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收入的不平等#

本章深入分析勞動收入不平等的歷史演變、跨國比較,以及解釋高薪爆炸性增長的理論。Piketty 質疑了邊際生產力理論對極端薪資差距的解釋力,並提出社會規範制度因素在決定薪資分配中扮演的核心角色。

薪資不平等:教育與技術的競賽#

Piketty 首先討論了最廣為接受的薪資不平等理論——邊際生產力理論與 Goldin-Katz 提出的「教育與技術之間的競賽」(race between education and technology):

  • 技術進步持續提高對高技能勞動者的需求
  • 教育體系的擴張則增加高技能勞動者的供給
  • 當教育供給跟不上技術需求時,薪資不平等便會擴大
  • 反之,當教育體系大規模擴張時,不平等則會縮小

長期而言,投資教育和培訓是提高薪資、縮小不平等的最佳工具。使薪資翻五倍或十倍的,不是最低工資法或薪資表,而是教育和技術的根本進步。

最低工資的角色#

Piketty 強調,雖然教育和技術是長期決定性力量,制度和政策規則在設定薪資區間方面仍扮演重要角色:

  • 最低工資在不同國家差異極大:法國的最低工資相對於中位薪資較高,美國則在 1980-2000 年間降至極低水準
  • Card 和 Krueger 的研究證明,當最低工資已降到很低時,適度提高不會導致就業減少,甚至可能增加就業(基於獨買模型 / monopsone)
  • 但最低工資不能無限制提高——超出生產力太多將產生負面就業效應

Graphique 9.1: 法美兩國的最低工資

  • 薪資表(grilles salariales)的存在也有其合理性:基於風險分擔特定投資的考量,穩定的薪資結構有利於鼓勵員工進行企業專屬的人力資本投資

如何解釋美國不平等的爆炸性增長?#

教育與技術競賽理論的最大弱點在於無法令人信服地解釋自 1970 年代以來美國極高薪資的爆炸性增長

  • 美國最高薪資的增長主要集中在最高 1%,尤其是最高 0.1% 的群體
  • 從具體數字看:年薪 10 萬-20 萬美元的「9%」群體薪資增長僅略高於平均,但年薪超過 50 萬美元乃至數百萬美元的群體薪資增長則是爆炸性的
  • 如果不平等擴大是純粹的教育/技能問題,應該觀察到第 90 百分位以上群體之間相對均勻的增長——但實際觀察到的是劇烈的斷裂
  • 在學歷構成上,「1%」和「9%」之間難以找到顯著的資歷差異,但收入增長卻天差地別

超級經理人的崛起:盎格魯-撒克遜現象#

超級經理人(super-cadres)薪資的飛速增長在很大程度上是盎格魯-撒克遜世界的現象:

  • 自 1970 年代以來,英語系國家(美國、英國、加拿大、澳洲)的最高 1% 收入份額都有顯著增長
  • 但增幅差異極大:美國最高 1% 的份額增長約為加拿大的兩倍,澳洲的三倍
  • 2010 年代初,最高 1% 占國民收入比例:美國約 20%,英國和加拿大約 14-15%,澳洲約 9-10%

Graphique 9.2: 盎格魯-薩克遜國家的收入不平等

歐洲大陸與日本的對比:

  • 在法國、德國、瑞典、日本,最高 1% 收入份額的增長遠小於盎格魯-撒克遜國家
  • 法國從 1980 年代的約 7% 升至 2010 年代初的約 9%
  • 瑞典從 4% 升至約 7%;日本的軌跡與法國相似
  • 如果超級經理人現象純粹由技術變革驅動,很難解釋為何技術同樣先進的國家之間差異如此巨大

Graphique 9.3: 歐洲大陸的收入不平等

Graphique 9.4: 北歐的收入不平等

這些跨國差異強力暗示:導致不平等程度分化的,不是技術或教育等「普遍性」因素,而是制度差異——特別是社會規範和稅制方面的差異。

千分位的世界#

如果進一步觀察最高 0.1%(千分位上層),差異更加驚人:

Graphique 9.5: 盎格魯-薩克遜國家的頂層千分位

Graphique 9.6: 歐洲大陸的頂層千分位

  • 美國:從 1970 年代的約 2% 升至 2000-2010 年代的近 10%(含資本利得可超過 12%),相當於一個五十倍的增幅
  • 法國和日本:從約 1.5% 升至約 2.5%,近乎翻倍
  • 瑞典:從約 1% 升至約 2%

換算成具體金額(以月均收入 2,000 歐元、人口 5,000 萬成年人的國家為例):

  • 0.1% 的最高收入群體代表 50,000 人
  • 若其收入份額為 2%,表示平均收入為月均的 20 倍(約 600,000 歐元/年)
  • 若份額為 10%,則為 100 倍(約 3,000,000 歐元/年)

歐洲:1900-1910 年比新大陸更不平等#

Piketty 指出一個常被忽略的歷史事實:

  • 在二十世紀初(1900-1910 年),歐洲的收入不平等實際上高於美國
  • 當時所有歐洲國家的最高 1% 都占國民收入超過 20%,包括北歐國家

Graphique 9.7: 歐美的頂層十分位份額

Graphique 9.8: 歐美的收入不平等

  • 這主要因為歐洲當時的高收入大多來自資本收入(食利者的收入),而非薪資
  • 如今的角色完全逆轉:美國被視為不平等的國度,歐洲被視為平等的典範——但這只是過去幾十年的現象

這提醒我們,關於「哪個社會更平等」的感知會隨時代劇烈變化。一個世紀前,歐洲知識分子自豪於歐洲比新大陸更為平等——但實際數據顯示恰恰相反。

新興國家的不平等:比美國更低?#

Piketty 利用殖民時期遺留的稅務資料,對若干新興國家進行了歷史比較:

  • 在 1910-1940 年間,印度、南非、印尼、阿根廷的最高 1% 收入份額高達 15-25%——與已開發國家水準相近
  • 1950-1970 年間的去殖民化與社會主義政策使不平等下降至 5-12%
  • 1980 年以來,多數新興國家的不平等重新上升,2000-2010 年代的最高十分位份額約為 12-18%
  • 中國從 1980 年代極低的水準(最高 1% 僅占約 5%)迅速攀升
  • 哥倫比亞是世界收入頂端資料庫中不平等最高的國家之一:最高 1% 長期占據約 20% 的國民收入

Graphique 9.9: 新興國家的收入不平等

新興國家的數據品質遠不如已開發國家。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家庭調查數據(世界銀行等機構的主要來源)系統性地低估了不平等程度,因為最高收入群體在調查中被嚴重低報。唯有稅務資料才能揭示真實的高收入水準。

邊際生產力的幻覺#

Piketty 對邊際生產力理論作為解釋超高薪資的工具提出了根本性質疑:

  • 對於可替代性高的職位(工人、服務員),邊際生產力可以大致估計
  • 但對於大型企業的高級管理層(財務長、行銷副總等),個人對企業創造的邊際價值根本無法客觀衡量
  • 以一家年營業額 100 億歐元的跨國企業為例:如何判斷其財務長的邊際生產力是 10 萬歐元、50 萬歐元還是 500 萬歐元?這個問題基本上是無解的
  • 在資訊不完全的情境下,「個人邊際生產力」的概念本身就變得模糊不清,淪為一種意識形態建構

實際上,高管薪酬的決定方式是:

  1. 上級主管薪酬委員會設定
  2. 委員會成員通常是收入水準相近的其他企業高管
  3. 股東大會和董事會的制衡力量有限
  4. 結果就是:薪酬決定在很大程度上是武斷的,取決於談判力量和社會規範

社會規範的決定性角色#

Piketty 認為,解釋超高薪資的最佳框架是社會規範與對極端薪酬的接受度

  • 在 1950-1970 年代,美國的薪資不平等甚至低於法國
  • 自 1970-1980 年代起,美國和英國社會對極端薪酬的容忍度大幅提升
  • 歐洲大陸和日本也出現了類似趨勢,但起步更晚(1980-1990 年代甚至 2000 年代),程度也輕得多
  • 這與 1970-1980 年代盎格魯-撒克遜世界的**「保守革命」**密切相關——雷根和柴契爾時代對「追趕」歐洲和日本的焦慮,使社會更加接受對「成功者」的高度獎勵

超級經理人的脫鉤:強大的發散力量#

超級經理人薪資的「脫鉤」(decrochage)是一個潛在的強大發散機制

  • 如果最高薪者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自行決定自己的薪酬,那麼不平等可能不斷擴大
  • 企業層面的數據證實了這一擔憂:高管薪酬與企業績效之間的相關性極弱,反而與外部運氣因素(行業景氣、匯率波動等)高度相關——Bertrand 和 Mullainathan 稱之為「運氣報酬」(pay for luck
  • 理論上,這個過程幾乎沒有上限:最高 1% 的總薪資份額可以從 15-20% 膨脹到 25-30% 甚至更高

最高邊際稅率在此扮演「護欄」或「催化劑」的角色:

  • 當最高稅率很時(如 1950-1980 年代的 80-90%),高管缺乏爭取天價薪酬的動機,因為邊際回報極低
  • 當最高稅率大幅下降後(1980 年代以來降至 30-40%),追求極端薪酬的動機被徹底釋放
  • 這不僅是結果,更是一個放大機制:高薪群體的政治影響力增強,進而推動進一步降稅,形成正反饋迴路

本章核心結論#

  1. 教育與技術是決定長期薪資分配的根本力量,但它們無法解釋最頂層的極端不平等
  2. 超級經理人現象主要是盎格魯-撒克遜世界的特有現象,暗示制度和社會規範因素比技術因素更為關鍵
  3. 邊際生產力理論對極端薪酬的解釋力極其薄弱——高管薪酬更多由談判力量社會可接受度決定
  4. 最高邊際稅率的下降是推動薪資不平等擴大的重要制度因素
  5. 新興國家的不平等數據雖不完善,但顯示其水準與已開發國家處於相似的量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