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耐人尋味的一塊地形#
本書開頭談過作家貝克(Nicholson Baker)如何改變了對公寓陳設的偏好——他一度深信自己想要挖土機之類的奇特擺設,某天卻醒來發現自己已經拋棄了這個念頭。他甚至說不出自己是在哪一刻、以什麼方式改變的;一切都是漸進發生的,多半來自無數次微小的知覺與心智表徵的移動。
從領導者對全國演說,到治療師詮釋脆弱病人的夢,本書談過的所有改變想法的場景裡,「我們自己的心智如何轉變」這塊地形,或許是最耐人尋味的。
我們的想法之所以改變,要麼是因為我們自己想改,要麼是因為心智生活裡發生了某件事、迫使我們非改不可。改變可能發生在任何領域——政治信念、科學信念、個人信條、對自己的看法——有時平順而愜意,但當它從根本上改變了我們的生命空間時,格外令人動容。
改變自己的想法時,七根槓桿都可能派上用場。我們先從一個戲劇性的例子開始:主要由其中一根「R」——真實世界事件(real world events)——所觸發,一位五十五歲的領導者,如何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之後徹底改變了想法。
布希:華盛頓的一次心智轉變#
小布希(George W. Bush)早年是個沒有明確方向與抱負的紈袴子弟,卻在 1990 年代穩步爬升,最終瞄準了總統寶座。經歷一場異常膠著、餘波在全國留下不少傷痕的選舉後,他於 2001 年 1 月宣誓就職。
即使最親近的支持者也承認,布希對總統職位的排場,遠比對即將面對的艱難決策(尤其是國際事務)更有準備。訪談與記者會顯示他對許多議題所知甚少。他的外交政策以「單邊主義(unilateralism)」與最大的斷裂為特徵:強大的軍力、避免捲入與美國安全無關的糾紛、對「國家建構」嗤之以鼻、輕視京都議定書與反彈道飛彈條約。一般認為,這是一位不太願意深究國際局勢細節、也看不出有多少可能改變重大政策想法的領導者。
然而 911 之後數月,觀察者眼中的布希變了。回到白宮的那天,他有了全新而真切的使命:他要不計代價剷除恐怖網絡。他變得專注、堅定,對外交政策也熟悉得多,甚至與過去叫不出名字的外國領袖建立起私人關係。批評者紛紛收回先前的評價。單邊主義者成了多邊主義者,孤立主義者成了國際主義者。
有些人改變想法是因為想要,有些人則是因為不得不。套用一句改寫的莎劇台詞:「布希並非生來就是改變想法者;改變想法是被硬塞給他的。」真正無法預料的是——布希竟能勝任這個時刻。
值得一提的是,一個人在他人眼中彷彿改變了想法,自己卻可能覺得始終如一。對「一致性」的信念、以及必須相信自己前後一致的需求,都是維持「表面堅定」的強大動機,尤其在公共生活中——美國政治人物極不願承認自己改變了想法,唯恐被視為軟弱或反覆。即便如此,加德納(Howard Gardner)仍主張,至少布希改變了他對「總統任期目的」的想法,以及自己的人生使命、美國與他國的關係、恐怖主義的威脅、跨黨派共識的必要等一連串信念。
從人際智能到內省智能#
無論有何侷限,布希從小就擅長加德納所謂的人際智能(interpersonal intelligence)——理解並激勵他人的那部分能力。他喜歡人,也以善於結交朋友自豪。(加德納甚至推測,正是閱讀與語文上的學習困難,逼著這位活潑好交際的年輕人磨利了人際技巧。)
但 911 之後,布希開始同時深化他的內省智能(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這是他在陌生的政治與軍事地形中前進時,必要的一次心智轉變。
內省智能的核心包含:對自己有良好的認識——我是誰、長處與短處何在、目標為何、如何最好地達成;如何在成功上再接再厲;如何從自己對事件的反應中學習。簡言之,就是擁有一幅關於自己的相對準確的心智表徵,並能監控它、必要時改變它。
布希——一個天性並不擅長內省的人——以連他自己與任何人事前都無法預料的方式,認識了自己的心智及其改變的能力。他改變了心智的許多內容(對世界體系的信念),也改變了部分形式(他吸收資訊、拼湊資訊、做出決定的方式)。他是「一個強大事件如何觸發『翻覆』(tipping)」的耐人尋味範例。
觀察者眼中的轉變(原書引述)
批評者反轉了先前的評估。參議員格雷厄姆說:「他對細節的掌握令我印象深刻」;眾議員金恩說:「只要他清楚自己在講什麼、願意花時間、展現出在乎並願意為之奮戰,要與他站在一起就容易多了」;參議員哈格爾則說布希「開始找到自己的路」。
一位觀察者總結:「事件勝過意圖,但勝不過意識形態……這一年最戲劇性的效應,是美國對外參與的巨幅擴張。」另一位則說:「如今很清楚,一度被擔心是孤立主義者的布希總統,懷抱著一個在野心、規模與理想主義上足以媲美杜魯門與威爾遜的重塑世界的議程。」
錢伯斯:一次意識形態的轉向#
改變想法在對人最重要的領域——政治、學術、宗教這些充滿價值判斷的領域——最為戲劇性。接下來這個政治案例中,有三根「R」——理性(reason)、共鳴(resonance)、真實世界事件——扮演了要角。
惠特克·錢伯斯(Whittaker Chambers)年輕時深受共產主義的道德願景吸引,成為《時代》雜誌之前曾是一名地下間諜。但蘇聯日益難以辯護的行徑——史達林(Josef Stalin)的清洗式「公審」、乃至 1939 年與希特勒(Adolf Hitler)簽訂的互不侵犯條約——終於讓他無法再吞忍。1937 年,他冒著自身與家人安危的風險脫離了共產黨。他在 1952 年的暢銷書《見證》(Witness)中,以無與倫比的精準記錄了自己 1920 至 1950 年間的心智轉變,並在 1948 年公開指證國務院要員希斯(Alger Hiss)曾是共產黨員與間諜。
錢伯斯逐漸相信:他當初把世界二分為善惡兩股力量並沒有錯,錯的是他貼在「民主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上的價值標籤恰恰相反。真正的張力,是在相信上帝、相信更高秩序與人類神聖性的人,與只相信人、相信世界由權力法則統治的人之間。
知識分子與認知失調#
錢伯斯的公開懺悔之所以難能可貴,是因為它逆反了知識分子的一種傾向。
對知識分子而言,觀念是一切的中軸。他們格外看重自己是對的、能雄辯地捍衛立場、並保持前後一致——因此也格外容易陷入**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的張力。一旦某件事牴觸了他們的理論,他們會有極高的動機去重新詮釋事件,以消除矛盾。
當史達林與希特勒簽約震驚世界時,他的辯護者百般辯稱這是為了爭取時間、或為了牽制希特勒。這些知識分子費盡力氣,去否認在許多「普通人」眼中顯而易見的事:史達林不過是個老派的殺人暴君。事後看來,令人驚訝的是要多少反面證據,才能說服這些人承認共產主義的理論是錯的,以及他們多麼不願公開承認自己曾獻身於一個致命有瑕的志業。
關於改變想法,有個老笑話:起初,批評者斥新觀念為荒謬;一段時間後,他把它當成常識;最終,他宣稱這一直都是他自己的主意。真正改變了對共產主義看法的知識分子,鮮少改得優雅——他們更傾向把責任推給別處,或否認這轉變有旁人看來那麼戲劇性,若可能,還會設法把它說成是某種「更深層一致性」的體現。
西洛內:像治好一場神經官能症(原書引文)
義大利小說家伊尼亞齊奧·西洛內(Ignazio Silone)回憶自己痛苦的脫黨:
事實是,你無法像退出自由黨那樣脫離共產黨,主要因為你與黨的聯繫,正比於它向你索取的犧牲……它是最完整意義上的極權組織,要求臣服者的全然效忠……一個因某種奇蹟而保有天生本能的真誠共產黨員,在能夠邁出最後一步——不論是徹底臣服於黨、還是在棄絕中獲得徹底自由——之前,必須在內心最深處承受地獄般的煎熬……一個人擺脫共產主義,就像治好一場神經官能症。
政治領域:多數改變是漸進的#
在政治領域,多數的想法改變更為漸進、也更不具劃時代意義。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有句名言:「年輕時不是社會主義者,是沒心肝;中年了還是社會主義者,是沒腦子。」當這類「預期中」的轉變緩慢發生時,連當事人與周遭的人都不易察覺,也就無需直接面對。
反方向的改變——保守派宣布自己轉向自由派——則更容易招來非議,有時甚至不被相信。人類極不願承認錯誤,政治領域尤甚。
前紐約市長朱利安尼(Rudolph Giuliani)區分了政治人物的兩種想法改變:「認為改變對某議題的想法就是『搖擺』(waffling),是錯的。透過反覆試錯,你會意識到自己原先的想法是錯的……因智識演進而改變想法是一回事;因政治服從或負面新聞而改口,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大馬士革、路德與信仰的轉變#
或許史上最著名的一次想法改變,是公元一世紀大數的掃羅(Saul of Tarsus)。他原是基督教的迫害者,前往大馬士革途中忽被閃光致盲,聽見一個聲音轟然質問「你為什麼逼迫我?」抵達後,掃羅(此時成了保羅)復明,皈依基督教,並成為使徒。用本書的語言說:保羅世界裡的一個真實事件,觸發了他自身戲劇性的想法改變——這改變與他共鳴,最終也與數百萬人共鳴。
宗教領域的重大轉變同樣如此。現代之初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原是虔誠的德國修士,卻在四周察覺教會本身的深重腐敗:神職人員只圖自肥、羅馬是權力與陰謀的中心。路德在回歸聖經中找到救贖,公開與教會決裂。如同掃羅,是真實世界事件激發了他,而他能以與尋常基督徒共鳴的方式描述自己的「啟示」(revelation)——注意那個透露玄機的「re」。
基本教義派:自願不再改變想法#
當代最戲劇性的信仰改變,涉及基本教義派(fundamentalism)。從社會科學研究可知,許多改宗者來自不快樂的家庭——破碎的家庭、藥物濫用與暴力的背景。在絕望中,這些迷失的靈魂偶然遇上一個溫暖、接納、支持的社群,被毫無條件地吸納進去;作為回報,他只需做一件事:不加批判地接受教派的核心教義。
加德納這樣描述基本教義派的心態:信徒自願決定不再做任何實質意義上的想法改變。社群裡的一切努力都指向鞏固現有信念、排斥異於教義的觀念。他甚至認為,基本教義派信徒是自願懸置了自己的想像力——因為一旦你想像事情或信念可能有所不同,你就已經在冒異端之險了。誠如宗教哲學家哈特曼所言:「單一框架無法孕育批判的心智……只有一個不證自明的真理時,一切都不會被挑戰,任何創造的火花都不會迸發。」
即便如此,仍有相當高比例的成員——或許多達半數——會脫離這種思維方式,其中最可能離開的是青少年。不同於困陷於周遭具體現實的幼童,青少年開始能以政治、科學、宗教等不同的解釋系統來思考,許多人因而意識到:自己一向奉為「福音」的那套,不過是諸多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在信仰之戰裡,理性、抗拒、共鳴與日常經驗的現實彼此拉扯。
學術領域的想法改變#
學者以建立解釋世界的觀念系統為業。與本章其他領域不同——那裡的改變往往是驚訝的、經歷一番掙扎的——對新觀念開放的學者,理應預期自己會改變想法:新證據會改變信念。然而學者立足於前人、又大半活在自己心智中,也格外看重一致與連貫。如同當代美國政治,宣布自己有重大想法改變,被許多人視為學術上示弱。
-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一名學生怯生生指出他當日的說法與幾年前的著作矛盾,並找出原文。佛洛伊德讀完,直視學生,尖銳地回應:「那時候,那是對的。」
- 喬姆斯基(Noam Chomsky):以每五到十年推出修訂版語言學理論著稱,卻堅稱自己的理論有深層連續性,變的只是同一套科學綱領的表面。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學者做出重大轉向並坦承其為轉向。哲學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早期在《邏輯哲學論》中主張知識奠基於「事實」,凡不可說的就當保持沉默;後期他卻推翻此說,轉而視語言為社群中進行的一套實踐,認為理解語言的用法便能「消解」(而非解決)哲學難題。「前期維根斯坦」與「後期維根斯坦」甚至各有一批不同的支持者。他的轉變出於理性——對自己舊作的邏輯分析——卻幾乎未說明它是如何發生的。
更罕見的,是學者明確闡述自己改變想法的過程與緣由。法國哲學家兼人類學家列維-布留爾(Lucien Lévy-Bruhl)正是如此,他的轉變源自另一根槓桿——研究(research)。
列維-布留爾:公開的自我修正(原書引述)
列維-布留爾早年以「原始人無法邏輯思考」、並有一種稱為「參與」的奇特現象等主張成名,因用語過於武斷而備受批評。多數學者面對這種抨擊,會另闢新題、頑固堅持、或悄悄修改論點卻不明認批評有理。他卻反其道而行,公開討論自己過度詮釋之處,坦承向批評者學習。他晚年筆記中四則「回頭」的評語:
若我們不再預設原始人有這些「心智習慣」,至少暫時放下這個念頭,轉而檢視事實,這其實是一種進步。
我放棄了「參與」這個概念。我如今懂得比三十年前多得多,分析也精準得多。
我不會再這樣表述了。尤其,我不會再把原始心性的兩個基本特徵——前邏輯的與神祕的——放在同一層次。如今看來,其實只有單一的基本特徵。
我剛邁出、且希望是決定性的一步,一言以蔽之,就是放棄一個提得很糟、導致無窮困境的問題,把自己侷限於一個其項目僅由事實本身提示的問題。
然而值得注意:這些坦白並未出現在他生前最後的出版品,而是死後多年才問世的筆記中。他若在正式著作裡,是否會像對自己那樣對世人坦誠,將永遠無從得知。
如錢伯斯的案例所示,這裡似乎有兩個各自獨立的翻覆點在運作:其一是自己改變想法;其二是願意公開宣布這項改變、並承受後果。一個人能發展出一套典範、再棄之而擁抱全然不同的另一套(如維根斯坦、如列維-布留爾),這樣的例子少之又少。
「平凡人」的「平凡」改變#
除了名留史冊的案例,我們這些平凡人也會改變想法。加德納以自己為例。
作為一名普通公民:他生於二戰期間,在美國凱旋主義與冷戰宣傳的洪流中長大,曾視美國為世界自由的載體。但越戰與水門案嚴重動搖了他對美國政府體制的信任;越戰讓他確信美國外交政策可能大有瑕疵;甘迺迪兄弟與金恩博士遇刺、以及社會對這些謀殺的反應,讓他明白美國社會的仇恨遠比他想像的更普遍、更根深柢固;2001 年雙塔遇襲則永遠地動搖了他對「美國獨特地位」的最後幻想。
這些改變意義重大,比較他 1950、1975、2000 年的信念,差異會非常巨大。但關鍵是:這些差異是漸進發生的,往往幾乎無人察覺。他不曾有保羅在大馬士革路上的經歷。誠如貝克所言,尋常情境下的想法改變主要在表面之下進行;除非你有敏銳的記憶或詳實的日記,否則你可能會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曾持相反觀點。更何況,當你的改變與千百萬同胞同時發生的改變重合時,它們幾乎不會被注意到——它們融入了逐漸演變的「常識」或時代精神(Zeitgeist)。
作為一名心理學家:他的重點也有轉移。他曾認為各種藝術彼此相似、創造力橫跨藝術形式而運作相似,如今更強調各藝術形式間的差異。他曾偏好幼兒教育中「先遊戲探索、再發展技能」的進步主義路徑,但在 1980 年代長駐中國後,他認定「中國式」地從習得技能開始同樣有效——重要的是自由探索與紀律技能之間的擺盪。他也曾以為美國教育存在「唯一最佳體系」,投入十餘年校改後才斷定這只是幻想。
至於具體的學術觀念,他的改變就沒那麼戲劇性了:他如今看見佛洛伊德與皮亞傑的缺陷,卻從未覺得需要公開與其遺產決裂;作為深思過多元智能理論的人,他比多數人更清楚該理論的不足,卻遠不至於宣稱它已被駁倒。
氣質、母題,與最深的共鳴#
最後是**氣質(temperament)與母題(themata)**的問題——「母題」概念來自物理學家兼科學史家霍爾頓(Gerald Holton):即使科學典範會更替,深層的底蘊母題仍傾向長期界定一個人(有時是一個領域)處理問題的方式。
加德納以自己為例:他傾向在各種立場中都看見合理之處,並盡可能加以調和或綜合;他的氣質是求和而非對抗,學術傾向是綜合而非分析。他難以想像自己在政治、宗教、學術或個人領域成為任何一種死硬派。用哲學家柏林(Isaiah Berlin)借自古希臘詩人的比喻,他是一隻渴望成為刺蝟的狐狸——既愛分門別類,又懷有把碎片連成整體的統合衝動。
在有意義的議題上改變想法從不容易,宣布自己改變了想法更是難上加難。真正發生時,多半涉及容易言說、容易歸類的議題(「我以前投民主黨,從今以後投共和黨」)。但要辨識出自己深層、往往無意識歸屬的母題極為困難,因此人們要改變關於經驗本質的根本假設,也就難上加難。
用本書的分析來說:與我們心靈共鳴的,正是我們最珍視、也最不願放棄的東西。
唯有那些以善變或流動為本性的人,才會覺得改變想法輕而易舉——但我們不會認真看待這類改變,因為它們透露的更多是關於那個人、而非關於那些觀念。錢伯斯、維根斯坦、列維-布留爾之所以醒目,正因他們看來認真、執著、對某一觀點充滿熱情,最終卻擁抱了一個與原初截然不同的觀點。當改變想法舉足輕重、當抗拒融解而一組新的共鳴接手時,我們其餘的人才會為之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