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質群體與多元群體:機構領導的槓桿差異#

前面幾章談的是宏大尺度的想法改變——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甘地(Mahatma Gandhi)這類非凡領袖,如何去改變一整個國家或社群中背景、態度差異極大的公民。但另一種領導者面對的是規模更小、成員彼此相似的群體:一所大學、一家公司、一個俱樂部。

就流程而言,企業執行長或大學校長的挑戰,與布萊爾(Tony Blair)、小布希(George W. Bush)這類國家領袖並無二致:分析現況、判斷該改變什麼、勾勒出理想狀態,接著打造一則有說服力的敘事並傳達給要改變想法的人。成敗取決於敘事是否有效、是否以多元方式傳達,以及領導者本人是否真正體現了那則敘事。

但同質群體(uniform population)與多元群體之間,有兩點關鍵差異:

  • 規模:除少數例外(天主教會、沃爾瑪、中國軍隊),企業、大學、基金會、非政府組織通常相對小。成員多半是組織的員工或成員,且以此自我認同;他們的參與是部分自願的(沒人非上大學不可),也是暫時的(人可能選擇或被要求離開)。最關鍵的是,這些成員擁有共同的知識核心、共同的目的,甚至共同的命運——公司若倒了,員工都失去生計。
  • 敘事的複雜度:既然成員的心智多半受過同一套核心哲學、知識與文化的薰陶,領導同質群體的人,可以端出比國家領袖更複雜的故事,甚至一套「運作理論」。

這不代表容易。改變想法從來不易,而以「更複雜的思考方式」取代「簡單的思考方式」更難。加德納(Howard Gardner)稱之為想法改變的「格雷欣法則」(Gresham’s law):較簡單的想法改變,往往壓過較複雜的

他要強調的是另一點:當群體規模有限、成員背景相似且具共同專業,較複雜的故事與理論才有較高的成功機會。在其他條件相同下,改變 IBM 高階主管的想法,比改變全英國公民容易——但沒有一種想法改變是簡單的。

弗里德曼與達特茅斯:改變一所大學的想法#

1987 年,達特茅斯學院(Dartmouth College)董事會冒了一個經過盤算的險,聘請弗里德曼(James O. Freedman)出任校長。他的學術與行政資歷無可挑剔(哈佛大學、耶魯法學院,時任愛荷華大學校長備受敬重),但董事會清楚,達特茅斯的學生不會輕易接受他。

在所有常春藤盟校中,達特茅斯的社交傳奇最濃——傳奇橄欖球隊、誇張的派對、以校友洛克斐勒(Nelson Rockefeller)為代表的富家菁英氣息。但 1980 年代初,它並不以學術見長。當時它常上新聞,主因是那份惡名昭彰的右翼學生刊物《達特茅斯評論》(Dartmouth Review)——它自認的使命是宣揚保守派觀點,並確保達特茅斯守住彷彿 1920 年代(甚至 1820 年代)的男性社會經濟價值。前任校長放任《評論》日益出格,同時眼看達特茅斯在全國排名下滑。董事會選了一位知識分子、且是猶太人(在達特茅斯是異數)出任校長,顯然無意「照舊經營」。

外界常以為大學校長權高勢重,熟悉美國高教的人卻會反駁。有句常被引用的俏皮話:「校長就是一個住在大房子裡、四處討錢的人。」

弗里德曼要面對的抗拒來自四面八方:終身職教授少有改變動機;學生只在校四年,校園的知識價值未必是他們的首要關切;校友沉緬過去、記憶被懷舊染色;董事雖握學校命運,卻少有時間、多半仰賴他人資訊,且最怕任內出亂子、上全國媒體版面。

即便如此,弗里德曼在十一年任期內廣獲肯定,扭轉了這所學校。他告訴加德納(兩人是朋友),上任時他的使命很清楚:提升學生素質、師資水準與校園論述。做法是吸引「智識強大」的學生——用他就職演說的話,那種樂於把卡圖盧斯(Catullus)的拉丁文翻成英文、或彈奏大提琴的學生;他不反對「全才」(well-roundedness),但達特茅斯也需要有「鋒芒」(sharp edges)的學生。

三個群體與《達特茅斯評論》#

弗里德曼判斷,要成事至少得爭取到三大群體中的兩個:教職員、學生、校友(第四個群體董事會,從一開始就在政治與心理上支持他)。

  • 教職員大致站在他這邊:他們喜歡他、支持提高學術標準。弗里德曼設立各種獎項表彰傑出教師、就延攬人才徵詢他們意見、讓他們參與從招生到終身職的決策,也強調研究的重要。雖偶有激烈分歧、也非事事得勝,但從未與教職員公開決裂。
  • 學生與校友才是難題。談「提升學生素質」,難免暗指現有學生不夠好;許多校友在意的不是新生的 SAT 分數或古典音樂課程,而是一支優秀的橄欖球隊、一個讓他們有歸屬感的校園。更弔詭的是,學生素質一提升,反而暗示這些校友自己今天可能考不進來,也降低了他們子女進入「他們所認識所愛的達特茅斯」的機會。

弗里德曼的做法,先從不斷、大量地談論他所在乎的事開始。達特茅斯資深法律顧問戈爾曼(Sean Gorman)說:「吉姆·弗里德曼是靠他的修辭改變了達特茅斯。」他一有機會就談卓越思想的重要、智識論述的力量,並在演說中頌揚自己的英雄——恩師、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馬歇爾(Marshall)、社會運動者桃樂西·戴(Dorothy Day)、小說家尤多拉·韋爾蒂(Eudora Welty)。他在校園、校友活動、全國場合反覆傳達同樣的訊息,並刻意經營與媒體的關係,因為他(後來證明正確地)相信:被全國視為知識領袖,終將打動他所有的群體。

但光靠修辭無法帶來改變。弗里德曼深知必須以行動體現修辭:他設立「校長學者」(presidential scholars)計畫,讓優秀學生與教師密切合作、名字列入畢業典禮節目冊;每年選一位教授做「校長講座」並辦成校園盛事;自己出版《理想主義與博雅教育》(Idealism and Liberal Education)以身作則;擴大招生辦公室,向全國數百所(許多是從未送學生來達特茅斯的)高中招手;並設立專責辦公室,協助學生角逐重要的國內外獎學金。

那份《達特茅斯評論》始終是芒刺在背。它不只惱人,更是出格:它攻擊弗里德曼從不上教堂、把這位來自新罕布夏的猶太人比作希特勒;與《華爾街日報》社論頁看似串通,把他描繪成獨裁者。它甚至波及無辜——粗暴攻擊非裔終身職音樂系教授比爾·柯爾(Bill Cole,最終被迫辭職)、揶揄弗里德曼任教心理系的妻子希巴(Sheba),並散布荒謬謠言。

弗里德曼的抉擇:從忍讓到公開譴責(可選讀)

其實《評論》在學生間支持有限,在教職員間幾乎沒有。但要攻擊一個學生刊物又不顯得像霸凌,並不容易,於是弗里德曼一家與其他受害者只能各自招架。他一再被勸告要無視《評論》、或以幽默待之,但他終究覺得太痛苦而做不到。他告訴加德納:

我當愛荷華大學校長五年,一次都沒想過自己是猶太人。在達特茅斯,我每天都想到自己是猶太人。

1988 年,《評論》對猶太人、女性、黑人、自由派與智識生活的四處攻擊變本加厲,弗里德曼決定行動。他效法波士頓律師約瑟夫·韋爾奇(Joseph Welch)在 1954 年參議院聽證會上正面挑戰麥卡錫(Joseph McCarthy)的先例,在教職員會議上公開譴責《評論》,並確保媒體拿到講稿。原本是地方風波的達特茅斯事件,就此成為全國議題——《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CBS《六十分鐘》都報導了《評論》的行徑與它龐大的外部金援網絡。《評論》雖從未道歉或明顯退讓,但風向已轉,這份刊物被打下好幾級。

到頭來,各方公認弗里德曼達成了目標:新生 SAT 均分上升,達特茅斯在《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排名穩步上揚;更多學生贏得羅德、馬歇爾、杜魯門、傅爾布萊特等獎學金;教授反映因學生素質與課堂參與明顯改善而更享受教學。校友對這些變化也感滿意,橄欖球隊照樣贏球。文字,在行動中被妥善體現,改變了想法。

校園天平倒向校長、不利《評論》,但臨界點(tipping point)是怎麼到達的則較難斷定。一種說法是《評論》行為日益挑釁、自取滅亡;但加德納認為更可能是校長以精準的時機感,善用這些事件把天平推過去。

罕有領導者能操縱真實世界事件的發生或走向,但人絕對可以「善用」這些事件達成自己的目的。

改變想法的七根槓桿:弗里德曼的實作#

弗里德曼的故事,已隱含用上了加德納在第一章列出的七根槓桿(都以「Re」開頭的「七個 R」)。他認為對弗里德曼成功貢獻最大的是前四項。

  • 研究(Research):弗里德曼取法賓州大學前校長梅爾森(Martin Meyerson)——後者靠把校長的聲望賦予學者與學術活動來提升標準;他也觀察到前任如何因失去教職員支持而遭「不信任投票」之辱,決心不重蹈覆轍。這與 1980 年代柴契爾與雷根(Ronald Reagan)隔著大西洋互相觀摩、彼此效法如出一轍。
  • 抗拒(Resistances):改變想法的第二步,是直接挑戰陳腐、錯誤或有害的既有觀念——如柯林頓(Bill Clinton)不「終結」而是「修補」福利制度。董事會正因發現達特茅斯已「不在許多教育領袖的雷達上」,才刻意挑一位有即時學術聲望的校長。但弗里德曼上任後並不想讓全校覺得自己不夠格(這種領導手法幾乎總會反噬),因此不直接批評師生素質,而是用制度提高招生與終身職標準。對《評論》,他起初選擇無視,直到它攻擊非裔教授與他妻子,才公開反擊,戳破了它「有學生廣泛支持」「只是無傷大雅的頑皮刊物」兩個假象。
  • 資源與獎賞(Resources and Rewards):第三步是動用領導者手上的資源(如適當的獎勵機制)來推行新政策。他鼓勵以智識強項、特殊才華或熱情為基礎招收學生,增聘能對接新高中的人手,並確保師生只要有智識上的成就,就有充分的獎賞與宣傳。這與柴契爾在選戰中承諾「民營化與弱化工會將帶來豐厚回報」異曲同工。
  • 表徵重述(Representational Redescription):任何改變都會招致抗拒,因此弗里德曼以多種方式描述願景,並提供不具威脅性的機會讓人「試穿」新願景。這直接利用了多元智能的概念——人在能以多種方式接收同一訊息時學得最好,每一次重新表述都刺激一種不同的智能。

表徵重述的選項很多:說一則引人的敘事(弗里德曼在演說與新聞稿中描繪的「更豐富多元的達特茅斯」);提出邏輯論證(如莫內〔Jean Monnet〕數十年耐心瓦解「歐洲是天生互戰的國家群」之見);訴諸關於生命與可能性的深層提問;以藝術或美學呈現(雷根擅長援引電影意象);讓人親手參與(甘地邊抗議鹽稅邊與民眾一同把鹽放進嘴裡);或直接訴諸人際智能,讓成員共商如何落實改變(柯林頓的市民會議)。

用認知語言來說:新觀念不易傳播、難以扎根。我們無法預知哪種格式有效,所以最好多管齊下,並持續監看成員的言行、反覆對心智表徵動「手術」,直到「做對」為止。

無論面對多元或同質的群體,最重要卻常被輕忽的一點顯而易見:你願意花多少時間去傳達那則訊息、故事、理論。 我們都渴望捷徑,但傳遞與接受多半無法速成;臨界點雖偶爾迅速到來,多數情況都需要大量時間、大量練習與反覆倒退,才能真正跨過。與《評論》的衝突只是方便的象徵,達特茅斯真正改變對自身的看法,耗時多年。

除前四項外,弗里德曼也不同程度地用上其餘三根槓桿:

  • 理性(Reason):受過法律訓練的他,權衡利弊、擺出有說服力論證的能力,對說服校友與學生至關重要——一如法律訓練也助益了柴契爾與柯林頓。
  • 共鳴(Resonance):他確保行動反映信念,以具體計畫(如向從未送過學生的學校招手)體現敘事;他援引馬歇爾、韋爾蒂等美國典範,觸動聽眾良知,催化他們認同其政策。
  • 真實世界事件(Real World Events):當《評論》越過攻擊他妻子與柯爾教授的最後底線,他抓住這些事件毫不留情地譴責該刊;配合全國媒體對其資金來源的曝光,使《評論》大失影響力。

當故事失敗:兩個企業案例#

流行雜誌與暢銷書充斥著企業領袖「掀起劇變」的宣稱,尤其在狂飆的 1990 年代。但當一則故事未能改變想法時,會發生什麼?

錢伯斯與思科、夏皮羅與孟山都:兩則破產的敘事(可選讀)

錢伯斯(John Chambers)與思科(Cisco)。 1990 年代大半,錢伯斯是美國商界的金童。他不滿足於只當網路路由器與交換器的頂尖供應商,決意讓思科參與整個網路材料與服務的版圖。策略是:併購眾多小型新創、給其創辦人思科股份、讓新創把產品做到市場規模,再迅速把其文化整合進思科。1993 至 2001 年,思科併購並整合了 73 家公司,在年流動率 20% 的產業裡維持超過 90% 的留任率。他當時的故事很清楚:「網際網路將以人們才剛開始理解的方式改變我們的生活。我們正處於它的核心……我們將改變世界。」有一刻,思科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然而 2000 年,矽谷風雲驟變、網路泡沫破滅。思科 30%–50% 的成長預估大幅落空,首次大裁員(2001 年春裁掉 17% 員工),市值驟跌 80%;《巴倫周刊》更揭其「新經濟創意會計」(用股票選擇權同時支付員工薪資與併購他人)。錢伯斯無法再當永續成長的先知,只好改口,接連換上「山峰更高、山谷更深」「這是一場時速兩百英里的賽車、對手突然切你」等比喻。最艱難的月份他多半保持沉默;一旦看似度過洪水,又重拾樂觀腔調,把過去兩年重新包裝成「跨產業最根本的一次領先突圍」。

批評者當年說得尖銳:「他講得很有說服力,讓人買單,但這完全是為己牟利……他跟企業說『昨天的東西已經過時』,這是恐嚇戰術。」以七根槓桿看,思科固然受真實世界事件(網路泡沫崩解)衝擊,但錢伯斯倚賴的誇大修辭也促成故事失敗:他不夠重視關於景氣循環的長期研究、忽視客戶負擔不起新服務的早期跡象,並長期低估抗拒——傳統企業的地位與韌性、創意會計的風險、以及思科所依賴的許多網路公司撐不過泡沫破裂。

夏皮羅(Robert Shapiro)與孟山都(Monsanto)。 從紐特拉甜(Nutrasweet)部門升任執行長的夏皮羅,是基改食品的狂熱信徒,相信它能緩解全球饑荒與營養不良,很快成為新生技食品時代的頭號國際代言人。被稱為基改界「蘋果佬約翰」(Johnny Appleseed)的他,把孟山都描繪成一家「從泥土到餐盤」重新配置、「根本奠基於知識與科學」的生命科學公司。他帶著鮮明的例子與誘人的承諾走遍全球,一度也奏效:贏得公司內部許多人支持、被媒體譽為新時代先驅。

但夏皮羅對抗拒毫無準備。他沒充分認識到那則強大的「反故事」(counterstory):美國與各地許多人深深依附「自然法則」,只容許食物極緩慢地改變。他過度倚賴論證邏輯與實驗室科學的發現,卻沒對一般人(乃至英國查爾斯王子)對這場「拿自然做實驗」的疑慮說話。他愈來愈只是在對已信服者傳道,而作為此領域公認的領袖,孟山都成了抗議者的頭號箭靶。臨界點從未發生——或許正因夏皮羅不明白它需要發生。

抗拒之烈,終使夏皮羅承諾不使用產生不孕種子的「終結者技術」,並在綠色和平的會議上為自己對環境議題的不敏感致歉。他向股東坦承:「我們激怒與冒犯的人,恐怕比我們說服的還多……我們對技術的信心與熱情,被廣泛地——也可以理解地——看成一種居高臨下、甚至傲慢。」不久孟山都與法瑪西亞(Pharmacia)合併,夏皮羅最終離開公司。至少在短期內,反故事這個競爭的心智表徵勝出了。

我們可以說錢伯斯與夏皮羅都是被真實世界事件擊沉的(網路泡沫、全球反基改情緒)。但加德納認為這種解釋太簡化。兩人都犯了誇大之過——端出當前事實無法支撐的故事,被自己的修辭、以及故事與自身抱負的共鳴沖昏了頭;兩人也都嚴重低估了抗拒。他們的故事或許有理性與研究撐腰,卻無法與強大的聽眾群共鳴。兩人最終都改了口,但為時已晚。

高效領導者的印記:智能、直覺與正直#

綜觀這些成敗不一的領導者,加德納對他們所倚賴的個人資源——智識、直覺、道德——愈發著迷。

智能(Intelligences)#

領導者通常在三種智能上出眾:

  • 語言智能:作為說故事的人,領導者必須知道如何創造故事、有效傳達、並在必要時修改它。即使在多媒體時代,語言符號系統仍保有特殊力量。
  • 人際智能:需要理解他人、激勵他人、傾聽並回應他們的需求與抱負。
  • 存在智能(existential intelligence):需能自在地拋出根本提問。這正是老布希(George Bush Sr.)誤稱為「願景那玩意兒」(the vision thing)而輕蔑的東西——恰恰相反,領導者應勇於分享對生命、死亡、過去意義與未來前景等根本問題的答案。而這些「故事」在被體現、反映說者真實處境與經歷時最為有效。

不同領導者的智能組合各異,這是常態;新領導者若展現與前任不同的智能光譜,往往能避開窠臼、開闢新路。領導者常說喜歡聘用比自己聰明的人,更精確的說法是——聘用智能能互補自己的人。最重要的是能「帶著智能」思考與行動:訂出清晰的目標與價值,並始終如一、透明一致地依之行事。

面對多元群體,懂得對「未受教化的心智」(unschooled mind)說話者佔優勢,較不會很快疏遠部分成員;面對同質群體,深諳該群體者才佔優勢,能援引共同的經驗、意象與「機構文化」來打造有說服力的敘事。

如今,能同時對異質與同質群體說話的領導者前所未有地珍貴:一方面成員背景日益分歧,異質化成為常態;另一方面技術知識愈發重要,又需要同質實體那種專精。柯林頓夫婦被公認能在廣大電視觀眾與經濟、醫療專家之間近乎無縫切換,並向每一方暗示自己也能與另一方溝通;柴契爾與布萊爾也具此本領——相對地,雷根與小布希被視為有親民之姿卻無專精深度,而孟山都的夏皮羅則在同質菁英前的表現優於面對駁雜的群眾。

直覺(Instinct)#

第二項資源是磨練精良的直覺。人們常說偉大領導者靠「直覺本能」行事。直覺無法被程式化,但加德納推測,直覺並非如雅典娜從宙斯頭中蹦出那樣憑空成形,而是對「當下情境與過往某次情境相似」的一種半意識、難以言說的辨認——在那過往情境中,某個做法遠勝其餘。

如何喚起並激盪直覺?領導者發現,把直覺化為語言、在信任的夥伴身上試講並徵求坦率反應,很有幫助。取法前財政部長魯賓(Robert Rubin):領導者應承認決策(無論出於頭腦或直覺)有時會錯。與其事後諸葛,不如多花時間分析決策的過程——哪裡合宜、哪裡不足;也不該全盤譴責失敗。一如經濟學家莫內那句有力的心智表徵:危機創造機會。

正直(Integrity)#

除智能與直覺外,卓越領導者還具備正直。他們每天分析反思,偶爾進行更深的沉潛(「登上山巔」);他們對世界與自身的變化保持開放、對故事與反故事中的合理成分保持敏感、在呈現核心主題時保有彈性,並在對使命的深切承諾與對自身實際影響力的謙卑之間取得平衡——有人稱這些是智慧的前提。

某些主題歷久不衰:勤奮、忠誠、責任感。另一些則呼應特定時代——如 1950 年代「對通用汽車好的就是對國家好」的氛圍。而在新的時代,領導者需要能觸動那些被舊故事養大的心智:IBM 當年要我們「思考」(Think),繼任的蘋果要我們「不同凡想」(Think Different);達特茅斯的董事、校友與學生,也逐漸把學校從「日益過時的傳統男性價值保留地」,重新看成「多元而智識蓬勃的社群」。

對員工說的故事如今也不同了:當縮編、再造比終身雇用更常見,訊息必須拿捏得宜。故事若太輕巧就不會被相信——理當如此。最有效的或許是持續提供公司內外實況的資訊、坦誠討論所面對的困難,並承諾在員工飯碗不保時幫他們「站穩腳跟」。但糖衣不能(也不該)掩蓋當今市場常常殘酷的根本現實。

矽谷與金融、生技業的年輕工作者,被「一夜致富」的主題吸引;但加德納相信,即使較自利者,多半也被一種更理想、更興奮的願景所驅動——他們感到自己活在如印刷術發明、工業革命開端般的特殊歷史時刻,渴望成為其中的積極參與者。能動員這股興奮感的領導者(狀態好時的錢伯斯與蘋果的賈伯斯),能激起投入偉大事業所需的心智表徵。

然而故事在戲劇性、激勵性、鮮明可記之外,終究還必須誠實——這正是正直的所在。與現實不共鳴的故事,最終只會令人挫折、歸於無效。雷諾(Renault)長期執行長施韋澤(Louis Schweitzer)得知法國大眾嫌雷諾車太貴,隨即公開承認並承諾一年內改善,結果隨後數週銷量竟不降反升。

說到底,一則故事最該體現的成分是真實,而領導者最該具備的特質是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