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與結構#

馬可福音以行動為主軸,節奏明快,「立刻」(εὐθύς, euthys)幾乎成了馬可的標記詞。馬可少有耶穌長篇教導,場景頻繁切換:醫病、趕鬼、與對手交鋒、訓練門徒。全書以六段過渡敘述切分為七大段:

  1. 事工的預備(1:1–13)— 施洗約翰、耶穌受洗、曠野試探
  2. 加利利事工第一階段(1:14–3:6)— 召門徒、典型的一日事工、五段與猶太領袖的爭論,以希律黨密謀殺害耶穌作結
  3. 加利利事工第二階段(3:7–5:43)— 立十二使徒、家族與文士的反對、天國比喻、四項代表性神蹟(風、鬼、病、死)
  4. 加利利事工的尾聲(6:1–8:26)— 拒於拿撒勒、差遣十二門徒、施洗約翰之死、五餅二魚、海面行走、與外邦女人相遇、四千人吃飽
  5. 榮耀與受苦之路(8:27–10:52)— 以彼得認信為轉折,三次預言受難、變像、論門徒代價,止於耶利哥醫巴底買
  6. 耶路撒冷的最後事工(11:1–13:37)— 進城、潔淨聖殿、與不同猶太群體交鋒、橄欖山講論
  7. 受難與空墳(14:1–16:8)— 伯大尼受膏、最後晚餐、客西馬尼、公會與彼拉多前的審判、十架、埋葬、空墳

作者#

教父證據#

四福音書皆形式上匿名,但標題「按馬可」(κατὰ Μάρκον)至少在主後 125 年以前已被廣泛使用。最重要的見證是希拉波立主教帕皮亞(Papias,約主後 130 年前),透過優西比烏(Eusebius, H.E. 3.39.15)保存下來:

長老(the presbyter)曾這樣說:「馬可成為彼得的傳譯(hermeneutes),把他所記得主說過或行過的事,準確但不按次序地寫下來。因為他並未親聽過主,也沒有跟隨過主,後來才如所說的跟隨彼得。彼得是按需要施教,而非有意把主的話語編成一個整齊的系列;故馬可逐一記下他所記得的事,並沒有錯——他唯獨關心:所聽見的不漏一處,所寫下的不誤一字。」

由此可得三項主張:

  1. 馬可寫了與其名相連的福音書
  2. 馬可不是親歷者,資料取自彼得
  3. 馬可福音缺乏「次序」,反映彼得講道的隨機性

帕皮亞所引述的「長老」極可能就是使徒約翰本人。其他第二、三世紀作者(愛任紐、特土良、亞歷山大的革利免、俄利根、穆拉多利正典)一致證實馬可為作者。

馬可其人#

教父所指的「馬可」,幾乎可確定即新約所稱之約翰.馬可

  • 母親之家為早期耶路撒冷教會的聚會處(徒 12:12)
  • 巴拿巴的表親(西 4:10)
  • 隨保羅、巴拿巴第一次旅行佈道至旁非利亞後離隊(徒 13:5, 13)
  • 巴拿巴後與保羅分道時帶他同行(徒 15:36–40)
  • 保羅羅馬監禁時,馬可在側(門 24;西 4:10)
  • 彼得從羅馬寫信時稱馬可為「我兒子」(彼前 5:13)

有人提議馬可即客西馬尼園中「赤身逃走的少年」(可 14:51–52),是其自傳性筆觸;若如此,則與帕皮亞「非親歷者」之說微有張力。

馬可依賴彼得?#

當代許多學者懷疑馬可與彼得有直接連結,傾向將材料視為長期社群傳承。但作者群指出:

  • 不應假定所有福音傳統都必須經過「無名社群」之手
  • 馬可福音中彼得地位突出,部分敘述(如可 11:21、14:72 提到彼得「想起」)最自然解釋為來自彼得本人
  • 馬可記述的次序與彼得在使徒行傳 10:36–41 的講道綱要高度相符(C. H. Dodd 指出)
  • 彼得稱馬可為「我兒子」與帕皮亞所述關係相吻合

內外證據雖不能 100% 確證「馬可—彼得」連結,但也沒有理由推翻早期教會的一致見證。

寫作地點#

早期傳統雖不完全一致,但傾向羅馬

  • 反馬吉安序言(second century)說馬可寫於「義大利地區」
  • 愛任紐、亞歷山大的革利免亦如此說
  • 拉丁化用語多(Latinisms)
  • 提到古利奈人西門之子亞歷山大與魯孚(可 15:21),保羅在羅馬書 16:13 問安一位魯孚
  • 預設讀者為外邦人並承受逼迫的氛圍與羅馬處境相符
  • 彼前 5:13 將馬可與彼得置於羅馬

其他提議:埃及(屈梭多模)、安提阿(Bartlet)、加利利(Marxsen,論證薄弱)。羅馬說最有支持,但無一論據具決定性

寫作年代#

四種可能:

  • 四十年代 — Torrey 以可 13:14「行毀壞可憎的」對應 AD 40 卡里古拉欲在聖殿立像;O’Callaghan 主張昆蘭 7Q5 為可 6:52–53。兩說皆未被廣泛接受
  • 五十年代 — 若使徒行傳寫於 AD 62(保羅尚在羅馬監禁中),則路加福音須早於 60 年;若路加採用了規範本馬可,則馬可必寫於 60 年以前
  • 六十年代(當代主流) — 早期傳統多置於彼得殉道後;可福音對受苦門徒的強調與尼祿 AD 65 逼迫吻合;可 13 章被認為反映猶太戰爭情勢
  • 七十年代 — 假設可 13 反映 AD 70 耶路撒冷實際淪陷;但細究可知 13 章的語彙仍屬舊約圍城常規語言,不依賴後見之明

作者群結論:五十年代後段最為可能(須早於 AD 60),主因是使徒行傳的結尾與馬可優先說。馬可強調受苦並不必前提是讀者正面對逼迫——對逼迫的預備一向是門徒教導的常態。

讀者與目的#

讀者#

外在傳統與內證皆指向羅馬的外邦基督徒

  • 翻譯亞蘭詞(如 5:41;7:34;15:34)
  • 解釋猶太風俗(如 7:3–4 的洗手禮)
  • 對舊約禮儀消逝的興趣(7:1–23, 尤 v. 19;12:32–34)

目的#

馬可未明示寫作目的。當代提案眾多,三個代表:

學者主張評論
Marxsen馬可預備信徒等候耶穌在加利利的近期再來14:28、16:7 明顯指復活後的相會而非再臨;地理對比更可能反映史實
Weeden馬可反對「神人」(θεῖος ἀνήρ)基督論確實強調苦難,但無清楚的論敵;「神人」概念本身值得質疑
Brandon馬可將釘十架的政治責任從羅馬轉至猶太人須假設審判敘事為虛構,缺乏證據

作者群歸納馬可的兩大關懷:

  • 基督論 — 平衡呈現耶穌行神蹟的能力(1:16–8:26)與其受苦受死(8:27–16:8);首節稱「神的兒子」(1:1)與羅馬百夫長在十架下的認信(15:39)相呼應
  • 作門徒 — 信徒須走耶穌的路:謙卑、受苦,必要時殉道(8:34)

馬可不僅有神學目的,也有歷史與佈道目的。隨著彼得等目擊者凋零,記錄耶穌生平日趨迫切。1:1 直稱所寫為「福音」,結構與初期傳道綱要相似,正是要裝備信徒去佈道。

來源#

來源辨識完全取決於對觀問題的解答。若兩源假說成立,馬可並無已知書寫來源;學界曾長期假設存在「先於馬可的受難敘事」,但此說在當代支持度下降。若馬可的彼得依賴傳統屬實,彼得本人就是大部分材料的直接來源

經文問題#

1:1「神的兒子」#

「神的兒子」(υἱοῦ Θεοῦ)僅在少數早期手稿(如西乃抄本初稿、Θ 等)省略,但 A、B、D、L、W 等多數重要早期抄本俱有,且符合馬可基督論,作者群採納。

16:9–20 結尾#

馬可福音結尾極具爭議:

  • 多數抄本含「長結尾」(9–20 節),記述耶穌顯現、大使命與升天
  • 但西乃抄本、梵諦岡抄本及多份重要抄本闕如;耶柔米、優西比烏皆稱當時最佳抄本不含此段
  • 另存「短結尾」與「長結尾+插入」等多版本,顯示曾有爭議
  • 用詞多有非馬可式詞彙;與 16:8 銜接生硬

長結尾不太可能為馬可原撰。原始結尾的三種可能:

  1. 馬可因故(死亡或被捕?)未能完成
  2. 原有更長結尾,後在傳抄過程中遺失(如書頁脫落)
  3. 馬可有意以 16:8 結尾(當代越來越主流)。馬可福音原本就具神祕與含蓄的風格,以復活之宣告與婦女的敬畏結束,與其神學一致

近期研究#

  • 早期教會視馬可為馬太之劣等摘要,研究稀少
  • 十九世紀 Holtzmann 等自由派以馬可之樸實為更早、更接近史實之證
  • 弗瑞德(W. Wrede)以「彌賽亞秘密」推翻馬可的「無神學」假象
  • 二十世紀前半形式批判主導,焦點在馬可之前的傳統
  • 1950 年代起的編修批判帶來大量馬可主題研究(基督論、門徒形象等)
  • 近期亦見社會學分析(H. C. Kee 視馬可社群為末世導向)與敘事文學批判
  • 韓格爾(Martin Hengel)等則持續論證馬可值得被嚴肅視為歷史學家

馬可的獨特貢獻#

馬可的材料多被馬太與路加吸納,但仍對正典作出無法取代的貢獻:

  1. 福音書這一文體的開創者 — 將傳記與宣講(kerygma)交織為前所未有的形式,為其他福音書奠定樣式
  2. 使信仰扎根於歷史 — 將耶穌的意義緊緊綁在巴勒斯坦特定時空的歷史事件上,使教會無法輕易割斷敬拜的基督與真實人性/歷史的關連
  3. 凱撒利亞腓立比作為樞紐 — 1:1–8:26 以神蹟引向彼得認信;8:27–16:8 則以受苦與死亡為焦點。耶穌是受苦的神之子——除此別無真正理解
  4. 門徒形象的張力 — 馬可比任何福音書更直率地呈現門徒的剛硬、軟弱與遲鈍,他們既蒙特權又陷困惑;此既是後世門徒的鏡子,也突顯馬可寫作當時讀者所擁有的、不同於十字架前門徒的恩典與聖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