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春:海嘯般的民怨#

2010 年,每三名阿拉伯青年就有一人失業。數十年惡劣治理加上數位時代的資訊透明,怨氣像魚雷一樣衝擊整個中東

  • 突尼西亞小販自焚,影像傳遍五億阿拉伯人
  • 從馬格里布到波斯灣,民眾與政府之間的社會契約近乎崩解
  • 西方媒體稱之為「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

但馬蒂斯警覺:反叛後權力傾向流向最有組織者,不一定流向最理想主義者。

歷史借鏡:

  • 法國大革命:六年恐怖統治與斷頭台,最終拿破崙軍事國家
  • 俄國革命:推翻沙皇,最終史達林極權、數百萬人死亡

反叛無論多麼理想主義,往往產生導致暴政的混亂。

引用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1807 年面對強大敵對英國時的話:「好事無法實現。我們只需找出什麼是最不壞的**(least bad)。**」

埃及:穆巴拉克與穆斯林兄弟會#

歐巴馬過早的「站在歷史正確一邊」#

2011 年 2 月開羅爆發抗議。總統公開反對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聲稱「我們站在歷史的正確一邊」。

馬蒂斯讀過些歷史,他發現事件——好的壞的——都是由好人與惡人一起「寫」的。對於尚未寫就的歷史書會給予渴望民主的阿拉伯人他們所渴望的,他並不期待。

Anan 將軍的承諾#

埃及軍方司令 Sami Anan 從紐約緊急回埃及,馬蒂斯在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為他安排軍機送到 JFK。Anan 告訴他:

我軍官對軍官向你保證,我的士兵不會對自己的埃及同胞開火。

他守住了這個承諾——穆巴拉克無血政變下台。

穆斯林兄弟會的陷阱#

穆巴拉克長期只允許一個反對黨——穆斯林兄弟會——這使得「只有他或激進派兄弟會」成為唯一選項。兄弟會藉其嚴密組織在無頭革命後迅速奪權,隨即頒布反基督徒敕令、核准 9 歲女孩結婚。

兩千萬埃及人上街舉行了世界史上最大規模的示威(有效上是全民投票)。埃及軍隊將兄弟會推下台,軍隊指揮官當選總統。

「當我們走出國門時,我們最高貴的本能——倡導民主——必須被謹慎與謙遜指引:我們有時連自己的政治都看不清楚,希冀充分理解另一個國家的政治根本是天真的。

對待盟友的原則#

鐵則:不用沉默暗示同意批評#

某次拜訪某王國,君主開始嚴厲批評美國政策。馬蒂斯打斷:

「陛下,我對我的國家與總司令歐巴馬的忠誠絕對。他們被批評時我不會以沉默表示同意。我來這裡是為了協助確保陛下的王國安全。我執行美國政策的最後六百公尺——相信我,我知道怎麼做,也會做。我們利益交疊的地方,您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

對方沉默一分鐘後微笑,開始了長時間深入對話。

沒有傾聽別人與尋找共同立場的捷徑。

「小斯巴達」——阿聯酋的楷模#

當部分 NATO 盟友因國內政治壓力從阿富汗撤軍時,阿聯酋(UAE)派出更多 F-16 與特戰部隊,減輕美軍填補的壓力。CENTCOM 內部稱 UAE 為「小斯巴達(Little Sparta)」。

沒有國家能獨自維持自身安全。當朋友之間出現緊張時,必須付出非凡努力維持親近。

華府催促這些在我們需要時挺我們的國家加速改革——但沒有從最熟悉情勢的外交官處聽到不要操之過急的建議。曾與我們站在一起的友好國家,變得抗拒原本會做的改革。

約旦國王的言論空間#

馬蒂斯問阿布杜拉國王:「當國王是什麼感覺?我從沒當過。」

國王大笑,揮手指向一堆文件:

「我最近在寫報紙評論——我得向我的人民解釋為何應該獨立投票,支持他們認定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選項……我不能一聲令下把事辦成,我需要我的人民和我一起。

對於那些懷疑改革能否發生的人——我在這裡看到的是一位僕人式領導者(servant leader)在行動。

戰略真空的代價#

防衛政策委員會的場景#

2012 年中,Panetta 部長召集有權限接觸敏感機密的退休官員做政策諮詢。前國防部長 Schlesinger 在馬蒂斯解說兵力部署時問:

「抱歉——我想聽部署背後的更大戰略。我們要去哪?終局狀態是什麼?」

馬蒂斯答:

我不知道我們的整合戰略是什麼,更不用說具體為我的區域。

兩小時討論中,唯獨這句話被射往白宮、又彈回五角大廈。高階 DoD 官員後來為此訓斥他「與喋喋不休的階級(chattering class)公開交談」。

「顯然我被要求安靜坐在這輛正衝向戰略懸崖的公車後座。」

私下直言,公開讚揚#

對朋友,我相信要公開讚美——坦然陳述我們的價值——私下完全坦率談改革的潛在好處。

我常與政府內將人權作為外交政策唯一標準的人爭論。我們自己不總是達到理想。阿拉伯君主與強人未以人權理想主義者堅持的速度改革——但那些 9/11 後挺我們的國家記錄遠勝於伊朗、敘利亞這類敵對壓迫政權

預期代際尺度的變化#

期待沒有民主傳統、剛脫離殖民枷鎖的國家以華府要求的速度擁抱民主——是對文化變化步調完全不切實際的觀點。我們必須以「世代」而非「月」的單位思考。

公開羞辱不會正面改變朋友的行為或態度。 國際事務中,我們常在兩惡之間擇其輕——一個有嚴重缺陷的朋友,勝過一個持久敵對的對手。

美國有兩種基本力量:對敵人的威懾力,與對朋友及同道者的啟發力。沒有什麼比讓我們自己的民主運作更能啟發他人。

敘利亞:紅線被跨越#

2011 年敘利亞遜尼人與庫德人(多數)起義反阿薩德(Assad)政權。軍隊對手無寸鐵示威者開火,2011 年底前屠殺超過 10 萬平民,數百萬人逃難。

約旦的難民營#

馬蒂斯造訪約旦為逃難者所設的帳篷營——約旦被迫把 20% 國防預算用於提供住所與食物。15 萬人無所有。其中兩成有傷勢。馬蒂斯見過許多戰區難民,但從未如此創傷。

紅線#

8 月歐巴馬警告:「那是我們的紅線。如果看到化武行動或使用會有巨大後果。

不久阿薩德使用化武殺死數百平民。CENTCOM 假設自己要提供這個「巨大後果」——準備了從單次打擊到大型行動等選項。但總統決定不打。

36 小時內馬蒂斯收到一位太平洋友邦外交官來電:「吉姆,我猜我們要自己面對中國了。

引用邱吉爾:「不貫徹的強硬政策,比孩子手中的炸藥更危險。

接下來幾年敘利亞徹底崩潰為地獄——難民潮改變歐洲政治文化,伴隨反覆恐怖攻擊。美國今天仍在為這個非決定買單——被壯膽的對手與動搖的盟友。

伊朗:最致命的敵人#

馬蒂斯在 CENTCOM 面對兩個主要對手:

  • 無國籍遜尼聖戰恐怖分子
  • 伊朗的革命什葉政權——遠為致命,因其有狂熱領導層、發展核武與洲際飛彈的智力、工業、經濟、天然資源能力、且在全球資助恐怖活動

卡佛米蘭諾(Café Milano)陰謀#

2011 年 10 月 11 日 CENTCOM 的值班官報告:美國檢察總長 Holder 與 FBI 局長剛宣布逮捕兩名伊朗人——他們計畫炸毀華府喬治城上流餐廳 Café Milano,暗殺沙烏地大使,連帶數百美籍與外籍民眾。

「由伊朗政府的元素所指導並核准,具體說是聖戰軍的資深成員(Qods Force)。」

「這不單是地方執法事務——伊朗企圖犯下戰爭行為。若炸彈引爆,餐廳與街上的人會被撕成碎片,血會沖進下水道。這會是自 9/11 以來對我們最嚴重的攻擊。

只有一個關鍵錯誤救了我們——恐怖分子誤把未臥底的 DEA 探員當成走私者

齊默曼電報時刻#

1917 年威爾遜總統收到齊默曼(Zimmermann)電報——德國外長向墨西哥提議對美戰爭結盟、提議瓜分德州加州。威爾遜公開電文,國會武裝商船,輿論轉向。

馬蒂斯提議總統重現齊默曼時刻——公開證據、譴責伊朗政權、追究責任

但華府對此提議沒有興趣。戰爭行為被視為執法違規,低階走私員入獄即止

1988 年的先例#

1988 年美軍巡防艦在波斯灣觸雷,證據指向伊朗。參聯會主席 Crowe 上將主張擊沉一艘伊朗軍艦,讓德黑蘭知道我們願意索取嚴厲代價。一週後美軍轟炸並摧毀三座伊朗油田平台(事先警告人員撤離)。伊朗一時退縮。

Café Milano 之後的連鎖反應#

  • 白宮拒絕馬蒂斯建議
  • 數月後華盛頓的戰爭遊戲洩密給《華盛頓郵報》,馬蒂斯被指控為來源(他反問:「唯一會洩密的時刻剛好是華府參與的時候,我用薪水打賭洩密來自波多馬克河岸」)
  • 2012 年 6 月伊朗海軍陸艇捕獲英國皇家海軍小艇
  • 伊朗革命衛隊 Fadavi 少將炫耀:「我們決定波斯灣與荷莫茲海峽的軍事衝突規則。」

以演習回應#

馬蒂斯宣布舉行國際掃雷演習。預期半打海軍參與,結果 29 國參加——除南極洲外每個大陸都有代表。 伊朗遠離演習。此後德黑蘭數年不再談在國際航道布雷。

這是軍事行動支援我們外交與盟友經濟利益的好例子——世界上唯一在區域前沿部署、既有能力又有如此多國信任的海軍,就是美國第五艦隊。

無人機被攻擊#

一架伊朗戰機在波斯灣國際空域攻擊美軍無人機(連續多次未命中,被無人機錄下)。馬蒂斯提議:

  • 派同樣路徑的無人機
  • F-18 藏在視線外待命
  • 如再攻擊就擊落伊朗戰機

白宮拒絕授權。Panetta 部長日後在回憶錄寫:「白宮不完全信任 Mattis,認為他太急於與伊朗軍事對抗。

如果你允許自己被激怒和嘲弄,兩件事之一會發生:要嘛最終爆發更大的戰鬥,要嘛你被趕出這個街區。

馬蒂斯最後派了兩架 F-18 護航下的無人機——伊朗戰機留在地面。

秘密外交與內部失寵#

馬蒂斯不知道白宮正祕密與伊朗談核協議(最終歐巴馬時期簽訂而未經參院建議與同意)。

在我的軍事判斷中,美國已經做了一個計算欠佳的長線賭注。 同時政府向阿拉伯盟友講課——要求他們把伊朗視為「溫和鄰國」,而非一個承諾摧毀他們的敵人。

只要伊朗領袖把伊朗視為一場革命而非國家,伊朗就會是潛在比蓋達或 ISIS 更危險的恐怖威脅。

被解職#

2012 年 12 月,馬蒂斯接到一通未授權的電話通知他:一小時後五角大廈會宣布他卸任 CENTCOM

  • 他的獨立判斷:2010 年反對伊拉克全撤軍;2011 年主張報復伊朗餐廳陰謀;2012 年主張在阿富汗保留兵力
  • 「我有權就軍事事務發言,但我的判斷只是建議,可接受可忽略」
  • 我完全服從總司令的命令,盡力執行

但離任時區域已在火中、朋友困惑、缺乏整合的區域戰略。

我們動搖了朋友的信心,創造了對手會利用的真空——我帶著深深的困擾離開崗位。

結語:戰略的倫理#

引用美海軍戰略家 Mahan:「若戰略是錯的,將軍在戰場上的技巧、士兵的英勇、勝利的光輝——無論多麼決定性——都會失去效果。

引用杜魯門:「是人創造歷史,歷史不創造人。

我們打過我們本該避免的戰爭,也半心半意參與了必須打贏的戰爭。但如果我們不浪費強化國際秩序的機會——這秩序符合所有尋求世界和平穩定國家的最佳利益——我們可以重拾戰略定力。

美國有比軍隊與 CIA 更多的工具可動用——與盟友協力、發揮經濟實力與傳統外交實踐——能減少我們外交政策的軍事化。單邊主義行不通,我們必須打造一個整合、多維、運用美國最深層力量的戰略。

「**我們必須言出必行,對盟友與敵人皆然——不再虛張聲勢、不再食言而肥。**昨日、今日、明日,開戰的決定都是太重大的事,不能跌跌撞撞地進入、或在決定後半步走向它。」

本章關鍵 Takeaway#

  • 不要用沉默暗示同意對總司令的批評:對外國領袖的鐵則
  • 小斯巴達 vs. 大使館陰謀:朋友要維持、敵人要追究
  • 兩萬人的公投:有時民眾的行為比選舉結果更能說明他們想要什麼
  • 歷史由好人與惡人一起寫:不要陷入「歷史正確一邊」的修辭
  • 紅線若不執行,盟友就失去信任:敘利亞化武事件的長期代價
  • 伊朗的戰略本質是革命,非國家:對應策略須相應
  • 被解職仍要帶著紀律離開:軍人的忠誠高於個人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