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接領導者:用作品說話#
到目前為止,本書談的都是「直接」改變想法的人——政治、宗教、教育或企業領袖。他們現身於公眾面前,面對大小不一的聽眾,靠自己的言語(rhetoric)當面說服對方。
但重大的想法改變,也可能來自一個人創造的作品,而非他的言語或行動。馬克思(Karl Marx)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領袖,他的著作卻深刻左右了十九世紀末到整個二十世紀的政局。我們因此可以稱他這類人為「間接領導者」(indirect leaders),以別於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或奇異執行長威爾許(Jack Welch)這類「直接領導者」。
間接領導者的影響力遠超政治領域: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改寫了我們對物理世界的理解,達爾文(Charles Darwin)則重塑了生物學的世界觀。藝術作品同樣改變了我們對「何謂藝術」乃至對世界本身的感知。
十九世紀英國作家雪萊(Percy B. Shelley)有句名言:「詩人是世界上未被承認的立法者。」對西班牙內戰的種種想像與看法,畢卡索(Pablo Picasso)的《格爾尼卡》(Guernica)、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與馬爾羅(André Malraux)的小說所塑造與改變的,比一千則新聞快報還多。
直接領導者靠「故事」承載理念;而偉大的創造者超越故事——科學家與學者主要靠理論(theories),藝術家則靠在作品中引入新的觀念、技能與實踐來改變想法。在間接領導者身上,七根槓桿雖或多或少都會用到,但有兩根格外關鍵:表徵重述(representational redescription)與對抗拒的覺察(awareness of resistances)。
科學發現如何改變想法:達爾文#
達爾文的演化論當年幾乎沒有得到善待。它最終如何贏得廣泛接受,關鍵在於多年來這套理論被反覆以不同方式重新表述——對每個核心概念及其關係的「表徵重述」。有趣的是,演化這個想法在達爾文自己心中凝聚成形,本身也正是這種多重重述的產物。
- 達爾文的靈感初期受祖父伊拉斯謨斯(也是探索過演化思想的醫生兼博物學家)影響,理論則萌芽於小獵犬號(The Beagle)的青年航行(1831-1836)。
- 但真正結晶,是他讀到(其實是重讀)經濟學家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論資源有限時的生存競爭之後。研究達爾文筆記的心理學家葛魯伯(Howard Gruber)指出,他更早就接觸過馬爾薩斯的觀念。
達爾文或許覺得自己的想法轉變是突然的,但文字紀錄顯示——如同大多數看似「靈光乍現」的突破——他的轉變其實遠比他記憶中來得漸進。
一旦意識到理論的走向,達爾文用了接下來近二十年蒐集證據。由於學說太過離經叛道、極可能冒犯同儕與大眾(包括他虔誠信教的妻子艾瑪),他一生都遲遲不願發表。直到年輕的華萊士(Alfred Wallace)得出幾乎相同的洞見,他才勉強同意於 1858 年在皇家學會聯合發表。次年,劃時代的《物種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問世。
初期的抗拒眾所皆知:多數同儕(包括他敬重的老師、地質學家萊爾)當即拒斥,達爾文更遭教士、政客與大眾詆毀。所幸他有言辭犀利的辯護者——生物學家赫胥黎(Thomas Huxley),無愧「達爾文的鬥牛犬」之名。隨著證據累積、專家與外行都逐漸習慣,這些曾被視為異端的想法才開始被接受。
即便到今天,多數美國人仍不理解演化論的主要主張,也分不清演化(一套可被新證據推翻的科學理論)與創造論(本質上是一種信仰)的差別。(其他國家的公民對演化論的接受度普遍較高。)
為什麼演化論這麼難被接受#
演化論並不符合直覺。我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大體上,八歲孩子都是創造論者——無論父母是演化生物學家還是基本教義派牧師。孩子們往往認定所有生物都在某個歷史時刻被創造、此後不再顯著改變,還傾向相信生物一生中的改變(例如練出來的二頭肌)會遺傳給後代(這說明拉馬克的舊觀念比達爾文的更符合直覺)。整套框架——沒有單一創造時刻、而是歷經數百萬年且仍在進行的漸進過程;人類與現代猿類源自同一祖先;生物遺產無法被個體一生的經驗改變;科學證據處處反駁聖經的創世記載——對許多人來說都極難接受。
除了直覺障礙,還有兩個因素讓人不願接受:公開的立場承諾與對科學方法的理解程度。曾公開表態反演化的人(例如已公開委身聖經記載的科學家阿加西),抗拒往往被自己的公開立場強化;而理解科學方法、能區分「科學問題」與「信仰問題」的人,則愈來愈難忽視地質、化石與實驗室裡壓倒性的證據。
出生序(birth order)是個對有志改變他人想法者特別「甜美」的線索。
可選讀:出生序與革命性觀念的接受度
科學史家蘇洛威(Frank Sulloway)發現,願不願意改變對演化論的看法,顯著取決於一個意想不到的因素:出生序。後出生者(later-borns)遠比長子長女(firstborns)更願意接受達爾文學說——長子女整整花了一個世紀,才達到後出生者當初的接受程度。
蘇洛威指出,這個模式在科學、政治、宗教等各種革命性觀點上同樣成立。從一開始就得與手足競爭的人,天生對「顛覆既有秩序」更有同情。一句話:如果你想在重大觀念上改變人心,去找一群後出生者當聽眾。
典範如何轉移:孔恩與「年輕土耳其黨人」#
科學理論的想法究竟怎麼改變?科學史家孔恩(Thomas Kuhn)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中給出最有說服力的解釋。
一個世代裡最成熟、最頂尖的科學家,往往最難接受劇烈的新解釋——哥白尼的日心說、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海森堡的量子力學、佛洛伊德的無意識理論、韋格納的大陸漂移說,都曾遭此冷遇。原因是:受舊思維訓練的資深權威,得放棄根深柢固、珍愛已久的信念。
新典範最可能被剛進入某領域的人擁抱。這些「年輕土耳其黨人」(young turks)在舊觀點上沒有既得利益,更靈活,甚至(尤其若是後出生者)樂於看到舊教條被推翻。對年輕或反骨的一群人來說,一個觀念普遍遭受的抗拒,本身反而會讓他們更樂於接受它。
值得一提的是,間接領導者不靠當面雄辯改變想法。達爾文大半生近乎隱居,住得離倫敦夠遠、鮮少進城,還帶著未確診的病痛作為避開不必要往來的藉口,與同行的互動多半靠通信。他改變想法,靠的是他做出來的作品。
愛因斯坦:在同質圈子裡更快被接受#
另一位大規模改變人心的科學家是愛因斯坦。他從五歲好奇羅盤為何總指同一方向、少年時想像騎在光束上會如何、成年後設想自由落體電梯中物體的位置——一連串激進的重新表述,催生了狹義與廣義相對論。
起初愛因斯坦的想法難以理解,少有人真正掌握其意涵(達爾文的同代人反而是「理解得太透徹」了)。但物理學是個「頂尖人物意見具決定性」的領域,所幸他的原始論文被當時最權威的物理學家普朗克(Max Planck)接受、刊於《物理學年鑑》。因此,在相對同質的物理專家群體中,愛因斯坦的成就比達爾文更快獲得肯定;1919 年他對日食的預測獲證實後,科學不朽的地位便告確立。(不過 1921 年他獲頒諾貝爾物理獎,是因光電效應而非相對論——後者當時仍被視為過於臆測。)
改變我們對「心智」看法的思想家#
若說達爾文與愛因斯坦與伽利略、牛頓並列科學殿堂無可爭議,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命題的科學地位就可疑得多。科學證據並未匯聚支持精神分析理論;就其可被檢驗的部分而言,相當多證據甚至與之相悖。更準確的說法是:佛洛伊德發展出一套值得被納入考量的人性視角。用詩人奧登(W. H. Auden)的名言,他創造了一種「意見氛圍」(climate of opinion)。就此而言,他與其說是科學家,不如說是一位原創而大膽的思想家。
佛洛伊德的工作與愛因斯坦、達爾文有幾點關鍵差異:
- 他研究的是有意識、有意圖的人,人能理解科學主張並試圖證明其對錯,無法像行星或滅絕物種那樣被抽離地研究。
- 他不只描述世界,還發展出治療技術(自由聯想、夢的解析、處理移情與反移情)——用本書的話說,是技能與實踐。
- 他在制度上也雄心勃勃,賦權他人成為分析師,最終形成一個隱密而尊貴的「祭司集團」。在這層意義上,佛洛伊德其實更像個直接領導者。
佛洛伊德也巧妙示範了各種槓桿:他訴諸理性與病患資料,是贏得文學獎的修辭大師,善於取得資源建立機構、獎賞支持者並「逐出」偏離教義的分析師。他更是抗拒的高明偵測者——甚至主張「對某個想法的抗拒,恰恰是這個想法很可能正確的徵兆」。
近年也有兩位女性心理學家挑戰了正統的人性觀:吉利根(Carol Gilligan)在《不同的聲音》(In a Different Voice)中指出,道德發展研究歷來只以男性為對象,女性面對道德兩難或許有不同的推理方式;哈里斯(Judith Rich Harris)則根據行為遺傳學提出挑釁假說——在《教養的迷思》(The Nurture Assumption)中主張,除了基因貢獻外,父母並不真正形塑孩子,真正的社會化者是同儕。兩人都以近似佛洛伊德的方式,動員理性、研究、修辭與真實世界現象來鞏固立場,並在權威質疑時巧妙化解抗拒、找到有力的盟友。至於她們的想法能否同樣長存,仍有待觀察。
藝術家如何改變想法#
藝術創作者——無論舞蹈、音樂、文學、電影,還是繪畫雕塑——主要靠引入新的觀念、技能與實踐來改變想法。他們鮮少動用科學家的理論概念,或領袖用來撬動大規模轉變的故事;他們也不主要依靠語言智能,而是調度多種心智表徵:作曲家用音樂智能、畫家用空間智能、舞者用身體動覺智能。當同行改變了創作方式、當觀眾改變了品味,引爆點(tipping point)便到來。
從古典、浪漫到現代主義的分水嶺#
二十世紀初通常被視為一道藝術分水嶺。與十七、十八世紀相連的古典主義(莎士比亞、莫里哀、海頓、莫札特、根茲巴羅、普桑),催生了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雨果、勃朗特姊妹、白遼士、華格納、德拉克洛瓦、泰納)。但到了二十世紀,浪漫精神逐漸耗竭,科技突破與政治風向的轉變,宣告新時代的開始。
每種藝術形式都有幾位開創現代世界的人物:
- 音樂: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與荀白克(Arnold Schoenberg)挑戰調性,主導古典作曲數十年。
- 繪畫:畢卡索(一度與布拉克合作)打破數百年來寫實與印象主義的主導,以碎片化圖形單元創造立體派(cubist),並為 1950 年代「紐約畫派」的全然抽象藝術奠基。
- 文學:艾略特(T. S. Eliot)、普魯斯特、吳爾芙(Virginia Woolf)、喬伊斯(James Joyce),以及劇作家布萊希特、皮蘭德婁。
- 舞蹈:由美國先驅露絲·聖丹尼斯(Ruth St. Denis)踢開藩籬,再由其門徒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康寧漢(Merce Cunningham)、巴蘭欽(George Balanchine)等人開創新形式。
要用文字描述這些藝術家的「觀念」意義不大。他們在各自的媒材中工作,該用光與色、聲與律、隱喻與韻腳、身體動作與表情來理解。達爾文或吉利根的想法可被他人轉述、寫進教科書;但畢卡索、荀白克、吳爾芙、葛蘭姆的視野,只有懂得那套媒材與符號系統的人才能領會。
藝術家改變想法的三種方式#
藝術大師既不提出可供你贊同或反對的命題,理性與研究便不特別相干,多數藝術家也沒有龐大資源。那他們究竟怎麼改變我們?
藝術大師以三種方式改變我們的心智:
- 拓寬我們對某媒材「可能性」的認知:畢卡索之前,很少人相信偉大藝術能由碎片拼貼、乃至純粹形狀構成;連德布西都無法理解《春之祭》或《月光小丑》的無調性。他們發展出媒材中的新技能,並召喚觀眾培養相應的感知技能。
- 引入前所未有的藝術主題:康寧漢與巴蘭欽玩弄脫離情節的純粹身體形式,吳爾芙與喬伊斯探索人的意識流。
- 幫助我們理解、乃至定義一個時代的精神:說現代是被《亞維儂的少女》《尤利西斯》《婚禮》造就的固然誇張,但若少了這些劃時代作品的母題與形式,我們對那個時代的理解無疑會貧乏許多。
這類開創性藝術家主要動用三根槓桿:表徵重述、共鳴(resonance)與抗拒(resistances)。藝術本質上就是不斷實驗媒材,而實驗就是一連串重述——畢卡索妙語道:繪畫是一門科學,個別畫作就是實驗。做出創新作品不難,難的是創造出能與行家、乃至更廣大公眾產生共鳴的作品。
二十世紀有無數藝術家博得最挑剔鑑賞家的讚賞(所謂 succès d’estime),卻始終無法引起大眾共鳴——用本書的話說,對這些創新作品的抗拒太過強大。想突破到大眾接受的藝術家,必須設法中和抗拒,正如高明的說故事者設法瓦解流行的反故事。
我們記得並尊崇那少數作品經得起時間、形塑了我們意識的科學家與藝術家;卻遺忘了成千上萬影響甚微者——正如埃及金字塔或歐洲中世紀主教座堂的設計者與建造者,名字早已湮沒於歷史。心理學家西蒙頓(Dean Keith Simonton)證明:最受推崇的創造者不只作品比同儕多,失敗之作也更多;「大師的每件作品都同樣傑出」是徹底錯誤的迷思。
可選讀:加德納個人的「心智被撼動」時刻
加德納坦言,他能清楚記得那些個人層面「粉碎性」而改變心智的藝術經驗。大學時代意識到現代主義後,他的藝術意識由前述藝術家形塑——尤其是史特拉汶斯基、畢卡索、艾略特與葛蘭姆。
品味的重大轉變一生罕有幾次(除非你是專業的品味製造者或積習難改的反骨者)。但他也記得較近期擴展了意識的經驗:讀卡佛(Raymond Carver)的短篇與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的詩、看柏格曼(Ingmar Bergman)的電影、看羅斯科(Mark Rothko)的畫、走進特瑞爾(James Turrell)創造的藝術空間。他毫不遲疑地說,這些經驗改變了他的想法,也樂觀地期待,未來若遇上同等力量的作品,意識還能再被改變。
抗拒的用處#
人可以被創新激動、無感,也可以被它排斥。抗拒通常被視為負面——是阻止想法改變的關鍵因素之一——但它也能扮演更積極的角色:與我們一開始抗拒的想法搏鬥,指出它們哪裡不足或錯誤,這種掙扎能強化、深化自己的觀點,有時甚至刺激自己改變想法。
加德納以自己對後現代思潮的強烈反感為例。源自 1960 年代法國的解構(deconstruction),質疑我們能否對任何現象建立連貫的解釋、或就文本意義達成共識——依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所有文本都內含瓦解自身宣稱的矛盾。社會建構論(social constructivism)從「一切知識都是建構的」這個無人反對的前提,迅速升級為更大膽的主張:科學本身也是社會發明,不過反映了基於權力與權威的一時共識。相對主義(relativism)則主張一切分析同樣有效。三者合起來,不只質疑我們能否抵達真理,甚至質疑真理、可信解釋與任何宏大敘事的成立可能——當然,除了「不存在宏大敘事」這個宏大敘事本身。
加德納認為這些想法的極端版本是自我駁斥的(為何要認真聽一個堅稱「沒有任何想法或作品本質上更真、更有價值」的人?)。但與所抗拒的想法搏鬥有其價值,他也坦承自己確實被這些相遇影響了:更少下定論、更能承認立場與影響力的重要、對文本(包括自己的)中的潛在矛盾更警覺。他甚至能接受「或許永遠沒有確定的真理」,卻仍全力捍衛「為真理、美、道德與進步而努力」。排斥我們的想法,和吸引我們的想法一樣,都在影響我們。
提到解構、相對主義,以及政治領域的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是重要的提醒:並非所有想法的改變都同樣值得追求。(注意:一個純粹的相對主義者反而得捍衛相反命題——沒有哪種改變比另一種更值得。)除非委身於宗教基本教義,人應始終對改變想法保持開放;即便自己覺得某些想法毫無價值,只要它們影響過許多人,就值得留意——與之搏鬥能磨利我們的思考,甚至可能讓我們最終在曾拒斥的想法中發現價值。
改變廣大群眾的想法:溫斯頓#
前述創造者起初面對的,都是有限、受領域限制、無可爭議的專家、本質同質的聽眾——達爾文得說服生物學家,佛洛伊德得說服心理學家,史特拉汶斯基得找到樂團與芭蕾舞團,畢卡索需要畫廊與買家。但在商業領域,這種有限聽眾既非必要也不理想:發明產品或推動新政策的人,一開始就想觸及最廣大的公眾、改變數百萬人的想法。哈佛公衛學院教授傑·溫斯頓(Jay Winsten)是個好例子。
溫斯頓調度媒體促成大規模社會變革。他最核心的資源,是主流電視節目與大眾電影的製作人;他說服這些媒體專家:可以在作品中植入正面的社會訊息(表徵重述的極致),但必須滿足兩項標準——不突兀、不破壞娛樂性,且確有可能在社群中帶來理想的改變。
他最著名的介入是「指定駕駛」(designated driver)。北歐早有「喝酒不開車」的規範:社交聚會前,先由一人約定當晚不喝酒、負責開車。溫斯頓判斷這概念能自然融入許多電視劇情,於是與 160 多個黃金時段節目的製作人、編劇、演員合作,打造出令人信服的橋段,電視網也製作公益廣告加以強化。結果皆大歡喜:美國酒駕死傷顯著下降,指定駕駛也日益成為常態。
可選讀:溫斯頓的其他社會行銷倡議
「化解它」(Squash It)——為處理青少年暴力,溫斯頓的團隊發現一個有趣現象:青少年公開宣稱「走開很懦弱」,私下卻承認「離開衝突才顯得有力量、有自尊」。團隊據此製作短片,讓角色示範如何走開而非動手——把手臂迅速決斷地往下一揮,配上一句「squash it」,向同儕傳達「這架不值得打」。此倡議在非裔美國人社群最成功:1997 年調查中 72% 受訪者知道它、60% 用過這句話,並催生了堪薩斯城的反暴力運動。
成人陪伴弱勢青少年——溫斯頓與慈善家錢伯斯(Ray Chambers)合作,組織志願服務遊行、創立「美國的承諾」(America’s Promise,由鮑爾(Colin Powell)首任主席)、把陪伴場景寫入電視節目,並贊助「全國陪伴月」。
溫斯頓指出,這類倡議有明確的節奏,如同美國政治選戰或甘地式抗爭——社會行銷(social marketing)借用高端廣告商精煉的紀律化、迭代式方法來推廣有益社會的目的:
- 多數人根本沒意識到問題存在,得先喚起意識;唯有問題被認知,改變才有可能。
- 接著要讓人了解可選方案及其成本效益,並被激勵去考慮新做法。
- 愈相信問題嚴重、且某行動確能有效應對,人就愈可能改變行為。
- 決定性一步,是第一次嘗試新行為;但若缺乏持續的強力支持,新行為難以維持。
這裡再次看見全書的主題:新興的故事、根深柢固的反故事、在強大媒體中運用富想像力的形式,以及引爆點的可能。作為出色的想法改變者,溫斯頓也集齊了各種槓桿:理性、資料、電信業的龐大資源、栩栩如生而討喜(因而能引起共鳴)的角色、可援引的真實案例與統計,以及對各種抗拒的細心辨識與正面回應。
改變想法的兩條軸線#
綜觀至此的例子,可以區分出兩條軸線,交叉出四種不同形式:
- 第一條軸線是「直接程度」:政治領袖透過面對面接觸直接改變想法;藝術家、思想家、發明家、政策制定者與科學家同樣熱衷改變心智表徵,但他們是間接地透過作品或產品達成。
- 第二條軸線是「聽眾組成」:政治領袖與推動政策者面對的是多元異質的群體,訊息不預設任何專門知識,最有效的訊息針對「未受教化的心智」;相對地,也可以(也許更容易)面對在某方面同質的群體——同宗教、同組織,或在某內容領域、某技能媒材上有共同基礎。
兩軸交叉出四種形式:
- 直接 × 異質(見第 4 章)
- 直接 × 相對同質(見第 5 章)
- 間接 × 同質(本章的創新科學家與藝術家)
- 間接 × 多元(溫斯頓式的公眾外展)
不過這四種形式的兩極不必截然二分。許多高效領袖兼具直接與間接之長——邱吉爾與戴高樂不只是演說家,也是透過書籍、小冊與文章推進主張的傑出作家。許多領域也同時面對同質與異質聽眾,且領域本身會隨時間移轉:電視與電影初創時面對相對菁英同質的觀眾,隨著媒體普及、觀眾遍及全球,便必然變得更異質。而愈是面向未受教化的心智,故事就愈趨簡化。
最後,加德納區分大 C 與小 c 創造力(big C / little c creativity):
愛因斯坦、畢卡索、佛洛伊德追求的是大 C 創造力——在自己的領域帶來重大改變,在意的是整個領域的信念與實踐,而非哪些特定個人受影響。達爾文不必說服阿加西或威爾伯福斯主教,只需影響足夠多的皇家學會成員、或更關鍵地影響他們的後繼者。
我們多數人只能寄望於小 c(同事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打趣說,至少可以立志當「中 C」創造者)。但無論改變幅度大小,背後運作的因素並無根本不同——差別只在受影響的人數、衝擊的大小,以及影響能否長遠深廣。
歷史還充滿「偽陽性」與「偽陰性」:昨日的「冷聚變」可能只是曇花一現;某代不起眼的藝術家或科學家(如畫家梵谷、遺傳學家孟德爾)卻可能衝擊後世。對我們而言關鍵的體認是:無論一次想法改變在「永恆」眼中最終意義如何,它對當下被影響的人都至關重要——正如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愛說的:「長遠來看,我們都會死。」
帶著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我們接下來要檢視想法如何透過更正式、更直接的手段被改變——在學校與其他教育場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