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與結構#

「使徒行傳」是路加福音的續集——基督教起源史的第二卷。路加原本未必為此書另起標題，後世（如愛任紐、反馬吉安序言）才以「行傳」（πράξεις, 古代敘述偉人或城市事蹟之文類名稱）稱之。路加自己若挑題目，可能會選**「聖靈行傳」或「耶穌所繼續行的、所教訓的」**（徒 1:1）。

全書帶讀者經歷三十年的教會史，路加在故事中插入若干「主的道擴展」式的小結語（6:7；9:31；12:24；16:5；19:20），可據以分為六大段（兩部各三段）：

1:8 的次序——「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撒馬利亞，直到地極」——正是全書的地理與宣教骨架。彼得、保羅兩人是貫穿全書的主軸，1–12 章以彼得為主、13–28 章以保羅為主。

作者#

傳統依據#

路加—使徒行傳兩卷在嚴格意義上匿名，但內部證據與外部傳統共同指向**「親愛的醫生路加」**：

• 序言（路 1:1–4）顯示作者受良好希臘文教育、不是親歷耶穌事工的使徒、但自視為部分事件的參與者（「在我們中間所成就的事」）
• 四段「我們」段落（徒 16:10–17；20:5–15；21:1–18；27:1–28:16）最自然解釋為作者親自陪同保羅
• 排除「我們」段落中明確提名的同伴後，再由保羅羅馬獄中的問安名單（西、門、弗）篩選，最合適者為路加
• 教父證據一致：穆拉多利正典、愛任紐、反馬吉安序言、亞歷山大的革利免、特土良、優西比烏

對傳統的反對#

主要在三方面：

1. 外證可靠性 — 認為教父傳統可能只是自新約推論。但若如此，從新約推不出「路加」，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項傳統獨立可靠
2. 「我們」段落 — 有人主張只是文學手法或來源；但作者一向把所有來源同化於自家文體，唯獨在「我們」段落留下這種破綻，極不自然
3. 使徒行傳的保羅與書信的保羅 — Vielhauer 等人指四點神學差異：自然神學的運用（徒 17）、律法、贖罪論、末世論。作者群回應：
   • 徒 17 是準備福音、而非闡述福音；與羅 1 對自然啟示的否定性結論不相違
   • 保羅在徒 15、16、18、21 的行動皆與「割禮無關緊要」、「向甚麼人作甚麼人」（林前 9:19–22）相吻合
   • 福音講章型態本就難以全面呈現保羅基督論與末世論
   • 反對者所建構的「真實保羅」常排除以弗所書與教牧書信——若把這些書納入，差距大幅縮小

作者群結論：作者幾乎可確定就是保羅同伴、外邦基督徒醫生路加。其背景（敘利亞安提阿？馬其頓人？）證據不足以定論。

寫作年代#

三大可能：

• 二世紀（已被普遍否定） — 杜賓根學派以為路加福音和徒之意在調和彼得派與保羅派的二世紀紛爭；J. B. Lightfoot 等人已證實該假設並無歷史基礎。今日少數仍將徒置於 115–130 年（如 O’Neill），證據薄弱
• AD 80–95（當代主流） — 主要論據（路加福音必晚於 70、忽略尼祿逼迫、不知保羅書信）皆可被質疑
• AD 70 以前 / 60 年代初（作者群採納）

支持早期年代的理由：

1. 結尾突然 — 徒花八章敘述保羅的審判，卻在他被羅馬軟禁兩年處戛然而止，最自然的解釋是路加當時就完稿了
2. 若路加寫於 65 年後，保羅之死（與雅各殉道、耶穌之死形成對應）幾乎不可能略過不書
3. 路加未提保羅書信
4. 把猶太教當作合法宗教來呈現的方式，與 AD 66 猶太叛亂之後的氛圍不符
5. 完全不提尼祿逼迫
6. 海難敘事（27:1–28:16）細節生動，似乎是新近經驗

作者群結論：使徒行傳最可能寫於主後 62 年，最遲也在 64 年以前。Luke 完成寫作後並未等候保羅審判結果即發表，原因不明（可能是要趕在判決前出版），但這個未解之點不影響整體推論。

文類、收信對象與目的#

文類#

二世紀以「行傳」（πράξεις）命名，反映古史家慣以「行傳」記述偉人事蹟（如 Polybius 1.1.1）。「行傳」並非嚴格的文類名稱，但多數學者仍將其歸於古代歷史敘事：

• 反對：Talbert 提「繼承敘事」、Pervo 提「歷史小說」，皆有偏見
• 古代歷史本就多樣，路加擁有「神學觀點 + 與福音書連續」的獨特性不足以排除其歷史性

收信對象#

題獻給提阿非羅（徒 1:1），可能為路加贊助人。但路加—行傳的對象遠不止個人，與目的密切相關。

目的#

路加—行傳兩卷必須一同考量；路 1:1–4 的序言同時覆蓋兩卷。多種提案：

Theophilus 可能是受過初步教導（κατηχέω）的近期皈依者，甚至是「敬畏神的人」（God-fearer）——尚未皈依猶太教的外邦敬拜者，如哥尼流。

來源#

徒 1–15#

• Harnack 依重出（doublets）將之切為「耶路撒冷 A」、「耶路撒冷 B」、「安提阿」三源；但所謂重出多半實為不同事件
• Torrey 主張 1:1–15:35 是亞蘭文翻譯——今已普遍否定
• 較合理的看法：可能依賴亞蘭口傳資料（尤其某些講章），加上路加在凱撒利亞兩年期間從腓利、馬可、彼得等人取得的口頭採訪

徒 16–28#

• Dibelius 提出「旅程日誌」來源說
• 作者群認為：「我們」段落最自然解釋為路加親身陪同保羅；他自己的目擊記憶（加可能的筆記）與貼身接觸即足以解釋這幾章

經文：兩種異文形式#

使徒行傳獨有的經文現象——西方抄本（D 抄本及古拉丁本）比一般抄本（西乃、梵諦岡）長約 10%：

• 11:28 西方抄本加上「（我們）正在那裡聚集時」，將路加自稱為安提阿人
• 19:9 加註保羅使用推喇奴學房「自上午 11 時到下午 4 時」
• 15:20、29 對使徒會議決定的措辭有倫理化傾向

三種立場：

• 西方抄本為原始（少數）
• 西方抄本是路加自己的另一版本（少數）
• 西方抄本是後期修訂（壓倒多數，作者群同意）——其特徵正是抹平難處、補充細節、加強對基督的指稱

歷史可靠性#

對「古代史家不重事實」的指控，作者群指出：

• Polybius、Lucian 等強調忠實記述「實際所發生與實際所說的」
• Thucydides 承認演說無法逐字還原，但只在缺乏資料時才用「適合場合的話」，且不偏離實況

路加在三方面通過考驗：

1. 政治、地理、社會、航行細節 — Ramsay、Sherwin-White、Hemer 一一驗證準確
2. 與其他古史家平行 — 如希律亞基帕一世之死、革老丟逐猶太人出羅馬、腓力斯與非斯都的交接皆吻合；個別爭議（如 Theudas、四千人）並非路加錯誤
3. 與保羅書信平行 — 著名爭點是保羅悔改後赴耶路撒冷的次數。徒記五次、保羅書信中似乎只提三次。最簡解：加 2:1 描述的是徒 11:27–30 的「救濟之行」，而非徒 15 的會議，如此完全無矛盾

Hengel 與 Hemer 兩位現代學者尤其堅定地論證：以一世紀史學的最高標準衡量，路加完全勝任。「激進的編修批判」誤解了路加自視為「歷史家／神學家」雙重身分的本意。

講章的歷史性#

許多學者懷疑徒中講章係路加自造。作者群回應：

• 講章風格統一只能說明路加用自己的話改述（多數講章原本可能更長、且為亞蘭語），不等於虛構
• 講章神學各有時代性與場合性：徒 2、3 中彼得的基督論／末世論帶有早期教會印記，異於徒 13、17 保羅講章——這正反映史實而非統一造作
• 路加在福音書中忠於可、Q 等來源，沒有理由認為他在行傳中改變態度

近期研究主題#

• 歷史性 — Lüdemann 較消極；Hengel、Hemer 強烈正面
• 文學取徑 — Talbert 強調路加—行傳的對稱（耶穌史 / 教會史、彼得 / 保羅）；Pervo 視之為「歷史小說」（誤導但提醒了行傳的可讀性）
• 神學主題：
  • Conzelmann 的救恩史三期與「早期大公主義」（Frühkatholizismus）：以教會制度回應再臨延遲——但「再臨即將」非「立刻」，路加未棄末世論
  • 社會與政治：對窮人、被棄者、財富議題的關注（受解放神學推動）
  • Jervell 對律法與「以色列／教會」的關係——主張外邦信徒只是「附屬子民」；其律法觀已受批評

使徒行傳的貢獻#

歷史貢獻#

• 沒有徒，我們對五旬節、司提反殉道、早期耶路撒冷教會、撒馬利亞與外邦初次接觸、保羅生平與宣教路線將幾乎一無所知
• 為理解保羅書信提供不可或缺的歷史框架

神學與牧養貢獻#

路加最重要的貢獻，是把使徒對「神的道」的宣告緊密地接到耶穌所教、所成就的「道」上。「神的道」這個主題串起兩卷——救恩在伯利恆山野間被宣告，最終傳達到羅馬帝國的中心。

• 將路 1:1「在我們中間所成就的事」呈現為舊約救贖史的延續，在基督裡達到高峰，並透過聖靈引領的使徒進入新階段——教會作為末世神的子民
• 顯示福音由耶路撒冷向猶太人，再到撒馬利亞人、敬畏神的外邦人，最後到全然外邦的轉折——展現新階段中律法不再居於中心、外邦人與猶太人平等分享祝福
• 保羅是這普世化過程的核心器皿，並非未來的代表，而是新救恩史時期的奠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