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的社會國家#
本章探討現代社會國家(État social)的本質與未來,特別聚焦於教育平等與退休制度兩大核心議題。Piketty 認為,二十世紀建立的社會國家是人類歷史上的巨大進步,但需要現代化改革以應對新的挑戰。
現代再分配的本質:一種權利邏輯#
Piketty 首先澄清一個常見的誤解:現代再分配的核心並非「從富人手中拿錢給窮人」,而是透過公共服務與替代性收入的融資,確保所有人在教育、醫療和退休方面享有大致平等的權利。
- 教育與醫療支出:約占國民收入的 10%-15%
- 替代性收入與移轉支付(退休金、失業補助等):同樣約占國民收入的 10%-15%,有時接近 20%
- 社會支出總計:占國民收入的 25%-35%,這在所有富裕國家中代表了二十世紀強制性徵收比例上升的幾乎全部

Graphique 13.1: 富國的強制性稅費
換言之,二十世紀財政國家的發展,本質上就是社會國家的建構過程。
權利平等的哲學基礎#
Piketty 追溯了社會權利的思想淵源:
- 1776 年美國獨立宣言:確立每個人追求幸福的平等權利
- 1789 年法國人權宣言:「人生而自由平等」,但社會差異可以「共同效用」為基礎存在
- John Rawls 的差異原則:不平等只有在有利於最弱勢群體時才可接受
- Amartya Sen 的能力取向:追求所有人「能力」的最大化與平等化
這些理論在抽象層面上容易達成共識,但在具體歷史脈絡中如何落實,分歧便會顯現。
現代化社會國家,而非拆解它#
Piketty 明確主張,應當現代化而非拆解社會國家:
- 沒有任何主要政治力量認真考慮將徵收率降回 10%-20% 的水準
- 反過來,也沒有人主張像 1930-1980 年間那樣繼續無限擴張國家規模
- 在所有富裕國家,無論政黨輪替如何,徵收總量趨於穩定
- 未來的辯論將主要圍繞組織效率:如何在大致不變的徵收比例下,改善醫院、學校、退休制度的運作
教育與醫療合計占已開發國家 GDP 和就業的 20% 以上,超過所有工業部門的總和。這種生產組織模式是持久且普遍的現實。
公共部門的組織挑戰#
- 公共部門達到一定規模後,面臨嚴重的組織問題
- 需要發明新的去中心化、參與式治理模式
- 「公共部門」並不意味著所有服務都由國家直接僱用的人員提供——基金會、協會等中介形式大量存在
- 我們生活在混合經濟體制中,新的組織和所有權形式有待發明
教育機構是否促進社會流動?#
Piketty 對教育體系促進社會流動的能力提出嚴重質疑:
令人失望的流動性數據#
- 儘管二十世紀教育水準大幅提升,勞動收入的不平等並未因此縮小——所有學歷層級都以相近速度向上提升
- 代際間的學歷與收入相關性並未隨時間下降,近期甚至有上升趨勢
- 北歐國家的代際流動性最高,美國反而最低(代際相關係數為北歐的二至三倍)
美國的流動性迷思#
- 美國的「例外主義」——認為美國是流動性最強的社會——與數據嚴重不符
- 十九世紀初的殖民地社會確實流動性較高,但到了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美國的社會流動性低於歐洲
- 底層 25% 家庭的子女獲得大學文憑的比例停滯在 10%-20%,而頂層 25% 家庭的子女則從 40% 升至 80%
- 父母收入已成為預測子女能否進入大學的近乎完美的指標
菁英寡頭與大學#
Piketty 以具體數據揭示高等教育中的嚴重不平等:
- 哈佛大學學生家長的平均收入約 45 萬美元,大致相當於美國最富有的 2% 家庭
- 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Po)學生家長的平均收入約 9 萬歐元,相當於法國最富有的 10% 家庭
- 美國大學的錄取決定明顯取決於家長的捐款能力
- 校友捐款集中在子女即將申請大學的時期,這種現象引人注目
官方的菁英選拔(meritocracy)論述與現實之間存在極大反差。在美國,高額學費造成嚴重的入學不平等;在法國,雖然學費低廉,但社會與文化篩選機制(如 Bourdieu 和 Passeron 在 1964 年《繼承者》中所分析的)同樣產生菁英再生產的效果。
如何改善高等教育的平等?#
- 高額學費與免費教育各有問題
- Piketty 主張可以借鑑公共醫療保險的模式:結合高額公共資助、大學自治,以及對所有患者(學生)的平等接入
- 北歐大學模式在這方面較為成功
- 無論如何,需要更多透明度來檢視各國菁英選拔制度的實際運作
退休制度的未來:隨收隨付與低成長#
隨收隨付制度(répartition)的原理#
- 當期徵收的退休金保費直接用於支付當期退休者的退休金,不進行任何資本累積
- 在這種制度下,報酬率等於經濟成長率
- 二十世紀中期引入時,條件理想:人口成長強勁、生產力成長快速,總成長率接近 5%
低成長時代的挑戰#
- 成長率降至 1.5% 左右,而資本報酬率維持在 4%-4.5%
- 這使得人們傾向認為應以資本化制度(capitalisation)取代隨收隨付制度
- 但 Piketty 指出這一推理存在重要缺陷:
- 轉型問題:從隨收隨付轉向資本化,會使一整代退休者無退休金可領
- 資本報酬的波動性:資本報酬率是薪資成長率的 5-10 倍波動,將全民退休金押注於金融市場極不負責
- r > g 不意味著隨收隨付制度應被廢除:隨收隨付制度能夠以可靠且可預測的方式保障退休金
隨收隨付制度將繼續是二十一世紀社會國家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這並不意味著現行制度無需改革——老齡化問題、退休年齡的調整、制度的簡化統一都是迫切課題。
退休制度的改革方向#
- 延後退休年齡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但必須區分不同工種(體力勞動者的預期壽命較短)
- 各國退休制度普遍存在極端複雜性:多種制度並存,規則繁瑣,年輕世代難以理解自己的退休權益
- Piketty 主張建立統一的退休制度,以個人帳戶為基礎,類似瑞典在 1990 年代實施的改革
- 退休金是無產者的財產,但這不代表可以忽視讓最低收入者也能進行資產累積
新興國家與社會國家的建構#
Piketty 將視角擴展到全球:
- 已開發國家內部存在顯著差異:西歐國家的徵收率約 45%-50%,美國和日本約 30%-35%
- 最貧窮國家(尤其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亞)的徵收率極低,僅占國民收入的 10%-15%
- 中等發展水準國家(拉丁美洲、北非、中國)的徵收率在 15%-20% 之間
- 令人擔憂的是,貧窮國家與富裕國家之間的差距在過去數十年間持續擴大
為何貧窮國家的徵收率下降?#
- 1980-1990 年代的超自由主義浪潮迫使貧窮國家削減公共支出
- 關稅收入的崩潰是關鍵因素——1970 年代關稅約占國民收入 5%,卻未能被其他稅收替代
- 已開發國家花了一兩個世紀逐步用其他稅種替代關稅,卻要求發展中國家一夕之間完成同樣的轉型
歷史經驗表明,以國民收入 10%-15% 的稅收收入,不可能超越傳統的治安和司法等主權功能——教育和醫療的資金根本無從談起。建構有效的財政與社會國家,與國家建設本身密不可分。
本章小結#
- 現代社會國家建立在基本權利平等的邏輯之上,而非簡單的財富轉移
- 社會國家需要現代化而非拆解,重點在於改善組織效率
- 教育平等的承諾遠未實現,美國的情況尤其令人擔憂
- 退休制度需要適應低成長時代,但隨收隨付的原則仍然有效
- 新興國家建構社會國家是全球未來的關鍵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