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的伊拉克:脆弱的穩定#
經過七年流血投入,美軍 2010 年終於在伊拉克建立起脆弱的穩定。主要戰鬥結束,蓋達在伊拉克(AQI)被打跪,遜尼-什葉內戰降溫。馬蒂斯將此階段描述為「後衝突、前和解(post-conflict, pre-reconciliation)」。
但內戰激起的激情仍在燜燒。情報評估警告:若我們突然撤軍,伊拉克會重陷內戰,讓聖戰恐怖分子重生。
Maliki 的風險#
現任總理努里·馬利基(Nouri al-Maliki)並未在 2010 年選舉中獲得最多票,卻仍在奮力維權。白宮國安幕僚認為他能提供撤軍所需的連續性。
馬蒂斯極力反對這個邏輯:Maliki 是這個政客中最不可能統一伊拉克、繼續和解進程的人。 來自區域領袖與情報報告都顯示 Maliki 正系統性剝奪遜尼人權利。
與拜登的晚餐#
2010 年夏 Baghdad 的指揮交接後,大使 Jim Jeffrey 宴請副總統拜登(Joe Biden)、白宮幕僚與美軍將領。Odierno、Austin、馬蒂斯本都建議保留 18,000 名駐軍。
馬蒂斯直言:
「副總統先生,Maliki 極不可信任。他把我們的大使與軍事顧問看作他反遜尼議程的障礙。整個區域的領袖警告我他決心剝奪遜尼人與庫德人的政府參與權。他和我們說話時口是心非。」
他打的比方:自行車的輔助輪——不要突然拔掉,要慢慢升高,讓伊拉克人搖晃但不墜毀。
拜登的回應#
「Maliki 想要我們留下來,否則他在伊拉克沒有未來。我拿我的副總統職位跟你打賭。」
馬蒂斯觀察:「我喜歡副總統……但他已超過願意考慮『好主意』的點——他不想再聽,他想把我們的部隊撤出伊拉克。無論哪條路最快,他都支持。他散發出一個主意已定的人的自信——或許甚至無所謂如果他判斷錯誤會有什麼後果。」
政策制定的排除#
政策辯論在 2011 年持續——CENTCOM、參聯會主席、新國防部長 Panetta、國務卿希拉蕊(Hillary Clinton)、國防部副部長 Michèle Flournoy 都建議保留駐軍。
「從布希到歐巴馬的過渡期,白宮出於政治原因已經決定要全面撤軍。國安幕僚不信我們『如果撤出敵人會復活』的預測。他們把伊拉克當作『一次性事件』,彷彿撤軍不會有區域影響——強化了盟友對我們正在拋棄他們的恐懼。」
馬蒂斯的警告被證明錯得有:伊拉克以西,敘利亞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協助蓋達與遜尼恐怖分子招募訓練;以東,伊朗支援什葉派民兵與死亡小隊,欲讓伊拉克成為其衛星國。
不對等的談判#
白宮國安幕僚反覆質問為何護衛大使館需要 150 人、為何某基地後勤需要 90 人。這是能劇式的戲:看似諮詢,實則敷衍。
馬蒂斯離開白宮情勢室時對一位高階國安幕僚直白:「我們穿制服的認真想知道:你們想要我們做什麼?」
他沒有收到答案。
毒藥條款#
白宮最終只提 3,500 人(沒有任何分析基礎)而且附加條件:伊拉克國會必須通過嚴格條款保護駐軍免受伊拉克司法起訴——白宮明知這個四分五裂的國會不可能達成共識。這個提議形同謝絕。
我們早有其他法律管道保護美軍。但差別不重要。2011 年 10 月,Maliki 與歐巴馬同意年底前全撤軍。
歐巴馬的宣告#
「今天我能報告:如承諾,我們在伊拉克的其他部隊將回家。我們留下一個主權、穩定、自立的伊拉克。」
「『主權、穩定、自立』——五角大廈與國務院都沒用過這個詞,我也從未在任何情報報告看過。」
ISIS 的崛起:可預測也可預防#
- Maliki 大肆囚禁遜尼人、驅逐其政府代表、拒絕撥款給遜尼區——事實上剝奪了三分之一國民的公民權
- 遜尼人全面起義
- 伊拉克軍變成空殼
- 2014 年夏 ISIS 如鳳凰般崛起,橫掃西伊拉克與東敘利亞,建立「哈里發國」
- 要花多年與數萬傷亡才能打破其地緣控制——這一切都被預測過、也可被預防
「這不是軍文缺陷,也不是民共兩黨的錯誤。它更深——在頂端存在一種全知的光環。情報界、外交官、軍方的評估,被排除在決策圈之外。」
事後政治領袖稱之為「情報失誤」——這是代罪羔羊之說。真正的教訓:明智的領導需要合作,否則會導致失敗。
阿富汗:收緊的交戰規則#
與拜登晚餐後飛抵喀布爾。Petraeus 告訴他:
「吉姆,你不會相信的。我們有完善的交戰規則。但每個下級指揮部都收緊了它。 出巡邏的部隊士氣低落,他們認為規則禁止他們反擊。我要公告:由我建立交戰規則,任何下屬指揮部不能加額外限制。」
交戰規則(Rules of Engagement, ROE)是有原則軍隊與野蠻人及恐怖分子的分界。 同時,民主國家有道德義務確保士兵被**允許——不,是被鼓勵——**有效執行他們的職責:近戰消滅敵人。
「在缺乏連貫政策目標時,加上長期不決勝戰爭的批評,我們在戰場上為了『以正確方式戰鬥』而加緊 ROE——這些緊縮規則是徒勞的企圖,試圖彌補一個不能顯示進展的策略缺陷。我們沒有修正策略,而是試圖移除對我們戰鬥方式的批評——我們正在自我束縛,並在過程中失去部下的信心。」
- ROE 必須由指揮官書寫,加上戰爭法顧問律師,而非純人道主義律師
- ROE 必須是反射式的(reflexive),不是反思式的(reflective)
- 如果民主國家不信任它的部隊,它就不該去打仗
歐巴馬的雙重訊息#
2010 年歐巴馬勉強同意增兵 30,000:
「派遣額外三萬美軍到阿富汗符合我們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十八個月後,我們的部隊將開始回家。」
第一句讓阿富汗反塔利班勢力有希望,第二句卻給塔利班我們的撤軍日期。馬蒂斯詢問他的巴基斯坦軍事聯絡官理解了什麼訊息——他立刻答:「你們要撤了。」
基辛格多年前教他的話:我們永遠不該告訴對手我們不會做什麼。
「退出」是贏得戰爭的副產品。除非你要輸,你不會告訴敵人你何時結束戰鬥,你不會設定一個與地面情況無關的退出日。
Marjah:「盒裝政府」的失敗#
2010 年春,超過 7,000 名陸戰隊與阿富汗兵強攻馬爾賈(Marjah,鴉片貿易核心)。阿富汗官員被空運進來成立所謂「Government in a Box」——衛生、水、農業、學校、警察、教育各局總監。
但「盒子」打開後只有少數害怕的官員出現。當他們走進市場,面對憤怒的農民(失去鴉片暴利),立刻逃走——治理仍由聯軍負責。一年後馬蒂斯到訪時,美軍營與特戰顧問組仍在那裡。
三位「聚焦望遠鏡」:戰略層級的反饋#
戰略層面他同樣需要外部視角。他派了三位獨立觀察者:
- David Bradley(《The Atlantic》董事長)
- 退役陸軍上將 Jack Keane
- 他的老導師、退役陸戰隊上將 Tony Zinni
他們分別赴阿富汗,與各階層領導交談後分別回報評估。
結論是有真正的進展,但這是巨大工程,需要很多時間。Zinni 寫道:「反叛亂可能耗費珍貴的財富與傷亡、需要大量部隊、落在不接受的民眾身上、無法實現永久改變。Buyer beware!」
在一次偶遇時,鮑威爾(Colin Powell)直指核心:
「吉姆,核心問題是:你的所有成功是否只是暫時性的——因為你沒有足夠的兵力或時間去鞏固?」
約旦營的典範#
約旦國王阿布杜拉(King Abdullah)派出最精銳的一個營協助——雖然本國敘利亞邊境吃緊。上校 Aref al-Zaben 是足智多謀的領導者:
- 高頻巡邏
- 翻譯員彙整塔利班廣播中的仇恨訊息
- 動用約旦自己的穆斯林教長,每日以電台反駁原教旨主義者對可蘭經的誤讀(「Voices of Moderate Islam」)
- 向阿富汗家庭發放小型收音機
- 戴迷彩頭巾的女兵與村莊婦女接觸——這是男性或非穆斯林做不到的
- 把阿富汗村長空運到安曼,國王親自在清真寺前、對街即基督教堂的背景下講話
約旦的部隊打出遠超其數字的貢獻,為 NATO 聯盟帶來超乎人力的力量。
巴基斯坦:危險的雙面朋友#
歷史脈絡#
- 1949 年殖民時代結束時,英國將主權還給以印度教為主的印度與以穆斯林為主的巴基斯坦,血腥分離造成約百萬人死亡
- 此後打過四次戰爭,雙方都有重大核武
- 巴基斯坦所有地緣政治都透過對印度敵意的稜鏡看待
- 阿富汗在巴基斯坦後方,所以巴基斯坦軍方要喀布爾有友善政府、抗拒印度影響
- 這就是為何 1988 年蘇聯撤走後,巴基斯坦扶植並補給阿富汗塔利班
打破單一依賴#
NATO 後勤生命線 70% 以上依賴一條路線——經巴基斯坦。 我一看地圖就決定必須換棋盤。
他指示後勤團隊與外交官合作,從阿富汗北方與西方打開新補給線,並在阿富汗境內囤積 90 天的彈藥、食物、醫藥、燃料。
攤牌#
2011 年 11 月夜戰中阿富汗連加上美軍顧問與巴基斯坦單位交火(巴方先開迫擊砲)。F-15 低空丟照明彈無效後,美軍對巴方陣地轟炸,24 名巴兵死亡。
馬蒂斯對巴基斯坦駐美大使(姓亦為 Haqqani)不講外交:「你們有巴基斯坦陸軍師部和 Haqqani 恐怖組織在同一個城市。你說不站他們那邊,但現在他們從你們那邊協調攻擊我們的大使館。你們在支持將來某天會殺了你們的人。」(此言被一位美國外交官無意聽到,傳了祝賀電郵給他。)
巴基斯坦以 F-15 轟炸為藉口關閉補給線——他們以為我們被邏輯上套牢。但 90 天存貨 + 北方路線已備就。一年後,巴基斯坦自己從懸崖上退回來,默默重開補給線。
教訓#
- 永遠不要只有一條達成目標的路徑,永遠建立吸震器
- 我身為軍方有義務協助外交官——預判對手談判策略並提供選項,讓國務院不因缺乏軍事替代方案而束手
在我處理過的所有國家中,我認為巴基斯坦最危險——因為其社會的激進化與核武的存在。 世上成長最快的核武庫不能落入他們內部滋生的恐怖分子手中。巴基斯坦人民的悲劇在於,他們沒有關心他們未來的領袖。
OBL 藏身被識別時,歐巴馬派隊直接擊殺而未通知巴基斯坦——這就是信任之匱乏的說明。
Helmand 的反思:整個文化的問題#
2012 年夏他與老戰友 John Toolan(現已二星)在 Helmand 省會見:
「這裡的問題不是伊斯蘭教,是整個文化拒絕西方的依規則行事與相互合作的概念。」
數十年的暴力、毀壞、不確定性意味著沒有人相信明天。每個部落、每個子部落、每個人為自己。
南韓的對比#
從 1953 年停火至今,數萬美軍留韓——這耗費四十年,讓戰後南韓轉型為繁榮民主國。在阿富汗,我們不願意投入所需的資源與時間去做同樣的事。
戰略是把政策終局狀態與外交、軍事手段與資源連結起來。政策制定者、外交官、將領必須一起協商,彼此互通,直到確立可行的政策。
如果你要打一場有限戰爭,政治終局狀態應該是有限的,但軍事資源應該是完整充足的,以便快速結束。若政策改變,策略與資源必須相應改變。
失去盟友#
因缺乏統一目的,NATO 聯盟從 2013 年的 49 國掉到 2016 年底的 39 國——正在失去能承擔更多負擔的盟友。
在缺乏明確政策終局與資源策略的戰略三角學層級,非戰略性的權宜必然勝出。
本章關鍵 Takeaway#
- 預測並阻止 ISIS 崛起是可能的——但需要戰略連續性而非政治時程
- 打賭 vs. 分析:副總統的「我拿副總統職位打賭」不是決策方法論
- 毒藥條款:3,500 人加上國會不可能通過的保護條款 = 故意的拒絕
- 交戰規則的雙向傷害:過度限制傷害部下士氣,寬鬆則傷害無辜
- Voices of Moderate Islam:由穆斯林自己對抗原教旨主義,是反敘事戰的模範
- 多條補給線的戰略吸震器:永遠不要依賴單一選項
- 40 年南韓 vs. 時程驅動阿富汗:有限戰爭的政治終局與軍事資源的不對稱
- 沒有政策終局,非戰略權宜就會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