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帝國與美元的崛起#

美國的崛起始於 19 世紀初期，遵循典型的帝國大週期路徑：先是教育提升，接著帶動創新與科技及競爭力，進而在第二次工業革命（約 1870 年至一戰）期間創造巨大的生產力成長。這些實力反映在美國不斷增長的全球經濟產出份額、世界貿易占比，以及紐約成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上。

美國的相對實力在 1950 年代達到歷史巔峰——二戰結束後，美國與世界其他國家的差距最大，美元與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成為全球支配力量。

雖然美國在教育、競爭力、貿易和生產方面的相對優勢在過去百年持續下降（目前約在 50-60 百分位），但其在創新科技、儲備貨幣地位、金融中心實力和軍事力量方面仍維持在頂端或接近頂端。

1930-1939/41：經濟戰爭時期#

核心原則： 在熱戰之前，通常先有經濟戰。嚴重的經濟衰退加上巨大的貧富差距、龐大債務和無效的貨幣政策，構成一個爆炸性組合，通常導致國內重大衝突和革命性變革。

大蕭條的連鎖反應#

• 1929 年：咆哮的二零年代泡沫破裂，全球大蕭條開始
• 美國銀行縮減放貸，衝擊全球借款人
• 1930 年 Smoot-Hawley 關稅法案實施保護主義，進一步惡化全球經濟

各國走向極端#

大蕭條導致幾乎所有國家轉向更民粹、專制、民族主義和軍國主義的領導人：

• 德國、日本、義大利、西班牙 → 極端法西斯主義（右翼民粹）
• 蘇聯、中國 → 極端共產主義（左翼民粹）
• 美國、英國 → 程度較輕的民粹傾向，民主傳統較為穩固

美國的因應#

Roosevelt 於 1933 年上任後採取關鍵措施：

• 違約：停止將紙幣兌換為黃金
• 貨幣寬鬆：大規模印鈔、購買國債
• 財政擴張：就業計畫、失業保險、社會安全制度
• 課稅富人：最高個人稅率從 25%（1930）升至 81%（1941）
• 結果：1933 至 1936 年間股市回報超過 200%，經濟實質成長率平均約 9%

走向戰爭#

• 德國：Hitler 透過大規模財政刺激與軍事擴張，將失業率從 25% 降至零
• 日本：出口暴跌 50%，被迫放棄金本位，轉向軍國主義擴張以掠奪資源
• 美國的經濟制裁：凍結日本資產、石油禁運，切斷日本 3/4 的貿易和 80% 的石油供應
• 1941 年 12 月 7 日：日本攻擊珍珠港，美國正式參戰

經濟戰的三大手段#

1. 資產凍結/沒收（Asset Freezes/Seizures）
2. 阻斷資本市場准入（Blocking Capital Market Access）
3. 貿易禁運/封鎖（Embargoes/Blockades）

1939/41-1945：熱戰時期#

戰時經濟政策特徵#

戰時各國採取典型的經濟管制措施：

• 政府控制生產項目、實施配給制度
• 管制進出口、價格、工資和利潤
• 限制金融資產使用和跨境資金流動
• 大量發行國債並由央行貨幣化
• 國際交易依賴黃金（因信用不被接受）
• 治理方式更加專制

戰爭結果#

• 估計 4,000-7,500 萬人死亡（占世界人口 3%）
• 俄國約 2,500 萬、中國約 2,000 萬、德國約 700 萬
• 英美各約 40 萬
• 財務成本估計約 4-7 兆美元（以現值計）

核心原則： 在戰爭時期保護財富極為困難——正常經濟活動受限、傳統安全投資不再安全、資本流動受限、高額稅收被課徵。保護富人財富的優先順序遠低於將資源重新分配到最需要的地方。

美國成為最大贏家：戰前大量出售和借貸物資、戰鬥未發生在本土、相對死亡人數極低。

1945 年後的新世界秩序#

二戰勝利國——主要是美國、英國和蘇聯——主導建立新世界秩序：

• 地理劃分：西方陣營（美國主導）vs. 東方陣營（蘇聯主導），以 Iron Curtain 為界
• 意識形態分裂：資本主義/民主 vs. 共產主義/專制
• 聯合國成立於 1945 年，總部設在紐約

戰後地緣政治與軍事體系#

• 1949 年：北約（NATO）成立，12 國軍事同盟
• 1954 年：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成立
• 1955 年：華沙公約組織成立
• 美蘇大規模投資核武器，互相保證毀滅（MAD） 成為嚇阻機制
• 美國參與多場代理戰爭：韓戰、越戰、波灣戰爭、阿富汗戰爭

雖然美國整體仍是最強軍事力量，但已不在世界所有地區、所有方式上占主導地位。中國和俄羅斯在各自地理優勢區域對美國構成嚴重挑戰。

戰後貨幣與經濟體系（Bretton Woods）#

Bretton Woods 體系的建立#

1944 年 44 個國家在 Bretton Woods 達成協議：

• 美元與黃金掛鉤（$35/盎司），其他貨幣與美元掛鉤
• 美國當時持有全球約 2/3 的政府黃金儲備，相當於 8 年進口購買力
• 蘇聯建立以盧布為核心的獨立貨幣體系

Marshall Plan 與戰後復甦#

美國透過大規模援助計畫（Marshall Plan 和 Dodge Plan）實現多重目標：

• 幫助歐洲和日本重建經濟
• 創造美國商品的海外市場
• 擴大地緣政治影響力
• 鞏固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

戰後繁榮期#

新的大週期啟動：新的債務週期、貧富差距縮小、和平與繁榮的環境。關鍵驅動力：

• 被壓抑的消費需求釋放
• 退伍軍人廉價房貸帶動房地產繁榮
• 美國企業國際化擴張
• 股票極度便宜（經歷大蕭條和戰爭的投資者極度風險厭惡）
• 形成數十年的繁榮期和股市牛市

1960 年代末期基本面惡化#

Bretton Woods 體系的瓦解#

典型的信用擴張過度導致系統崩壞：

• 美國人大量消費，德國和日本成為有力的製造業競爭者
• 越戰和國內社會計畫的「大炮與奶油」（guns and butter）支出激增
• Fed 允許創造遠超黃金儲備的紙幣索取權
• 外國央行開始將美元兌換為黃金，美國黃金儲備持續下降

1971 年 8 月 15 日，Nixon 宣布停止美元兌換黃金，Bretton Woods 體系正式瓦解。美元對黃金、德國馬克和日圓大幅貶值。

這是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當對「硬通貨」的索取權（紙幣）大幅超過實際的硬通貨（黃金）數量時，擠兌就會發生，違約和債務重組不可避免。

1970 年代的通脹與動盪#

美元脫離金本位後，世界進入無錨定的法定貨幣（fiat money, Type 3）體系：

• 貨幣和信貸大規模加速擴張
• 通貨膨脹、石油和大宗商品價格飆升
• 債券市場恐慌，利率飆升
• 資金湧入硬資產（房地產、黃金、收藏品）

1970 年代的痛苦#

• 越戰引發社會衝突
• 石油禁運導致油價飆升和配給
• 勞工工會與企業的激烈對抗
• Watergate 醜聞和 Nixon 彈劾
• 1979 年伊朗人質危機，52 名美國人被扣押 444 天
• 美國社會瀰漫著國家衰敗、領導力不足的氛圍

中國的轉折#

1976 年毛澤東去世後，鄧小平於 1978 年上台，推動包含資本主義元素的經濟改革——私有企業、債務和股票市場、科技創新。這一看似不起眼的轉變，將成為塑造 21 世紀最大的單一力量。

1979-82：緊縮貨幣與保守主義#

Volcker 的貨幣緊縮#

• 1979 年 8 月：Carter 任命 Paul Volcker 為 Fed 主席
• Volcker 宣布將貨幣供給（M1）增長限制在 5.5%
• 利率飆升至德國總理 Helmut Schmidt 所稱的「自耶穌基督以來最高水平」
• 破產債務人的現金流，引發嚴重經濟衰退

政治右轉#

• 1980 年：Reagan 當選，被視為強硬的保守派
• 英國 Thatcher 同步執政
• Reagan 和 Thatcher 都與勞工工會進行標誌性對抗
• G7 國家普遍選出保守派領導人

原則： 經濟和政治在左右之間擺盪——當一個極端的弊端變得無法忍受、而另一個極端的問題記憶消退時，擺盪就會發生。

1982 年的債務危機#

• 緊縮政策導致全球經濟跌入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衰退
• 1982 年 8 月墨西哥債務違約
• 關鍵教訓：當債務以央行可以印刷的貨幣計價時，債務危機可以被良好管理，不構成系統性威脅

1980 年代的去通脹與繁榮#

1980 年代美國經歷：

• 股市和經濟繁榮，伴隨通脹和利率下降
• 新興經濟體（缺乏央行救助能力）則陷入通脹性蕭條
• 1989 年 Brady Bond 協議開始結束這些國家「失落的十年」

1971-91 年的完整債務週期#

1. 1970 年代：通脹飆升、通脹對沖資產大漲、債券熊市
2. 1979-81 年：殘酷的貨幣緊縮，現金成為最佳投資
3. 1980 年代：通脹率下降，債券、股票和通縮資產表現優異

在整個過程中，美元始終維持世界主要儲備貨幣的地位。這段時期有力地展示了擁有世界儲備貨幣對美國的巨大好處。

1990-2008：全球化、數位化與債務融資的繁榮#

地緣政治背景#

• 1991 年蘇聯解體：無法同時負擔帝國、經濟和軍事開支
• 全球範圍內共產主義被放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進入高度繁榮期

三個經濟週期#

1. 2000 年 dot-com 泡沫 → 經濟衰退
2. 2007 年信貸泡沫 → 2008 全球金融危機
3. 2019 年高峰 → 2020 疫情衝擊

全球化的雙面效應#

• 1991 年互聯網向公眾開放，啟動科技繁榮
• 1995 年 WTO 成立，加速全球化
• 生產轉移至成本更低的新興國家（尤其中國）
• 國家間貧富差距縮小
• 國家內貧富差距擴大
• 已開發國家中低收入勞工受損，新興國家高收入工人致富

債務與負債膨脹#

• 債務和非債務負債（退休金、醫療保健）大幅增長
• 債務被用於融資投機活動
• 政客傾向借錢滿足選民需求，將問題推遲至未來

貨幣政策的演變#

當 2008 年利率觸及 0% 時，Fed 被迫從傳統工具轉向新工具：

• MP1（Monetary Policy 1）：利率驅動的貨幣政策
• MP2（Monetary Policy 2）：印鈔購買金融資產（Quantitative Easing）
• MP3（Monetary Policy 3）：財政與貨幣政策協調——政府大量舉債支出，央行購買國債

2008-2020：貨幣融資的資本主義繁榮#

MP2 的效果與副作用#

• 央行印鈔購買金融資產 → 金融資產價格上漲
• 主要受益者：擁有金融資產的富人
• 企業以近乎零成本借款回購股票、進行併購
• 資金未成比例地向下滲透 → 貧富差距進一步擴大至 1930-45 年以來最高水平

政治極化#

• 2016 年 Trump 當選：吸引因全球化和科技替代而受損的保守派白人選民
• 減稅和大規模財政赤字推高股市
• 政治分裂加劇：強硬資本主義共和黨 vs. 強硬社會主義民主黨
• 約 95% 的國會投票沿黨派路線進行，為一個多世紀以來最高

2020 年疫情衝擊#

• 收入、就業和經濟活動驟降
• 政府大量舉債發放救濟
• Fed 大規模印鈔購債
• 各國央行印鈔和購買金融資產的規模接近或超過二戰時期的紀錄

美國在大週期中的位置#

典型大週期的完整路徑#

1. 新世界秩序建立，和平繁榮，債務良性增長
2. 過度舉債融資投機和過度消費
3. 央行降息、擴大信貸 → 貧富差距擴大、過度負債
4. 過度負債達到極限，央行失去刺激能力
5. 嚴重經濟衰退 + 巨大貧富差距 → 國內衝突
6. 大規模印鈔、債務重組、稅制改革進行財富再分配
7. 財政、經濟和政治脆弱性增加 → 對外戰爭風險上升 → 新世界秩序

Dalio 估計，美國大約處於這個週期的 75% 位置（正負 10%）。歷史顯示，逆轉衰退中的大國極為困難，因為需要扭轉許多已經發生的事情——例如讓支出低於收入、資產大於負債，只能透過更努力工作或減少消費來實現。

關鍵問題#

Dalio 提出美國必須面對的根本性問題：

• 資本主義在為誰優化效率？ 如果收益不是廣泛分配的，該怎麼辦？
• 能否改良資本主義，使其既做大蛋糕（提升生產力）又公平分配？
• 當科技取代人力成為最大效率來源時，是否應該投資於人——即使不經濟？
• 如果國際競爭者選擇機器人而非人力，美國選擇僱用人力是否會失去競爭力？
• 民主/資本主義體制是否有能力提出並回答這些問題，然後妥善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