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被時代選中的書#
無論你為一本書投入多少時間、如何預想它的迴響,總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改變想法》(Changing Minds)就是如此。加德納(Howard Gardner)原本把它設想成自己認知心理學研究的一次綜合,主要讀者鎖定在商業界(對他而言是全新的族群),以及他長期耕耘的教育與心理學圈。
但真正的讀者遠比他預想的廣。書尚未出版,他就接到拉爾夫·納德(Ralph Nader)競選團隊的來電——這位總統參選人想改變媒體與大眾對他選情的看法。最早的三場演講邀約,分別來自一家廣告公司、一個試圖改變肥胖美國人速食習慣的產學聯盟,以及一個要重塑五千名情報人員信念與工作習慣的國安委員會。這些對象,他在寫作時「一個都沒想到」。
更戲劇性的是,2004 年美國總統大選讓本書的主題(而非書本身)意外成為焦點:被視為在議題上「反覆搖擺」(flip-flopping)的凱瑞(John Kerry),對上「常常犯錯卻始終堅定」的小布希(George W. Bush)。出版時機的偶然,讓加德納一夕之間被當成總統政治的專家。
這些反應教會他兩件事:
- 真實世界的事件能為一本書的書名、內容乃至銷量,帶來意想不到的推力。
- 當書名或主題夠廣泛,讀者會把自己的關切投射上去——從體重、目標客戶到假想敵,各取所需。
若能重寫,我想講得更清楚的幾件事#
回頭翻閱兩年前初版的內容,加德納一方面看見某些案例的短暫易逝,另一方面也看見某些論點的歷久彌新。他坦承有幾組區分當初該講得更銳利:
- 心智的「初次形成」 vs.「事後改變」:幼兒對世界構成與運行的最初想法,是心智的形成;而要動搖一個「已經成形」的心智,是另一回事,難度高得多。
- 心智的「深化」 vs.「真正的轉變」:學得更多、技能更精,是深化;唯有知識或技能轉向全新方向,才是真正的轉變(transformation)。本書談的正是後者這種「重大的想法改變」。
他也希望當年把自己的認知取向對照的是「演化心理學」(evolutionary psychology),而非日益過時的社會生物學取向。而美國大眾對演化論持續的懷疑、對「智慧設計論」(intelligent design)與創造論的接納,更印證了一件事:
對人類科學研究成果的抗拒(resistance),從來離表面不遠——在美國的土壤上尤其如此。
全書的核心框架:4 × 6 × 7#
加德納用一張圖,把「改變想法」拆解成三個彼此獨立的因素。任何一次改變想法的努力,都應先辨識出:要改變的是哪一種心智內容、發生在哪一個場域、又該動用七根槓桿中的哪一根。
- 四種心智內容(entities):故事(stories)、理論(theories)、概念(concepts)、技能(skills)。
- 六個場域(arenas):從一整個國家的宏大場域,到自己家庭、乃至自己內心的親密場域。
- 七根槓桿(levers):七個都以「RE」開頭的要素。
4 × 6 × 7 = 168 種組合。加德納強調:我們永遠不會有一條公式或演算法,能替每一組「內容 × 場域」自動挑出最佳槓桿——這類決策永遠帶有情境性與偶然性。但關於「平均而言哪根槓桿在特定情境下更有效」的證據,會持續累積。
他也不主張這七根槓桿是唯一的。聽眾常提名其他同樣以「re」開頭的候選者——宗教(religion)、關係(relationships)、尊重(respect),甚至熱情、魅力、信任。七根槓桿只是他辨識出的一組因素,目的是鼓勵有志改變他人想法者去檢視、乃至擴充自己的工具箱。
最耐人尋味的因素:抗拒#
在所有因素裡,最讓加德納著迷的,是幾乎每一次努力都會撞上的「抗拒」。
如果只能給改變想法者一句忠告,那就是:少花時間去說服對方接受新觀點,多花時間去理解、進而化解對方的抗拒。
他欣喜地發現,這套關於抗拒的洞見,早已被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預示:
當事實改變,我就改變想法。先生,那您呢?
研究意見的歷史,是心智解放的必要前奏。
那些自認完全不受任何思想影響的務實者,通常正是某位已故經濟學家的奴隸。
困難不在於新觀念,而在於掙脫舊觀念——對於像我們多數人這樣被教養長大的人,舊觀念早已盤根錯節,深入心智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當初未充分探索的問題:個人與組織#
作為受過訓練的心理學家,加德納習慣以「個別心靈」思考——即使面對大型組織或政治實體,他想的仍是那成千上萬顆待改變的個別心智。但深入思考組織文化後,他體會到:心智模型或行為模式的改變,往往反映的是多數人看不見的隱形程序。組織文化是扁平還是層級、要求一致還是彈性個別化、視同業為死敵還是潛在夥伴——這些參數一旦改變,成員可能在「什麼都沒明說、什麼都沒新規定」的情況下,就開始有了不同的思考與行動。當然,心理學家的那一面提醒他:這類改變難以促成、難以維持,且唯有靠投入的個人主動發起才可能發生。
未來的三種「軟體」#
本書結尾談到三個將影響未來想法改變的因素,加德納以三種「軟體」為喻:
- 濕體(wetware):大腦知識正以驚人速度累積,並已被動員來改變個人心智——從我們買的產品到支持的政治人物。直接改造大腦結構或基因表現,勢必接踵而至。
- 乾體(dryware):計算與資訊系統同樣突飛猛進。資訊來源日益個人化,系統能為每位使用者量身提供最可能達成其目標的參考、來源與工具——但同樣的技術,也可能被用來(或許是暗中地)改變人的觀點。
分析框架本身不具道德性。每一種人類智能都能被用於善或惡:有內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ela)用能力促成更和諧的社群,也就有斯洛博丹·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用同樣的技巧製造分裂。改變想法的能力,同樣是中性的。
正因如此,加德納近年投入研究第三種——善體(goodware):透過「善工作」(GoodWork)計畫,理解那些運用改變想法的能力去讓世界變得更好的珍貴個人。
一個新加入的關鍵詞:信任#
這項研究把加德納引向兩個原書索引裡沒有的詞:信任(trust)與受託者(trustees)。
- 沒有一個社群能在缺乏信任的情況下存在——我們信任駕駛在紅燈時不動、信任政府按時支付社會安全金、信任老闆會在公司陷入麻煩時告知我們。任何一項信任被辜負,都會侵蝕我們更普遍的信任感。
- 一個健康的社群還需要受託者:那些被認為能看清大局、關心社會長遠福祉,且最重要的——被期待以「無私」方式行事的人。他們推薦並去做「對的事」,而非對自己有利的事。
加德納把「信任」歸入**共鳴(resonance)**這根槓桿之下:當你信任一個人(或群體、機構),你會感到自在、與之共鳴;而信任的喪失,則意味著共鳴的減弱與抗拒的相應升高。一個人能否改變他人的想法,很大程度取決於他是否被信任、被視為值得信賴、被當成受託者。
如同正直、誠實與真誠,信任無法長期偽裝。信任是掙來的,且必須定期重新確認。
加德納坦言,若要重寫本書,他會把信任放在「共鳴」甚至「抗拒」的架構下直接處理——正因它對促成「善體」與「善工作」如此重要。
— 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2006 年 3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