世紀的驚人發現,大多數疾病被證明遠更特殊、更難治療。連曾用盤尼西林處理的感染也是如此:不是所有菌株都敏感,敏感的很快發展出抗藥性。今天的感染需要高度個別化的治療,有時得多重併用,取決於菌株的抗生素敏感性圖譜、患者狀況、以及哪些器官系統受累。

現代醫學的模型愈來愈不像盤尼西林,而愈來愈像那個溺水女孩所需要的一切。醫學已經成為「管理極端複雜度」的技藝——同時也是對「這種複雜度究竟能否被人類駕馭」的一場考驗。

複雜度的量表#

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疾病分類第九版,已能區分超過一萬三千種不同的疾病、症候群與傷害類型——換句話說,身體有超過一萬三千種壞掉的方式。而幾乎每一種,科學都給了我們能做的事:治不好,通常也能減輕它造成的傷害與痛苦。

每一種病的步驟都不同,而且幾乎從不簡單。臨床醫師手上如今有約六千種藥物與四千種內外科處置,各有不同的要求、風險與考量。要做對的事太多了。

一間「診所」的規模#

波士頓肯莫廣場(Kenmore Square)有一間隸屬作者醫院的社區診所。「診所」這個詞讓它聽起來很小,實則不然。它成立於 1969 年,現名 Harvard Vanguard,目標是提供人們一生中可能需要的完整門診醫療服務。

為了跟上醫療能力的爆炸性成長,它不得不蓋了二十多處設施,聘用約六百名醫師一千名其他醫療專業人員,涵蓋五十九個專科——其中許多在診所開幕時根本還不存在。

作者形容:從五樓電梯走到一般外科部門的那五十步路上,他會經過一般內科、內分泌科、遺傳學、手外科、實驗室檢驗、腎臟科、眼科、骨科、放射科排程、泌尿科的辦公室——而這只是一條走廊

分科之後,工作依然壓垮人#

為了處理複雜度,我們把任務切給各個專科。但即使切開了,工作量仍然可能吞沒你。作者記錄過自己在醫院一般外科值班的某一天:

  • 產房請他看一名 25 歲孕婦,右下腹痛加劇、發燒、噁心,疑似闌尾炎——但她懷孕,做電腦斷層排除可能性會危及胎兒
  • 婦科腫瘤醫師呼叫他到手術室,一名女性的卵巢腫塊切下後看來像胰臟癌轉移,同事要他檢查胰臟並判斷是否切片
  • 鄰近醫院來電要轉一名加護病房患者,巨大腫瘤已長到阻塞腎臟與腸道,並造成難以控制的出血
  • 內科請他看一名 61 歲男性,肺氣腫嚴重到因肺功能儲備不足而被拒絕髖關節手術;現在他有嚴重的結腸感染(急性憩室炎),用了三天抗生素仍惡化,手術似乎是唯一選項
  • 另一科求助一名 52 歲男性,同時有糖尿病、冠狀動脈疾病、高血壓、慢性腎衰竭、重度肥胖、中風病史,現在又加上絞窄性鼠蹊疝氣
  • 一名內科醫師來電討論一位年輕、其餘健康的女性,疑似直腸膿瘍待引流

一天之內,六位患者、六個完全不同的主要醫學問題,外加總共二十六個其他診斷。

面對這種多樣性與錯綜度,人很容易相信沒有別人的工作能比自己的更複雜。但極端複雜度幾乎是每個人的常態。

一位「普通」醫師的一年#

作者請 Harvard Vanguard 病歷部門查詢電子系統:那裡的醫師平均一年會遇到多少種不同的患者問題?答案讓他目瞪口呆。

在一年的門診執業中(依定義已排除住院患者),每位醫師平均:

  • 評估 250 種不同的主要疾病與病況
  • 患者身上另有 900 多個必須納入考量的其他活動性醫學問題
  • 開立約 300 種藥物
  • 開立超過 100 種不同的實驗室檢驗
  • 執行平均 40 種不同的門診處置——從疫苗接種到骨折復位

即使只算門診工作,這些統計仍沒能涵蓋所有疾病。最常見的診斷之一,竟然是「其他」。

忙亂的日子裡,你落後兩小時、候診室的人開始火大,你可能沒空記下精確的診斷碼。但即使你有空,也常發現患者的特定疾病根本不存在於電腦系統裡

美國多數電子病歷所用的軟體,跟不上近年被發現與區分出來的所有疾病。作者曾遇過神經節神經母細胞瘤(ganglioneuroblastoma,一種罕見的腎上腺腫瘤)患者,以及一位罹患李佛美尼症候群(Li-Fraumeni syndrome)的患者——這種惡夢般的遺傳病會讓帶因者全身各器官都長出癌症。兩種病都還沒進到下拉選單裡,他能記錄的只有「其他」。

科學家幾乎每週都在發表重要的新遺傳學發現、癌症亞型與新診斷,更別提新療法。複雜度增長之快,連電腦都跟不上。

執行面:加護病房的 178 個動作#

讓醫學變複雜的,不只是知識的廣度與數量,還有執行——知識實際上要求臨床醫師去做什麼。醫院最能讓你看清這項任務有多艱鉅,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那個溺水女孩度過大半康復期的地方:加護病房。

「加護(intensive care)」是個含糊的詞,專科醫師偏好稱之為「重症照護(critical care)」,但仍不夠清楚。非醫學的說法反而更貼近:生命支持(life support)

人體如今能存活下來的傷害既驚人又可怖:輾壓、燒傷、爆炸、主動脈破裂、結腸穿孔、大面積心肌梗塞、失控的感染。這些過去一律致命,如今存活稀鬆平常,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加護病房發展出的「人工接管衰竭中的身體」的能力——肺失能就用呼吸器、必要時加氣切管;心臟不行了就用主動脈氣球幫浦;腎臟罷工就上洗腎機;昏迷不能進食就手術置入矽膠管灌食;腸道太受損就把胺基酸、脂肪酸與葡萄糖溶液直接輸進血流。

規模:

  • 光在美國,任何一天約有 九萬人住進加護病房
  • 一年估計 五百萬美國人會有此經歷;一生之中,我們幾乎所有人都會從內側看見加護病房那片玻璃隔間
  • 五十年前加護病房幾乎不存在;如今作者醫院近 700 名住院患者中,某個隨機日有 155 人在加護病房
  • 加護病房患者平均住 4 天,存活率 86%

進加護病房、接上呼吸器、身上插滿管線,並不等於死刑判決。但那將是你人生中最險峻的幾天。

十五年前,以色列科學家發表了一項研究:工程師連續二十四小時觀察加護病房的照護。他們發現,平均每位患者每天需要 178 個個別動作,從給藥到抽痰,而每一個都帶有風險

值得注意的是,護理師與醫師的出錯率只有 1%——但這仍然意味著每位患者每天平均兩次錯誤

加護病房只有在我們把「造成傷害的機率」壓得夠低、讓「帶來益處的機率」勝出時才會成功。而這很難。

光是昏迷躺床幾天本身就有危險:肌肉萎縮、骨質流失、壓瘡形成、靜脈開始形成血栓。於是你必須每天伸展並活動患者鬆軟的四肢以避免攣縮;每天至少兩次皮下注射抗凝血劑;每隔幾小時翻身;擦澡換床單而不能扯掉任何一條管線;每天刷牙兩次以免口腔細菌堆積導致肺炎。再加上呼吸器、透析與開放性傷口的照護,困難只會不斷疊加。

一位患者的十天:狄菲利波的故事#

安東尼・狄菲利波(Anthony DeFilippo)是麻州艾佛瑞特(Everett)一名 48 歲的禮車司機,在社區醫院接受疝氣與膽結石手術時大出血。外科醫師最終止住了血,但他的肝臟嚴重受損,接下來幾天病情惡化到超出該院設施能負荷。作者接受了轉院。

他抵達時的狀態:凌晨 1 點半,凌亂的黑髮黏在冒汗的額頭上,全身顫抖,心跳每分鐘 114 下,因發燒、休克與低血氧而譫妄,大喊著「我要出去!」並抓扯病人服、氧氣面罩與腹部傷口的敷料。

實驗室結果顯示肝衰竭與白血球急遽升高(感染徵象),空的尿袋很快說明腎臟也衰竭了。接下來幾小時,血壓下降、呼吸惡化,他從躁動漂向近乎昏迷。包括大腦在內,他的每一個器官系統都在關機。

作者致電他的姊妹(最近親屬)說明狀況。她說:「盡你們一切所能。」

於是他們照做了。插管、動脈導管、中心靜脈導管、透析導管;呼吸器設定每分鐘 14 次、100% 氧氣的強制呼吸;像控制盤前的工程師那樣上下調整壓力與氣流,直到血中氧氣與二氧化碳落在想要的位置。

「我們喜歡想像,他是一台握在我們手裡的簡單機器。」

當然不是。 那比較像是我們拿到了一個方向盤和幾個儀表與控制鈕——但車子是一輛失控衝下山的十八輪聯結車

維持他的血壓需要以加侖計的靜脈輸液和整櫃的藥物。他用著幾近最大值的呼吸器支持,體溫飆到 104 華氏度。器官衰竭到他這種程度的患者,不到 5% 能回到家。任何一個失誤都能輕易抹掉那點微薄的機會。

延伸細節:十天的進展,與第十一天的崩盤

置管過程:他們給了一針麻醉劑,住院醫師把呼吸管滑進他的喉嚨。另一位住院醫師替他「上線」——先從翻起的右手腕刺入一根兩吋長的細針與導管進入橈動脈,再用絲線縫在皮膚上;接著置入中心靜脈導管,一根十二吋的導管推進左頸的頸靜脈,縫合固定後以 X 光確認尖端正好漂浮在該在的位置(心臟入口處的腔靜脈內);最後把第三根、略粗的透析導管,經由右上胸置入鎖骨深處的鎖骨下靜脈。

動脈導管給他們連續的動脈血壓數值,據此微調藥物;依頸靜脈導管的靜脈壓調節輸液;鎖骨下導管接上透析機,每隔幾分鐘他全身的血液就洗過這顆人工腎臟再回到體內——這裡調一點、那裡調一點,連鉀、碳酸氫鹽與鹽的濃度都能改變。

前十天的進展:狄菲利波的主要問題是先前手術造成的肝損傷——肝臟的主要膽管被切斷、漏出膽汁,而膽汁具腐蝕性(它負責消化飲食中的脂肪),基本上正在從內部把他吃掉。他病重到撐不過修補漏洞的手術。於是穩定他之後,團隊採取暫時方案:由放射科醫師在電腦斷層導引下,穿過腹壁把塑膠引流管放進斷裂的膽管以引出膽汁。膽汁多到他們必須放三根引流管——一根在管內、兩根在周圍。

隨著膽汁引出,他的發燒退了,對氧氣與輸液的需求下降,血壓回歸正常。他正在復原。

第十一天:正當團隊準備移除呼吸器時,他再度出現高燒、血壓下沉、血氧驟降、皮膚濕冷、劇烈發抖。

團隊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他看似出現感染,但 X 光與電腦斷層都找不到來源。即使用上四種抗生素,高燒仍持續。某次發燒中他的心臟進入顫動,Code Blue 發布,十幾名護理師與醫師衝到床邊,把電擊板拍上他的胸口電擊。心臟恢復了節律。

又花了兩天才找出問題。他們考慮到可能是某條管路感染了,於是換上新管路、把舊的送去培養。四十八小時後結果回來:所有管路都感染了。感染大概起於某一條(或許是置入時遭污染),經血流擴散到其他各條,然後它們一起把細菌灌進他體內,造成高燒與急遽惡化。

結局:又過了一週,狄菲利波才從感染中恢復到能脫離呼吸器,兩個月後才出院。虛弱失能的他失去了禮車生意與住處,只能搬去和姊妹同住。引流膽汁的管子仍垂在腹部上;等他強壯些,作者還得動手術重建他肝臟的主膽管。但他活下來了。多數處在他那種境況的人並沒有。

治療與傷害同樣容易#

這就是加護病房的現實:在任何一個時點,我們造成傷害的可能性,和治癒的可能性一樣高。

管路感染太常見,以至於被視為例行併發症。相關數字:

  • 加護病房每年替患者置入 五百萬條管路;全國統計顯示十天後有 4% 遭感染
  • 美國每年有 八萬人發生管路感染,致死率視起始病況嚴重度落在 5% 至 28% 之間
  • 存活者平均多待一週加護病房
  • 留置導尿管十天後,4% 的美國加護病房患者發生膀胱感染
  • 使用呼吸器十天後,6% 發生細菌性肺炎,其中 40% 至 45% 死亡

總計下來,約有一半的加護病房患者最終會經歷一次嚴重併發症;而一旦發生,存活機會就急遽下降。

現代醫療的根本謎題#

於是我們有了現代醫療照護的根本謎題:

你手上有一位命懸一線的患者,為了有機會救他,你必須先取得正確的知識,然後還必須確保隨之而來的每天 178 項任務都被正確執行——儘管某台監視器正為了天知道什麼原因在鳴叫,儘管隔壁床的患者正在崩潰,儘管一名護理師探頭進簾子問有沒有人能來幫忙「把這位女士的胸腔打開」。

複雜度疊著複雜度。連專科化都開始顯得不夠用了。 那該怎麼辦?

醫界的答案:從專科走向超級專科#

醫學專業給出的答案,是從專科化走向超級專科化(superspecialization)

作者敘述狄菲利波的加護病房故事時,寫得彷彿是他自己一小時一小時照顧他。實際上那是一位重症專科醫師(intensivist)。身為一般外科醫師,作者自認能處理大多數臨床狀況——但隨著加護照護的錯綜度增長,責任已日益移交給超級專科醫師。過去十年間,聚焦重症照護的訓練計畫在多數美歐大城市開辦,如今半數的美國加護病房仰賴超級專科醫師

「專業(expertise)」是現代醫學的信條。訓練門檻的變化足以說明一切:

  • 二十世紀初:行醫只需高中文憑加一年醫學學位
  • 世紀末:所有醫師都必須有大學學位、四年醫學學位,再加上三到七年的單一領域住院醫師訓練(小兒科、外科、神經科等)
  • 近年:連這個程度的準備都不夠了。多數年輕醫師在住院醫師訓練後還要做研究員(fellowship),再加一到三年的訓練——比如腹腔鏡手術、小兒代謝疾病、乳房放射學、重症照護

如今的「年輕醫師」已經不年輕了:你通常要到三十五歲上下才會開始獨立執業。

我們活在超級專科醫師的時代——他們花時間在一件狹窄的事情上反覆練習,直到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他們比一般專科醫師多了兩項優勢:對關鍵細節的更深知識,以及駕馭該項工作特有複雜度的習得能力

外科:專科化推到最遠的領域#

或許沒有哪個領域把專科化推得比外科更遠。把手術室想成一間格外激進的加護病房:

  • 我們有麻醉科醫師專責疼痛控制與患者穩定,而他們自己又分出小兒麻醉、心臟麻醉、產科麻醉、神經外科麻醉等次分類
  • 我們也不再只有「手術室護理師」,他們往往也依特定手術類型次專科化
  • 至於外科醫師,專科化荒謬到「當我們拿右耳外科醫師和左耳外科醫師開玩笑時,還得先確認一下他們真的不存在」

作者受訓為一般外科醫師,「但除了最偏鄉的地方,根本沒有這種東西——你真的不可能什麼都做了。」他選擇以外科腫瘤學(癌症手術)為執業重心,結果連這都太廣。於是儘管盡力保住一般外科的廣泛技能(尤其為了急診),他仍發展出摘除內分泌腺癌症的特定專長。

但失敗依然持續#

近數十年不斷精細化的專科化,帶來了外科能力與成功率的驚人提升。過去連小手術死亡風險都是雙位數、術後漫長恢復與失能是常態,如今當日手術(day surgery)已稀鬆平常

然而,考量到現在手術量有多大——美國人一生平均接受 7 次手術,外科醫師每年執行超過 五千萬台手術——造成的傷害仍然可觀:

每年仍有 超過 15 萬人在術後死亡——是道路交通死亡人數的三倍以上

更關鍵的是,研究一致顯示:至少一半的死亡與重大併發症是可以避免的。知識就在那裡。但無論我們變得多麼極度專科化與訓練精良,步驟仍然被漏掉,錯誤仍然被犯下。

醫學帶著它炫目的成功與頻繁的失敗,因而提出了一個重大挑戰:

我們已經開始看見一個答案。但它來自一個出人意料的源頭——一個和醫學完全無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