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專門改變想法的物種#

在地球上所有物種中,人類是唯一專擅「自願改變想法」的一種:我們改變他人的想法,也改變自己的想法。我們甚至打造出各種技術,來延伸這種能力的範圍——書寫工具、電視、電腦等強大的機械造物;以及教學策略、課程、測驗等同樣強大的人類發明。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裡,改變想法的行為只會延續,而且極可能加速。

加德納預見,新形態的「改變想法」將從三個領域湧現,他分別稱之為濕體(wetware)乾體(dryware)善體(goodware)。本章便是循此三線,為全書作結。

濕體:改變大腦本身#

我們帶著許多反射與傾向來到世界,但我們建構的知識,卻奠基於自身經歷的種種經驗。每個個體都必須從零開始建立對世界的理解:若我們遇見的每張臉都只有一隻眼,我們就會把世界看成獨眼巨人式的;若我們聽到的唯一語言是世界語,那便是我們會說的話。而由於這些新習得的知識全都儲存在大腦,那些負責相關知覺的皮質與皮質下區域,就成了我們觀看世界的窗口。

從黑箱到科學:以閱讀障礙為例#

有時大腦發育會出現差錯。約 5% 到 10% 的人口,在學習閱讀拼音文字時會遇到真正的困難。我們可以推測,這些人有某種底層缺陷——也許是無法夠快地處理語音(因而難以在日常口語中可靠地分辨 pat 與 bat),也許是難以把孤立的聲音連上特定的符號。五十年前,這些人會被當成愚笨;一百年前,他們甚至可能被逐出校門。如今我們才明白,讀寫障礙(dyslexia)往往是一種特定(而非全面)的失能。

過去,對閱讀困難者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門「藝術」——仰賴少數天賦異稟的教師去揣摩個別孩子的問題、設計合適的補救經驗。但隨著神經影像技術(neuroimaging)問世,讀寫障礙的處置正演變成一門「科學」:我們有望在愈來愈早的年齡辨識出閱讀障礙的高風險兒童,依神經異常的樣態判斷該用哪種介入、在什麼年齡使用,並在介入後用同樣的影像技術偵測其對神經組織的效果。

這正是最字面意義上的「改變想法」——直接作用於我們的大腦、也就是「濕體」。

當大腦被當成黑箱,介入只能停留在行為層次,成敗多半是猜測;一旦我們理解大腦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就能更直接地下手:指認出處於風險中的結構、設法強化它或發展替代路徑,並觀察閱讀改善或失敗時大腦的變化。改變大腦與改變想法之間的連結,於是從臆測、祈禱與運氣,變成了知識。

三種直接介入濕體的路徑#

由此向未來推想,加德納預見三種直接涉及濕體的改變想法途徑:

  • 行為訓練:透過訓練影響大腦,並能經由影像直接觀察其效果。
  • 神經介入:直接改造大腦——透過神經移植、藥物或荷爾蒙療法,造成可指定的神經連結變化。例如強化某群讀寫障礙者連結聽覺與視覺訊號的跨模態皮質區。
  • 基因操作:若發現讀寫障礙者在某些染色體上帶有突變,便可能直接對有缺陷的基因進行修復或替換,而非採取行為或神經的間接手段。

滑坡的隱憂#

加德納坦承,他並不樂見這類直接改造大腦與基因來矯正認知缺陷的方案。然而他也幾乎不懷疑:這些如今被稱為「神經增強」(neural enhancement)的嘗試終將發生;而只要它們見效、又無明顯副作用,多數人(也許包括他自己)終將接納。

真正的危險在於「滑坡」。如果明天我們接受用這類介入來矯正閱讀問題,我們會不會接著想用同樣的方式提高智商或人際智能?會不會憑藉對大腦與心智運作的日增知識,發動愈來愈露骨的「心智控制」與「心智改變」?

神經科學家 Martha Farah 的警語(可選讀)

Farah 提醒我們,工具的範圍擴張得何其迅速:「二十年前,若說神經科學家會擁有辨識真話與謊言、真實與虛假記憶、未來暴力犯罪的可能性、道德推理風格、合作意圖、乃至具體心像內容(想像房子或臉孔)的候選腦部指標,聽來會是天方夜譚。那麼再過二十年、五十年,我們又會擁有什麼?」

乾體:與人工智慧交纏的心智#

當一群學者透過研究大腦與基因來理解人類心智,另一群則以同等的熱情,從資訊系統與人工智慧的角度切入——這便是加德納所稱的「乾體」。

得益於圖靈(Alan Turing)、維納(Norbert Wiener)與夏農(Claude Shannon)在 1930 年代奠定的運算與資訊處理基本法則,高速電腦如今無所不在。像庫茲威爾(Ray Kurzweil)、莫拉維克(Hans Moravec)這樣的思辨者,認為軟體與機器人硬體的智能正逐年增長,甚至相信人造物將在本世紀某個時點超越人類智能;至於這些造物將為我們工作、我們為它們工作、或人類日益變得無關緊要,仍是未定之數。

即使是對電腦持「潑冷水」看法的人(如認為運算系統被過度炒作的虛擬實境專家拉尼爾,Jaron Lanier)也必須承認:這些系統將與我們的心智生活愈來愈交纏,也愈來愈有能力改變我們的想法。

語意網與個人化的資訊#

只要往前快轉幾年,人類認知與人造認知的融合勢必更加無所不在。全球資訊網的發明者柏內茲-李(Tim Berners-Lee)相信,新的運算系統將能理解概念、進行完整的語意處理:你只要告訴「語意網」(Semantic Web)你想知道什麼,它就會像稱職的圖書館員那樣提供答案,並說明為何這正符合你的需求。就連 amazon.com,都能根據購買軌跡替加德納的妻子推薦書籍,其精準程度勝過任何一位親密好友以外的人。

我們對愛、支持與動機的心理需求,也可能日益由設計良善、程式精巧的人造物來滿足——從幫助身障者導航實體世界的義肢,到撫慰情緒糾結者的裝置。

為多元智能補位#

人工智慧甚至能延伸到多元智能的層次——聰明的程式可以在人們較弱的智能領域提供協助。加德納以自己不擅長空間任務為例:一旦要他在腦中反覆摺紙,他很快就會頭痛;但藉助能把空間操作外顯出來的軟體,稍加練習,他就能變得像個技巧嫻熟的心像高手一樣「聰明」。

由此可見,任何想與我們心智互動的實體,若能掌握我們的「多元智能側寫」(MI profile),無論是要教我們什麼、還是要賣我們什麼,都能以貼合我們當前心智表徵內容與偏好格式的方式來傳遞資訊。

「濕」與「乾」的界線正在模糊#

加德納預期,乾體終將與我們自身的濕體更緊密地咬合——矽基硬體與靈長類神經組織之間的介面正在被創造出來。即使批評者說對了、機器智能與人類智能終究本質不同且處於從屬地位,這種融合仍會發生。

事實上,整個宇宙都可被視為一套資訊系統:電腦程式的資訊與遺傳資訊,只是同一類事物的兩個實例。正如運算科學與神經科學結合成了「運算神經科學」,我們如今也有了基因演算法、人工生命等跨越「位元」與「分子」鴻溝的產物。「濕」與「乾」的界線將持續模糊,而改變想法,也將意味著對這兩種資訊的重新排序。

這一切都逼出了一個價值判斷的問題:透過這種界線模糊來改變想法,究竟是「好」還是「壞」?

善體:卓越與倫理能否結盟#

科學與技術本身無所謂善惡。愛因斯坦對質能關係的理解,可以用來建造核電廠,也可以造出熱核武器;一枝鉛筆可以寫出優美的十四行詩,也可以刻意戳瞎敵人的眼睛。同理,本書談的各種改變想法,也能服務於形形色色的目的:拿破崙能鼓動舉國開戰,曼德拉(Nelson Mandela)則能以和平手段促成劃時代的政權更替。

西方有影響力的思想家,出色地把「技藝的卓越」與「道德的高下」切分開來。我們明白:一個人可以身懷絕技卻毫無道德,也可以品行端正卻能力不足;多數專家其實是倫理與非倫理行為的混合體。既然如此,我們能否設法改變想法,讓卓越與倫理更緊密地結盟?

善工作與三個 M#

近年來,加德納與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戴蒙(William Damon)共同研究他們所稱的「善工作」(GoodWork)——既在技術上卓越、又追求合乎倫理、道德與責任之結果的工作。每個專業與領域都有「善工作者」。

研究指出,成為並維持善工作者,取決於若干因素:童年時期(常透過宗教訓練)建立起的堅強道德準則、早年養成的環境,以及第一份工作所獲得的同儕支持與師徒引導。但即便早期條件俱足,人仍可能失足——誘惑無所不在,變動的職場可能推崇壞的或妥協的工作,領域的劇變甚至可能讓人分不清何謂善工作。因此,工作者需要定期的「加強針」,來一再確認善工作的必要。

一個人如何判斷自己是不是善工作者?加德納提出「三個 M」的自我檢核:

  • 使命(Mission):辨識並確認自己專業的使命——為何入行、對社會有何貢獻,並定期回顧、個人化、必要時修訂它。
  • 典範(Models):尋找值得效法的正面典範;也向負面典範(他稱之為「反師」或「折磨者」)學習,把「我絕不想變成那樣」當成警世故事。
  • 鏡子測試(Mirror test):定期照鏡自問「我是不是善工作者?我以自己的工作為榮嗎?若否,我能做什麼?」若對自己說謊,鏡子便毫無用處——因此需要用你所信任者的評價,來校正自我認知。

鏡子測試還能從個人擴及專業整體:「我是否以同業執業的方式為榮?我的專業當前是否以善工作為特徵?」若個人與專業兩面測試之間出現落差,這便是警鐘。加德納因此指認出一種「受託者」(trustee)的特殊角色:由資深者自我承擔起維護整個領域工作品質的責任。正如劇作家莫里哀所言:「我們不只要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也要為自己沒做的事負責。」

善工作與改變想法的連結#

「善工作」直接挑戰了「把倫理逐出職場」的二分心態。加德納主張,社會需要善工作者,尤其在變動劇烈、市場力量凌駕一切而少有制衡的時代。而善工作的達成,本身就涉及兩重「改變想法」:其一,是讓人相信善工作是生命中不可交付給運氣或他人的重要部分;其二,是創造出能提高善工作發生率的經驗。

我們不該假設改變想法「總是」可取。企圖改變想法未必總是「好」,安於原地也未必總是「壞」。每一次,有能力也有機會去改變他人想法的人,都必須自問:這是不是該走的路。而「使命、典範、鏡子」這三面鏡子,正能幫我們判斷哪些改變想法屬於善工作,哪些則有助長壞工作或妥協工作之虞。

改變想法,最後一次回顧#

在全書收尾之際,加德納重述了整套論證的骨架,並鼓勵讀者用自己的經驗來充實它——同時想想:你自己的心智,是否已被所讀到的內容改變了?

心智改變的基本圖像#

  • 改變想法,本質上就是心智表徵(mental representation)的變動。這些表徵承載著內容:概念、技能、故事,乃至完整的理論。幾乎所有內容都能以多種形式、媒介、符號系統來表達,既可外顯為紙上的記號,也可內化為某種「心智語言」或某種「智能」。
  • 改變想法有一個弔詭:它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尤其在年輕人身上,直到死亡都不會停止;然而某些觀念在生命極早期就已形成,並出人意料地頑固難改。「心智手術」的訣竅,就在於接受那些反正會發生的改變、承認某些改變或許不可能,並把力氣集中在那些重要、不會自然發生、但只要投入足夠努力與動機便可達成的改變上。

改變想法的檢查清單#

以此為背景,加德納整理出一組在考慮「改變想法」時可用的關鍵維度:

  • 現有內容與期望內容:先確定當前的內容是什麼、期望的內容又是什麼,並盡可能明確地攤開與之競爭的各種「反內容」。
  • 聽眾的規模:面對廣大聽眾與面對親密的少數,挑戰截然不同——前者主要靠強而有力、由講者以生命體現的故事來打動,後者則能受惠於高度情境化的個別手法。
  • 聽眾的類型:面對龐大而異質的聽眾,是「未受學派訓練的心智」,簡單的故事最有效;面對共享知識與專業的同質群體,則可用更精緻的理論,並應正面處理反論。
  • 改變的直接程度:政治、商業、教育領袖透過直接傳遞的訊息促成改變;創造者則透過其符號產物(藝術、發明、理論)間接促成改變——後者耗時更久,效果卻可能持續得更長遠。
  • 改變的槓桿與引爆點:傳統上,改變透過強制、操縱、說服或其組合而發生;但未來,這些低科技手段很可能被生物性、運算性、以及兩者交纏的新介入所取代。

七根槓桿與最後的自由#

最大的挑戰,或許是判斷期望的內容究竟是否已被傳達、又是否真正被鞏固。這一步沒有公式:每一樁改變想法都是獨特的。值得記住的是,多數改變想法是漸進的、對改變的覺察往往稍縱即逝、人有明顯退回舊思路的傾向;但一旦某個改變真正鞏固,它就會變得像它所取代的舊想法一樣根深柢固。

一般而言,當七根槓桿齊力朝同一方向推動時,想法的轉移便最可能凝聚:當理性(常有研究佐證)、多重表徵的強化、真實世界的事件、共鳴與資源全都指向同一方向,而抗拒又能被辨識並成功化解時。反之,當抗拒強大、其餘槓桿又多半缺席時,改變想法便難以發生或鞏固。

正如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尖銳指出的,促成改變的技巧未必(他甚至主張不該)帶有道德維度。本書所述的多數過程,既能用於中性、不道德,也能用於令人敬佩的道德目的。

面對世界紛雜的力量,我們很容易攤手宣稱:正向而審慎地改變想法,其可能性微乎其微。這也許沒錯。但除非甘願成為徹底的決定論者——而沒有人真正那樣過活——我們就必須繼續相信意志是自由的、個人能帶來改變。人類心智是人類的創造,而一切人類創造都是可以改變的。 我們不必被動反映自己的生物遺傳或文化與歷史傳統;我們能改變自己的想法,也能改變身邊他人的想法。認知的視角提供了一套思考方式與一批工具——至於是否使用、以及是為了自私毀滅還是為了慷慨與豐盈生命而使用,全在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