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場域:改變最親近之人的想法#

我們對「在親密場域改變想法」有著最切身的興趣——那些說服力只指向一兩個人的情境。多數人其實把大半心力,都花在思考如何改變身邊最親近之人的想法:父母、手足、子女;說服朋友、卸下敵人的武裝;與上司、下屬有效共事;乃至與愛人的心意交融。

親密場域的賭注最高。在此成功改變一顆心,我們獲益最大;一旦失敗,付出的代價也最沉重。

而少有什麼相遇比「病人與治療師」更貼身。加德納以一位著名心理治療師——恰好是他大學時的指導老師——與其最棘手病人之間的互動,作為切入這個親密場域的第一個案例。

艾瑞克森與神學生#

1950 年代,艾瑞克森(Erik Erikson)在麻州斯托克布里奇的奧斯汀·里格斯診所(Austen Riggs Clinic)治療重症青少年。其中一位年輕神學生已痛苦、混亂到幾乎無法正常生活。治療過程中,病人帶來一個令他自身現實感受到威脅的夢:一張「完全空白」、被駭人黏膩蛇髮環繞的巨大臉孔,坐在舊時的馬車裡;他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母親。

艾瑞克森認為,這個看似草率的夢至關重要——它以一個鮮明意象,濃縮了在年輕人心中翻攪的最重要主題。在讓病人對夢自由聯想近一小時後,他決定冒一次險:對一位狀態脆弱的病人,主動提出一個詮釋,盼能激發療癒性的想法改變。

可選讀:那張空白臉孔的多重指向

艾瑞克森的詮釋指出,病人之所以崩潰,源於生命中最重要之人傳遞給他的矛盾訊息。夢中意象喚起他對更安穩往昔的懷念——祖父曾是鄉間牧師的年代。空白的五官暗示那可能是難以定義的母親:她同樣美化過去,卻在他童年時遙遠而不可親近。這張無臉之臉也讓人想起病人生命中其他重要人物——包括頂著一頭白色亂髮的艾瑞克森本人(病人正為治療師生病、暫時「拋下」他而不滿);以及帶宗教意涵的形象(病人在對神的愛與性方面的自卑之間拉扯,化為一個具威脅性的美杜莎意象)。最後,五官的缺席也提醒著:病人對自己的身分仍充滿不確定。

僅僅把這個詮釋告訴病人,當然不足以促成改變(甚至可能把他壓垮)。除非神學生能與夢的訊息達成和解、在必要處止損,否則他仍會停滯不前。

治療性的相遇#

在過去,「告解者」或「智者」的角色多由神職長者擔任;動盪時,人們向他傾吐、卸下重擔、取得建議或赦免,再重新面對世界。上個世紀誕生了一種新關係:病人定期付費給治療師,讓對方擔任「共鳴板」,並在適當時給予詮釋與建議。

治療師與病人,都可把這場共同努力看成一次延伸的「改變想法」練習。治療的重要任務,是打開心智的內容——潛藏於意識與潛意識中的心理表徵,辨識病人當前抱持的概念、故事、腳本、理論、模型與慣行,並釐清哪些值得保留、哪些具腐蝕性而該捨棄。

治療的核心,是檢視「已發生(或想像已發生)之事」以及病人賦予它們的意義。

人之所以會(有些人甚至永不結案地)陷在治療裡,往往是因為他們賦予事件的意義被扭曲、知覺失準、情緒失當、行為適得其反。治療師的工作,是建構出能鬆動破壞性習慣、幫助病人實現目標的詮釋

這鮮少是直截了當的說服,更貼切的說法是「創造改變的條件、讓希望存活」。它和教一個有學習困難的孩子代數、或說服一位固執的教授改弦易轍一樣,都是一門因人而異、精工細作的手藝。

值得注意的是,病人的心固然是舞台中央,治療師的心也必須對改變保持開放:幾乎每一次治療,不只有病人強烈情感的移情(transfer),也有治療師的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且後者可能相當強烈。治療師尤其要敏感於:自己的心智,正如何被與病人的相遇所侵入與牽動。

改變病人的想法#

回到神學生的案例。艾瑞克森最終給出的綜合詮釋是:病人一生有四段「過早的畢業/離別」——當下的治療、之前的宗教教育、更早的青年期、以及幼年——每一次,他都不是懷著對更大自由與更真實身分的期待,而是充滿了對「必須捨棄之物」的憤怒與恐懼。這份反覆出現的冗餘,指向一個一旦被找到、便為所有材料賦予新意義的主題:「每當我開始信任某人的力量與愛,某些憤怒而病態的情緒就會滲透這段關係,最後我變得不信任、空虛,淪為憤怒與絕望的犧牲品。」

從某個角度看,這番詮釋似乎過度解讀——病人只說了寥寥數語、只報告了一個夢,許多論點在夢裡幾乎沒有線索。然而這一次,艾瑞克森的賭注奏效了。突破就發生在那一小時的治療裡:帶著大難臨頭之感前來的病人,最後帶著開闊的笑容與明顯的鼓舞離開。

這個重新定向的心理表徵之所以可能,並非因為那個夢的內容本身,而是因為這個夢**結晶(crystallize)**了長期在潛意識翻攪、並在漫長自由聯想中浮現的一整叢主題。

艾瑞克森會第一個承認:這樣的成功不會總是輕易到來,一次詮釋也通常無法就此定案。即便那次會談是個引爆點,它背後仍有大量準備與後續反覆的工作。如同達爾文(Darwin)受馬爾薩斯(Malthus)啟發而悟出天擇——表面上的突破,其實是一段遠為漸進之歷程的外顯。

從這個案例,可以看到至少四根槓桿在運作:

  • 理性(reason):以分析形式登場。
  • 資源(resources):治療師與病人共同投入的時間與精力。
  • 再描述(representational redescription):把重要主題捕捉進一個鮮明卻草率的夢,是教科書級的示範。
  • 共鳴(resonance):最為關鍵——艾瑞克森的夢境詮釋,是否在病人的臟腑層次「說得通」?病人離場時如釋重負的輕盈,證明了它做到了。

反過來說,共鳴的缺席,足以癱瘓一次改變想法的努力。接下來的案例,正是兩個同樣意志堅定的人相撞、共鳴徹底落空的寫照。

校長與教授:桑默斯與韋斯特#

2001 年,經濟學家、前美國財政部長桑默斯(Lawrence Summers)就任哈佛大學第 27 任校長。這位精力旺盛的中年人有一籮筐計畫:改善大學部教育、遏止分數膨脹、栽培年輕教員、精簡前任們留下的龐雜計畫。

同年 10 月,他約見了韋斯特(Cornel West)——與小說家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文學評論家蓋茲(Henry Louis “Skip” Gates)齊名的全美最知名非裔美國知識分子之一。韋斯特於 1990 年代初被哈佛從普林斯頓風光挖角,是校內約十五位可跨系授課的「大學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之一。會面前數月,他因病暫停授課。

據加德納所能查證,兩人此前並不相識。但可以確定的是:會面結束時,韋斯特已被桑默斯的態度激怒到當場考慮辭職。(因排定手術,他把決定延到隔年春天——屆時他果然辭職,重返普林斯頓。)

消息隨即外洩,登上全國媒體頭版。傳言指桑默斯對韋斯特極具對抗性,批評他近年疏於嚴肅學術、校外活動(含涉入兩場總統競選、發行一張饒舌 CD)過多。非裔知識社群一片譁然;韋斯特與同僚開始談論非裔美國研究系「集體出走」,不久哲學家阿皮亞(Anthony Appiah)便宣布轉往普林斯頓。桑默斯則對外道歉、承諾強化該系與校園多元性,仍未能挽留韋斯特。

由於校長辦公室依校方慣例從未描述那場會面,我們大概永遠無從得知全貌。也正因如此,這場相遇成了「一次改變想法的努力可能如何出錯」的絕佳推想素材。加德納先為雙方「配上台詞」,再談溝通本可如何更成功。

可選讀:雙方各自的內心獨白(加德納代擬)

韋斯特的視角:我幾乎不認識這個人,他剛到校園。過去十年他忙於華府的財經事務,對種族與多元議題顯得既無知又無興趣。他沒讀過我任何著作,就毫無預警地痛斥我、指控我荒廢學術——可我近年寫了嚴肅的書,還是全球被引用最多的知識分子之一;我的課有六百多名學生,我從不缺席,2001 年 9 月 12 日甚至特地從紐約開車到劍橋上課。他憑什麼?至少該先客氣地彼此認識,把所謂的「問題」留待改日。我本就想離開哈佛,若蓋茲、阿皮亞等人願與我一同出走普林斯頓,那再好不過。

桑默斯的視角:我剛回到校園,本就該會見這裡的重要人物。韋斯特是頂尖的「大學教授」,直屬我督導。我對他或任何族群毫無偏見,但我信奉直接、表達己見。我聽到一些關於他的令人不安的傳聞——著作不再具學術地位、休病假期間卻四處巡迴演講發 CD——我想攤開來聽他怎麼說。這人本可對年輕非裔與整個學界產生巨大的正面影響,我想看看能否激勵他做得更好。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羞辱他、把他和同僚逼向對手學校。

會議可能出錯,而且是嚴重出錯。撇開陰謀論式的解讀,實情就是一次脫軌:韋斯特沒等到與新同事的友善對話,反而捲進一場他無意招惹的全國媒體風暴;桑默斯沒能推動同事改變行為,反而得手忙腳亂地收拾。

桑默斯以為自己是老闆,會後卻不得不「切身」認清:哈佛那些終身職、時而自滿甚至傲慢的資深教員,至少在某些方面與他一樣有力量。

他原以為能施壓韋斯特改變路線,但他實際的改變能力,遠比他想像的小。這場相遇,還耗掉了他最寶貴的資源——就任重要機構領導職時所附帶的那份善意(goodwill)。

歸根結柢,桑默斯與韋斯特帶著對彼此角色與抱負截然不同的心智模型走進會場。沒有共鳴,衝突於是適得其反。加德納由此想起一句對大學校長的職務要求:校長必須能夠「有魅力地傾聽」(listen charismatically)——那些擁有善意儲備、能讓同僚(乃至潛在捐款人與對手)感到自己被在乎的人,最有機會促成他們想要的改變。

在親密場域創造共鳴#

面對龐大而異質的聽眾,無法為每個人量身打造;但當對象只是一小群人、甚至單一「目標」個人時,就能採取細膩得多的策略。關鍵就是創造共鳴。假設一位社會心理學家受邀為桑默斯獻策,她可能會給出這些建議:

  • 建立共同連結:除了同為教授與知識分子,桑默斯本可強調兩人年紀相仿、都往返於學界與社會之間、都投身公共服務、都欣賞蓋茲、也都不迴避爭議——這些都是潛在的紐帶。
  • 邀對方進入共同事業:韋斯特愈覺得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追求所看重之事,就愈可能擁抱桑默斯提出的倡議。例如想談嚴格評分,就先問韋斯特認為學生該如何被評量。
  • 維持一來一往(give-and-take):10 月的會面裡,桑默斯一味指出問題、要對方回應。更明智的做法,是先了解韋斯特想在哈佛與校外達成什麼——提問、專注傾聽、適當追問,幾乎永遠是聰明的戰術。
  • 監看對話的整體氛圍:保持開放、樂觀。一旦轉為沉默或敵意,該由位高者出面修補;讓對話在低氣壓中收場,是糟糕的失禮。
  • 人際敏感度:桑默斯本應在對話中不只一次停下來,問問韋斯特的感受,並準備隨時折返或改道——尤其顧及對方近期的病情。
可選讀:評估高風險相遇時該監看的個別差異

每一項下方都隱含一條連續光譜(例如「依賴理性」到「依賴情緒反應」),改變想法者須依對方在光譜上的位置調整做法:

  • 論證、事實、修辭:此人主要被邏輯論證打動,還是被修辭感染?事實與數據在他的考量排序中分量如何?
  • 中央路徑 vs. 邊緣路徑:宜開門見山直談議題,還是透過提問、舉例、語氣、手勢、意味深長的停頓間接切入?
  • 一致性:此人多在意信念、態度與行為之間的一致?若在意,如何幫他處理不一致?
  • 對衝突的態度:此人多受論辯往返所擾?喜歡鬥智,還是偏好避開尖銳交鋒?若話說過頭,如何恢復平靜?
  • 情緒高張的地帶:哪些議題讓他強烈有感?該迎向還是避開?此人更受「趨近所愛」還是「畏懼所惡」驅動?
  • 當前腳本——內容:談任何主題,對方都有或強或弱的既有腳本。任何協商都必須從這些根深柢固的腳本出發。
  • 當前腳本——形式:個人慣以不同的符號系統、格式或智能編碼其表徵。若對方偏好圖像展示,就用圖像;若對方受「理想觀點的真人化身」影響,改變者就該親自示範或體現。

對改變想法者而言,最重要的一條原則或許是:避免自我中心(egocentrism)——別被困在自己對事件的解讀裡。

一次改變想法的相遇,目的不是闡述你自己的觀點,而是深入對方的心靈。你愈了解對方的腳本與強項、抗拒與共鳴,並愈能充分回應這些,就愈可能成功——或至少為改變保留可能性。

面對一個在乎邏輯、一致、直接與言語論證的「他者」,和面對一個在乎情緒、尊重、微妙與非語言溝通的「他者」,處理方式必須截然不同。當雙方的關切同步,相遇遠比錯位時更可能順利。我們也必須承認:有些改變想法的努力注定失敗——當兩人的心理表徵差異大到不可能交會時,透過中間人斡旋,或許好過冒著正面衝突的風險。

一場紙上的總統相遇:亞當斯與傑佛遜#

如果桑默斯—韋斯特是共鳴落空的反例,那麼亞當斯(John Adams)與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跨越數十年的和解,就是共鳴重建的正例。兩人相識於美國獨立革命的烽火中,同為大陸會議成員、《獨立宣言》的貢獻者(初稿出自傑佛遜)。麻州出身的亞當斯直接、好鬥、自信;年輕七歲的維吉尼亞人傑佛遜則博學、文采斐然,同樣野心勃勃卻厭惡正面衝突、偏好幕後運作。

革命勝利後,兩人一同在歐洲外交界任職(亞當斯在倫敦、傑佛遜在巴黎),這是他們最親密的時期——通信、同遊、共同蒔花、閒話家常。然而分歧已隱隱浮現:傑佛遜是純粹的民主派,對大眾更有信心;亞當斯不信任群氓,卻矛盾地更渴求人際情感。此後隨著兩人在華盛頓政府中的政治軌跡曖昧未明、總統野心暗湧,昔日摯友愈行愈遠,公開與私下的互相詆毀不斷升級。到 1801 年傑佛遜接替亞當斯成為第三任總統時,兩人已徹底不相往來,長達十一年不通一言一信。

轉機來自兩人共同的好友、名醫班傑明·拉許(Benjamin Rush)的巧妙介入:他向亞當斯轉述一個夢,說兩位前總統重歸於好。這個意外的催化劑,終於促使亞當斯在 1812 年元旦寫下一封簡短而和解的短箋。此後直到兩人於同一天——1826 年 7 月 4 日,《獨立宣言》簽署五十週年——相繼辭世,這十五年間他們共通了 158 封信,從閒談興趣一路深入到他們意見相左(貴族制的本質、君主制與暴民統治的相對風險)與相合的嚴肅議題。

友誼之所以能真正重燃、兩人的心之所以真正改變,是因為他們終於能夠接受、甚至珍視彼此的差異,同時看重共同的紐帶

亞當斯依舊好鬥而健談,傑佛遜依舊圓融而含蓄;兩人都不退縮於自己的信念,卻各自為對方留出調整立場的餘地,不把交流變成戰場。

不過,友誼的重啟仍需先「把話說清楚」。傑佛遜任內曾惡言中傷亞當斯是反對一切進步的守舊者;信件曝光後,亞當斯索討證據,傑佛遜承認有誤、坦言自己指的其實是那些假意支持亞當斯的敵人。史家艾利斯(Joseph Ellis)稱這是通信中的「決定性時刻」——對話自此不再是擺拍的偉人靜物畫,而成了兩種革命遺產版本之間的真實論辯。傑佛遜最終把長年的分歧放進更大的脈絡:擾動美國的兩黨之爭古已有之,人們各依其秉性與處境,在「多數」與「少數」之間選邊。

與桑默斯—韋斯特的對撞相比,兩位總統都在尋找共同點:在理性與情感之間、在正面對峙與迂迴辯論之間、在私人與政治之間。他們刻意點出過去並肩的時刻與當下的共識,不在無法達成一致之處(如奴隸制的命運)反覆糾纏。傑佛遜承認自己在某些議題(如法國大革命)上判斷有誤,並為政治爪牙對亞當斯的惡毒攻擊致歉——能認錯,需要一個大器的人。真正的一來一往,讓兩顆心彼此靠近,達成雙向的想法改變。超越理性、超越現實事件,最終是共鳴的相互重建,熔接了這段友誼。

最親密的想法改變#

其他親密場域的改變想法俯拾皆是。加德納聚焦於兩種最常見的類型:家人之間,與戀人之間。

家人之間#

對多數人而言,最主要也最原初的改變想法,發生在家庭內。起初這關係是不對稱的:擁有知識與權力優勢的父母,設法影響孩子的信念與行為。在不動用蠻力的情況下,成人靠的是心理學家所謂的認同(identification)——孩子察覺自己與某位突出成人的相似、渴望成為那樣的人,於是模仿其言行;成人的話語與行動,成了與孩子共鳴的多重表徵。

大約十歲起,同儕取代父母,成為改變想法的首要力量(在美國尤其如此)——共鳴的所在開始位移。

到了青春期前後,青少年已發展出自己的強烈觀點,未必與父母一致,且準備好在言語與肢體上據理力爭。年輕的心,開始直接挑戰年長的心。

此時只要雙方忍住「爆發」的衝動,就必須協商一場漸進的轉變:從「權威/服從」走向「大致對等」。到子女二十五、三十歲時,父母的說服力已所剩無幾。這期間的挑戰,是在善用父母權威與知識的同時,承認成長中青少年正當的興趣、知識與目標——此時理性、研究與真實事件的力量通常上升,而資源與再描述的槓桿則相對式微。最終,孩子長大、離家、以自己的價值觀建立生活。但「三明治世代」的難題終會到來:夾在成長中的子女與年邁父母的衝突需求之間;當父母的心智不再足以應付日常,中年子女甚至得成為父母的「心智代理人」,進行某種全面的「接管」。

戀人之間#

愛是人類最強烈的情感(唯一的對手是它的反面——恨)。在愛的高峰,人最容易發生極端的想法與心境轉變;沒有比愛更強大的動機。

蘇聯物理學家沙卡洛夫(Andrei Sakharov)便是一例。他發明了氫彈,卻在 1970 年代因目睹試爆場址附近居民的健康浩劫而深感愧疚,改變了對核武的看法。是他的新伴侶(後來的妻子)邦納(Elena Bonner)力促他公開表態;此後他發表批判文章、參與抗議、直接挑戰當局,先被詆毀、再遭排擠,最終被軟禁於偏遠的高爾基城七年。邦納的愛與支持,本質上改變了丈夫「願意公開做什麼、能承受多少迫害」的想法。

但愛也可能是陷阱。

誘人的間諜能說服愛人背叛祖國;恐怖組織魅力型首腦能說服成員行凶;慈愛的父母可能因子女受辱而做出愚蠢的毀滅性舉動。從事改變想法者,必須警覺於愛的作用——它能以驚人的速度促成期望的改變,也能以同樣的速度摧毀一份承諾。

青春與初戀的激情,會讓位給不那麼熾烈、卻更深植的終身之愛。兩個心智迥異的人常會相愛(有時正是這種耀眼的對立點燃了吸引)。若差異持續且雙方都強烈堅持,可能為關係帶來麻煩;此時明智的做法,是劃定某些「禁區」、或把爭論限縮在共同的規則之內。但更常見的是,愛成功地在對立觀點之間架起橋樑:雙方各自調節立場、彼此妥協,在政治、宗教、社會、藝術乃至飲食上愈來愈趨於一致——連育兒方式的張力,也常被愛所焊接或消弭。

托爾斯泰(Leo Tolstoy)在《安娜·卡列尼娜》中,以吉蒂(Kitty)與列文(Levin)僅用單字首字母便能彼此心領神會的一幕,捕捉了兩顆趨同心智的默契。人們常說夫妻愈老愈相像;姑且不論外貌,可以確定的是,隨時間推移,伴侶往往以相似的方式看世界——近乎等量地改變了彼此的心。起初吸引彼此的或許是外貌與神采,但到頭來,正是這份共同被改變的心,讓關係得以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