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改變了我心智的會面#

1960 年代末,加德納(Howard Gardner)在哈佛攻讀心理學。當時行為主義(behaviorism)仍是主流(史金納教授的辦公室就在他樓下幾層),但認知取向(cognitive approach)正在崛起。身為「少壯派」,他傾向剛興起的認知取向。然而這兩個交戰陣營有一個共同點:都對大腦與神經系統毫無興趣

  • 行為主義者只想修正行為,認為靠精確操弄環境就能達成目標,剩下的「黑盒子」不必打開。
  • 認知主義者只想釐清各種心智運作如何被表徵與執行,並相信這些運作可以就其本身來分析——一項運算究竟發生在紙筆上、大型主機裡,還是兩耳之間那團神經組織中,並不重要。

加德納坦承自己當年也共享這種「心理學家的偏見」,很少認真看待大腦。他的研究志向是理解人類認知能力的發展,特別聚焦於藝術技能。

那個下午#

本書的核心主張之一是:過了幼年,心智很少快速改變。但加德納能精確指出自己心智的一次重大轉變——就發生在 1969 年秋天的某個下午。

當時他在哲學家納爾遜·古德曼(Nelson Goodman)創立的「哈佛零點計畫」(Harvard Project Zero)工作,兩人都著迷於一項剛進入公眾意識的發現:左右腦雖外觀對稱,卻執行截然不同的心智活動——左腦處理數字、文字等數位型符號,右腦處理繪畫、雕塑、舞蹈等更整體、類比型的符號。這正好對應到古德曼與加德納關切的問題:是否存在兩種根本不同的符號系統。

於是他們邀請該領域的頂尖神經學家諾曼·葛許溫(Norman Geschwind)來演講。葛許溫描述了神經科臨床上驚人的認知剖面:有病人能寫字命名卻讀不出文字(但仍讀得出數字)、有病人記不得去過某地卻能在其中輕鬆辨路、有病人聽不懂話語卻能流利說話並欣賞音樂。他也提到失去語言能力的藝術家——作曲家拉威爾(Maurice Ravel)無法說話或作曲,卻仍能演奏自己的作品、指出他人演出的瑕疵。

這場原訂兩小時的會面一路延續到深夜。結束時,加德納已經歷了一次等同於重大生涯抉擇的「改變想法」:他決定申請博士後經費,加入葛許溫的神經科團隊。他沒料到,這一步讓他此後在失語症研究中心待了整整二十年。

「閃電式的改變」其實醞釀已久#

事後回看,加德納意識到:那種感覺如雷擊般的「閃電式改變」,其實從不真的像雷擊——無論當下感覺多突然。走進死胡同,往往正是改變想法的前奏。

加德納當時的研究已陷入瓶頸:他想理解成熟藝術家的技能如何組織,卻發現(1)這種爐火純青的能力極難剖析,(2)最有創造力的藝術家並不歡迎一個乳臭未乾的心理學研究者來探問。葛許溫展示了「技能如何在腦傷下崩解」,等於為他鋪了一條解析藝術技能的「康莊大道」。決定雖在一瞬間湧上意識,這場改變卻早已在心智的地下暗處醞釀多時。

用本書「七根槓桿」的語言,加德納看見好幾個因素在推動這次轉變:理性(reason,新視角能回答他關心的問題)、研究(research,神經學發現正在豐富理解)、真實世界(real world,腦研究愈發重要、經費充足)、共鳴(resonance,與這位受敬重的典範人物產生認同),而或許最關鍵的是——抗拒微乎其微(他本就不急著擠進教授的行列)。

葛許溫的思路,加上他自己對兒童的觀察,也逐漸鬆動了他對「單一智能」的信仰:若智能真是鐵板一塊,為何某種腦傷只損及能力 A、另一種只損及 B 或 C?又為何會有在某領域早慧、在其他方面卻極普通的孩子,或那些被大片異常包圍卻保有一座專才孤島的自閉症天才(savant)?在渾然不覺中,他已開始思考「多元智能」的構想。

思想的形式:多元智能#

心理學有一種立場認為:心智只有一種語言,甚至有個名字叫「心語」(mentalese)。心語論者相信一切思考都在這種近似自然語言的單一語言中進行——彷彿若能窺探腦中,會看見神經元用類似英語、法語或斯瓦希里語的語言彼此交談。

對心語假說最明顯的挑戰來自心像(imagery),尤其是視覺心像。多數人都有豐富的視覺心像,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便自陳關鍵的思考發生在「視覺、肌肉與身體型態」的意象中。加德納本人缺乏視覺心像,卻有極強的聽覺心像。

心語論者不否認心像存在,但主張它們是附帶現象(epiphenomenal)——只是包裹著底層單一思維過程的外衣,本身並不構成思考。

加德納無法認真看待這個立場。要說莫札特(626 首編號作品)、瑪莎·葛蘭姆(數十支舞作)、畢卡索(數千幅畫作)在做著與物理學家、數學家相同的邏輯運算,實在難以置信。若心語論者辯稱「這些藝術家根本不是在思考」,那只顯示此人不懂藝術創作的過程。

什麼是智能#

在主要於 1970 年代末、1980 年代初完成的分析中,加德納刻意採取多學科進路——匯集人類學(不同文化珍視哪些能力)、演化(特質如何跨物種演變)、個別差異研究(自閉症者、神童、學習障礙者等特殊族群),尤其是腦科學的證據——最終提出多元智能理論(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

加德納把智能定義為:一種處理特定形式資訊、以解決問題或製造產品的生物心理潛能(biopsychological potential)。而要被視為「智能」,這些解答與產品必須至少在一個文化或社群中被珍視

這意味著智能並非放諸四海皆準——印刷術或電腦這類發明,能相當劇烈地改變一個文化所看重的能力。人並非在所有情境下都同樣「聰明」或「愚笨」,而是擁有在不同情境下被不同看待的多種智能。

這正是對標準「鐘形曲線」(bell curve)智能觀的批判。後者主張:智能是單一實體、與生俱來、難以改變(「寫在基因裡」)、且可用 IQ 測驗測出你有多聰明。

多元智能與改變想法有何關聯?最根本地說:改變想法就是改變心智表徵(mental representation)。因此,你在論證時能訴諸一個人愈多的智能,就愈可能改變他的想法,也愈可能改變更多人的想法。加德納坦言,提出多元智能本身,就是他做過最雄心勃勃的一次「改變他人想法」的嘗試——他也因此累積了大量證據,見證要改變人們對「智能是什麼」的既有看法有多困難。

符號分析者的智能#

加德納通常從最廣為承認的兩種智能講起——它們正是當今學校教育(聽講、閱讀、書寫、計算)與各類智力測驗最看重的。

  • 語言智能(linguistic intelligence):善用口說與書面語言。在商業世界中兩個面向特別值錢:能靠巧妙提問取得有用資訊的對話者,以及能用故事、演說、勸誡說服他人採取行動的修辭者
  • 邏輯數學智能(logical-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可拆為兩類——邏輯(判斷各種情境下發生了什麼、可能發生什麼)與數字(計算財務、估算盈虧、決定如何投資)。

史隆(Alfred P. Sloan)在 1920 年代接手鬆散的通用汽車,靠著建立精確權責分層、協調各部門又保留各分部效率的「邏輯」壯舉,使它成為全球最成功的企業。一個世代後,麥克納馬拉(Robert McNamara)在福特集結一群「神童」,以邏輯分析加數字運算重奪市場。人們理所當然地假設,這份天才能無縫移植到另一個龐大官僚體系——美國國防部。他確實成功精簡了國防部,但他的邏輯數學天才,卻與印度支那戰爭截然不同的文化、歷史與戰略問題嚴重錯配。(記者哈伯斯坦以《出類拔萃之輩》一書反諷這種心態。)

由此得到的教訓是:即使只看這兩種公認的智能,也能辨識出大量更專門的能力。同時兼具語言與邏輯數學天才的人(如歐本海默、凱因斯)畢竟罕見;更常見的是相對偏強於語言(詩人、演說家)、數學(避險基金經理)或邏輯(規劃專家)其中之一。

「非典型」智能#

加德納相信人類至少還有六、七種可辨識的智能,即另外半打以上的心智表徵形式。

  • 音樂智能(musical intelligence):對音樂的知覺與生產能力,在許多方面類比於語言智能。它不只屬於藝術與娛樂界——從電視廣告到整場會議、體育賽事、宗教儀式,幾乎任何公開展演都用得上。加德納甚至自陳,他組織文字與圖像的方式,其原理竟源於音樂結構。正如佩特(Walter Pater)名言:「一切藝術都不斷嚮往音樂的境界。」
  • 空間智能(spatial intelligence):在心中形成並操作空間表徵的能力。一種涉及廣闊空間(飛行員、火箭科學家、水手),另一種涉及受限空間(棋手、雕塑家、畫家、設計師)。它也常以隱喻層次運作——人幾乎能把任何內容「空間化」,例如把兩家合併公司的權責關係畫成組織圖後,再對這個新表徵進行加工與賦義。
  • 肢體動覺智能(bodily-kinesthetic intelligence):運用整個身體或身體部位來解決問題、製造產品。它在史前曾被稱為「工具」或「技術」智能,是狩獵、採集、製衣、築屋、禦敵的生存關鍵。企業界不乏曾是競技運動員的創業者與業務員,也常用球場語言來設想彼此與對手的關係。

每一種智能都必然涉及技能的發展,但我們談到「技能」這種心智表徵時,特別會援引肢體動覺智能——因為技能一律涉及身體的運用,儘管跳舞時身體的角色比說話、書寫、解方程式時更外顯。而隨著精熟,技能往往被自動化、內化:生手只能靠實際彈奏學會曲子,行家卻能光讀譜或在腦中「彈奏」就有所得,肢體動覺智能於是逐漸退出視野。

**自然者智能(naturalist intelligence)**是加德納在原始理論發表後才補上的第六種:在自然界做出關鍵區辨的能力——分辨植物、動物、雲層、岩層、潮汐。它在人類演化史中至關重要(分辨有毒與可食、可獵與該逃)。

值得注意的是,消費社會其實也建立在自然者智能之上:分辨球鞋、毛衣、汽車、腳踏車的品牌,動用的正是遠古用來分辨蜥蜴、灌木或岩石的模式偵測能力。每種智能都是為了在特定生態棲位中生存繁衍而演化——即便都市人從沒見過農場或森林,仍會在購物與比價時調用、甚至剝削這份能力。

延伸辨析:自然者智能為何自成一格

劃定智能之間的界線,某種程度上是美學而非科學判斷。自然者智能看似只是感官運作(敏銳的眼耳手),但這不足以解釋它——即使失去某一感官(如著名的盲人自然學家),人仍能做出關鍵區辨,可見它是「超感官」的。它也看似只是邏輯數學智能中的「歸類」能力,但這種化約同樣不成立:區辨先於分類,任何生物分類體系都次於某組被知覺到的標準。加德納歸納出一個順序:先透過感官知覺物體,再以自然者智能做出關鍵區辨,最終才依邏輯標準加以分類。

個人智能#

前述智能大致落入兩類:或處理物質對象(空間、肢體、自然者),或處理符號串(語言、音樂、邏輯數學)。而近來備受關注的第三組,則關乎認識人

  • 人際智能(interpersonal intelligence):區辨他人、看穿其動機、有效與之共事,必要時加以操縱。無論行銷、業務、公關或帶領團隊,對他人的敏感度都是關鍵資產——高曼(Daniel Goleman)「情緒智能」概念的風行,正是這份敏感度受到重新肯認的明證。它並非單一整體,而含括對氣質性格的敏感、預判他人反應、有效領導或追隨、居中調解等多個面向。
  • 內省智能(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朝向內在,擁有一個關於自己的良好運作模型——能辨識自己的感受、目標、恐懼、強項與弱點,並用它做出明智的人生決定。

內省智能難以評量:人各不同,一人的量尺無法套用到他人;而它又極為主觀,我們並不會對外展示自己有多了解自己、這份自知又有多準確。

但就「改變想法」而言,低估它是嚴重的錯誤。在後工業世界,我們幾乎都得自行決定住哪、做什麼工作、失意或被裁員時怎麼辦。加德納大膽估計:準確的自知之明,至少值 15 到 25 個 IQ 分數——而那可不少。

美國總統中,林肯似乎極有自知之明,雷根則少見內省傾向;主管、創業者與投資人也能依「自我認識」的發達或萎縮程度來區分。

存在智能:那第「八又二分之一」種#

近年加德納思索是否存在第九種——存在智能(existential intelligence)。起因是不少人誤傳「加德納相信有一種超自然的宗教或靈性智能」。他檢視後認為靈性整體不符合智能的判準,但其中一個成分——存在思考——可能符合。

存在智能,是人類提出並沉思最大問題的能力:「我們是誰?為何在此?將會如何?為何會死?這一切究竟所為何來?」全世界的孩子與成人都會叩問這些問題,眾多宗教、藝術、哲學與神話的符號系統,都是為了提供令人信服的解答(或至少是動人的表述)而生。

它相當符合心理與生物判準(有發展歷程、有跨文化的符號系統、有早慧個案),加德納唯一的猶豫是:目前還沒有令人信服的證據顯示存在思考動用了專責的神經中樞、或具有獨特的演化史。因此這最新的候選者仍在「待命航線」上盤旋——借費里尼經典電影之名,他如今說的是**「八又二分之一種智能」**。

「存在」其實是門大生意:從天使到魔鬼的書籍、影音、主題樂園,到各種宗教與靈性組織。但它更是職場中被低估的一面——人若在工作中找不到意義,注定不滿,甚至更糟:失去生產力。

延伸:同一角色,不同智能

同一個文化角色,可以靠不同的智能組合達成。一位音樂家固然不斷運用音樂智能,但要能公開演出,還須調動肢體、空間、個人乃至存在智能。數學家兼物理學家沃夫勒姆(Stephen Wolfram)就觀察到:接觸高等數學的少數人,思考方式往往差異極大——有人用符號思考、有人偏視覺、有人靠抽象模式(有時隱隱類比音樂的和聲)、還有些最純粹的數學家則明顯以「約束條件」來思考。

為何採取認知取向#

至此,我們已深入一種理解人類的認知取向:我們思考的內容(概念、理論、故事、技能),以及心智進行思考的格式(八、九種不同的智能)。但其他學科的思考者不會因此就退場。加德納認為,相較於當今另外兩種被用來解釋人類事務的取向,認知取向有明顯優勢——關鍵在於:那兩種取向都主張人的能動空間受到嚴重限制。他以汽車工業為例展開說明。

背景:直到 1960 年代,汽車業還屬於美國。但隨後一二十年間,以德國福斯與日本豐田為首的外國廠商,靠著更便宜、更被認為安全可靠耐用的車輛快速搶占市佔。美國企業先是忽視威脅,再急起直追——到 1990 年代看似有望,21 世紀初卻又前景堪憂。不同學科會如何解釋這一連串轉折?

  • 社會生物學取向(sociobiological)(近來重新包裝為演化心理學):以人類(或靈長類)特徵解釋——如同個體,人類群體也排出支配位階。長期稱霸易生自滿,通用汽車等「領頭羊」忽視了位階較低者的突襲。
  • 歷史文化取向(historical-cultural):人不只是又一個物種,我們有漫長的歷史與強大的文化背景。德、日在兩次大戰慘敗後,憑藉勤勉的工人、既有的重工業傳統與馬歇爾計畫,把汽車業推成經濟奇蹟;它們的霸權,只能靠同樣深掘美國文化與歷史傳統的「棋步」來挑戰。

這兩種取向各有洞見,卻共享同一個致命問題:它們的根都扎得太深,深到可能從「解釋」變成勒住我們的「絞索」。

社會生物學的主張大多無法檢驗,且本質上只在記錄人類的限制——若照單全收「我們注定被基因劇本擺布」,那就根本沒有理由去嘗試任何重大轉變。歷史文化取向同樣如此:可一旦承認人能夠克服歷史與文化的某些面向(如德、日近半世紀所展現的),這套解釋的力道就大幅削弱了。對兩者,結論都一樣:承認限制、對它敏感,然後放手去做。

於是,經由一場優雅的辯證,認知取向重回舞台中央。它奠基於心理學、神經科學、語言學等對心智運作的科學理解,既承認我們與生俱來的早期表徵,也承認它們受文化與生物因素的影響。它的核心樂觀信念是:多數心智表徵既非天生給定、也非採納後就凍結,而是在我們的心智/大腦中隨時間建構出來的——因此可以被重塑、重構、轉化、組合、更動乃至瓦解。它們就握在我們的手裡、藏在我們的心裡。正因我們手上有如此眾多、又能以無數方式組合的心智表徵,可能性基本上無窮無盡。

1960、70 年代的美國汽車分析師,其實大可成為(多半不自覺的)認知主義者:坐下來釐清問題出在哪、盤點各種選項、擬定重奪市佔與重談合約的計畫;若不成,就回到繪圖板(或電腦模擬)上一再重來。生物學與文化都無法解釋 1960 到 2003 年汽車業的變局,認知取向至少還有機會。它不保證成功,也不否認人的限制,但它邀請精確、測試、修正與進步——承認我們能構想新的情境,並努力去實現。

至此,加德納已引介了認知主義檢視心智的兩面透鏡:一面對準內容(概念、故事、理論、技能),一面對準這些內容賴以呈現的形式(表徵,或說智能);再加上決定改變想法可能性的那幾根槓桿,這套工具箱在某些用途上已然足夠。

但這套框架仍是靜態的——它忽略了我們是需要從頭發展心智、並終生持續發展的個體。因此下一步,必須把兒童期的認知發展納入考量。而一轉向「發展中的心智」,我們就會立刻撞上一個困擾「改變想法」這一核心議題的迷人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