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的「假警報」與真地震#
2014 年 7 月某天,墨西哥城上千人收到「即將強震」的手機警報,街道頓時人聲鼎沸——但什麼也沒發生。App 開發商道歉。
18 小時後,城市卻被 6.3 級強震襲擊——而這次警報沒有響。
這是地震預測的雙重困境:
- 誤報讓人麻痺
- 漏報讓人喪命
地震預測的千年難題#
從古希臘老鼠蛇類集體出走到現代地下水、磁場、放射氣體變化,人類一直尋找「地震前兆(precursor)」:
海城成功 vs 唐山失敗#
- 1975 年中國海城:地下水變化 + 蛇出洞 + 小餘震 → 地球物理學家發布警報,疏散百萬人。M7.3 地震果真到來,僅 2,000 人罹難
- 1976 年中國唐山:M7.6 地震,沒有可辨識的前兆,至少 25.5 萬人死亡
事後傳出唐山地震前也有「動物異常」——但這究竟是真前兆,還是事後合理化?動物正常情況下「異常」的頻率是多少?
地震預測就是診斷問題#
任何預測本質上是診斷,因此必須通過上一章「幾趴規則」的考驗:
若特定月份「大地震」機率僅幾個百分點,要讓警報可信,偽陽性率也必須低於幾個百分點。 數百年來,沒有任何前兆達到這個門檻。 即使存在 100% 真陽性的前兆,偽陽性率也需低於 1/1,000 才能勝任。
地震學家的兩條路#
放棄精確預測後,地震學家轉向兩個務實方向:
路線 1:減災策略(Mitigation)#
不問「何時」,只問「哪裡」:
- 環太平洋火環高風險區人口稠密(如日本)
- 投資建築抗震、公共設施抗震、教育民眾正確應變
鮮明對照#
- 2010 年智利:M8.8 地震(史上最強之一)→ 死亡 < 600 人,因建築規範嚴
- 2010 年海地:M7.0 地震(強度為智利 1/500)→ 22 萬人死亡,因貧民窟結構脆弱
路線 2:「終極前兆」——地震本身#
地震波分為:
- P 波(主波):來回震盪,速度 10,000–20,000 km/h
- S 波(次波):上下震盪,破壞力強,速度只有 P 波一半
抓到 P 波,可在 S 波抵達前提供 30–60 秒警報。
日本 UrEDAS 系統#
1960 年代為新幹線設計,1990 年代成為「緊急地震檢測警報系統(UrEDAS)」:
- 偵測 P 波 → 自動讓列車減速
- 50 多年、100 億人次旅程,地震相關死亡為零
- 2004 年新潟地震列車翻覆是少數例外,因震央太近、無時間應變
福島地震(2011 年 3 月,M9.0)#
電視台先發出警報,比震波抵達早約 1 分鐘——這短短一分鐘救了許多人。墨西哥也在格雷羅海岸建立類似系統,距首都約 350 公里,可預警約 1 分鐘。
同樣邏輯:天氣預報為何不準?#
英國氣象局號稱:
- 4 天預報的準度等同 1980 年代的 1 天預報
- 晴雨預報「準確率」70-80%
- 溫度預報 90% 以上
但你還是常被沒預期到的雨淋——為什麼?
案例計算:80% 準確率的下雨預報#
假設 100 個午餐時段,要去公園散步:
- 英國任一小時下雨機率約 10% → 10 個會下,90 個不會
- 真陽性 80%:下雨的 10 個 → 預報準確 8 個
- 偽陽性 20%:不下雨的 90 個 × 20% = 18 個錯誤預報下雨
- 預報下雨總數 = 8 + 18 = 26
- 真陽性比例 = 8/26 ≈ 31%
一份「80% 準確」的下雨預報,預報下雨時真的下雨的機率只有 31%。 這就是低盛行率事件 + 偽陽性的「Few Per Cent Rule」陷阱。
該不該帶傘?#
這是一個結合機率 + 後果偏好的決策問題:
套用機率計算後:
- 要忽略雨預報而出門:除非你認為「淋雨」的痛苦至少是「白白取消散步」的 2 倍
- 要帶傘:除非你認為「沒帶傘被淋」至少比「白白帶傘」糟 2 倍
不同人的偏好導致不同的最佳行動。
結語#
預測自然事件的夢想自古有之,但受根本機率法則限制。 知道這些限制、知道預測方法如何處理它們,是做出最佳決策的關鍵。 如同所有機率工具——預測方法的價值在長期累積而非每一次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