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叛亂滑向內戰#
2004 年,安巴爾(Anbar)的遜尼人被巴格達中央視為最桀驁不馴的一群,整個省被歸為「節約兵力區(economy of force zone)」——次要優先。叛亂正在演變成內戰,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費盧杰處理失當。
酋長的抱怨#
馬蒂斯夜間直升機上看見十幾個城鎮拖出的綠紅曳光彈與爆炸閃光。部落酋長們開始向他抱怨自家年輕人加入 Zarqawi 的恐怖分子。
馬蒂斯用不外交的語氣回答:「你們必須站出來阻止你們自己帶來的毀滅。」
從酋長的角度看,美軍變得不可靠——費盧杰的後撤讓我們落入守勢。要找到可信賴的伊拉克夥伴,我們得長期努力。
小布希的誤判演講#
5 月底小布希在陸軍戰爭學院宣布:費盧杰是「共享責任(shared responsibility)」的模範;已經和當地領袖建立了全伊拉克的安全部隊。
「我相信總統的目標是理想主義且悲劇性地錯位——基於似乎對我的戰場回報完全免疫的錯誤評估。整個伊拉克,費盧杰絕對是他不該引為例子的地方——裡面沒有一個美國人。」
Zarqawi 的內戰策略#
Zarqawi 在費盧杰避難所內的計畫正在奏效:針對什葉派發動攻擊,激怒什葉派民兵對遜尼人無差別報復,逼迫伊拉克人在迅速發展的內戰中選邊站。
小布希構想的「伊拉克人自己找到自己的路」,在現實中變成被迫切片與屠殺的選擇。
為何舊好萊塢西部片就能預測結局#
蓋達(AQI)的手法:招募下層失業青年,然後以恫嚇接管城鎮與農地。
想想任何一部好萊塢西部片:持槍的狠角色進城,鎮民不反抗,反而適應。一百個男人中不到一人會獨自挺身對抗一個持槍惡人。殺手越狂熱,社區越畏懼。
安巴爾沒有堅決的警長。
歷史借鏡:法國在阿爾及爾#
馬蒂斯研究 1956–57 法國阿爾及爾之戰(Battle of Algiers):針對性行動 + 維持與阿拉伯民眾關係的街區,比重手鎮壓的街區成功。因此他重申「首先,不傷害」。
引用英國將軍 Rupert Smith(巴爾幹戰後著作):
「人民中的戰爭,最好以情報與資訊作戰進行,而非工業戰爭式的機動與消耗。」
阿布·尼米爾部落:第一道微光#
2004 年炎夏,綠扁帽少校 Adam Such 與人口不到 2 萬的貧窮阿布·尼米爾(Albu Nimr)部落合作,發現部落中第一道願意挺身對抗蓋達的決心。他滋養這段關係、強化酋長地位,西幼發拉底河村落暴力下降。
雖是例外,但馬蒂斯與幕僚(Toolan、Dunford、Kelly、Jones、CIA)共識:把部落拉過來,仍是成功反叛亂的關鍵——只是這會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婚禮屠殺」:假新聞的範例#
5 月底,一個追蹤多週的蓋達小組從敘利亞越境進入伊拉克。馬蒂斯 30 秒內下令攻擊:
- F-18 和 Cobra 擊中營地
- 特戰隊直升機突擊撿回文件、護照、電腦
- 擊斃 26 人、繳獲武器與衛星電話
但英國報紙刊出截然不同的版本:「一場婚禮大屠殺——美軍把我們一個一個擊斃……」
馬蒂斯對記者回應:
「我們追蹤他們越過敘利亞邊境,抓到時他們距離最近村莊 65 哩。二十多個兵役年齡男性剛好挑了一個沒有女人的營地?那真是場特別的婚禮。別天真了。」
數字背後的意義#
軍事律師問他:「將軍,你考慮了多久才批准攻擊?」(他知道時間不到 30 秒)
「大約 30 年。」
30 秒的決定,建立在 30 年經驗與學習之上。
Midway 海戰中,Spruance 少將思考了兩分鐘才下令讓航艦飛機在極限距離攻擊日本艦隊——兩分鐘扭轉太平洋戰爭潮流。戰役就是這樣贏或輸的。
真相跟不上謊言#
調查報告證實打擊的是敵人營地,但那時初版謊言已成為「地面真相」。
邱吉爾:「謊言已環繞地球半圈,真相還在穿褲子。」在今日,一個謊言能繞地球一千圈,真相還沒穿好褲子。
與記者的透明原則#
馬蒂斯的指令:讓記者去任何地方。派一位士官確保他們不會走進直升機旋翼,但讓他們看見現實。
如果有什麼事你不想讓人看到,你該重新考慮你在做什麼。對我們來說最具說服力的故事,應該是我們運作的赤裸真相。
他拒絕重演 1960 年代「五點偏事(five o’clock follies)」——越戰時軍方把過於正面、常被誤描的資訊餵給媒體,最終媒體全面憤世嫉俗。
《洛杉磯時報》記者 Tony Perry 寫:「我想講基層士兵的故事,馬蒂斯將軍讓我進入作戰中心。保留少許祕密,換來的是對官兵的開放接觸——這代價微不足道。」
面對 Janabi:帶槍進城的對話#
6 月,費盧杰最高教長 Janabi 公開哀悼「殉教」的恐怖分子、痛斥「敵人」。馬蒂斯決定去他的巢穴對峙。
設局的談判#
Toolan 的翻譯 Qawasimi 上士(Qwas)的情報讓 Toolan 確信這是要殺馬蒂斯的局。「殺我的將軍會是恐怖分子的勝利,而且會傷害我的職涯。」(Toolan 開玩笑)
馬蒂斯只帶四人進市政廳,對兩名陸戰隊員說:「如果開火了,我先殺 Janabi。你們開槍倒光彈匣,直到其他人破門進來。」
坐在 Janabi 旁邊#
約 40 位酋長沿牆而坐,多人配槍。馬蒂斯把他的卡賓槍隨意放在大腿上,槍口指著 Janabi。
Janabi:「這裡沒有外國人。你轟炸無辜者。我們只是保衛你想摧毀的家。我看起來像恐怖分子嗎?」
馬蒂斯歪頭、半笑地仔細端詳他:「事實上,你確實像。而且從你的佈道聽起來,你說話也像。」
他右手放下、「啪啪」兩下把卡賓槍選擇器切到全自動。Janabi 聽到了。兩人對視幾秒——Janabi 先移開目光,顯然不安。此時 Toolan 的直升機「whump-whump」聲傳來。無論 Janabi 計畫什麼,他沒有勇氣執行。
離開時:「陸戰隊會用某種方式回到費盧杰。」
Suleiman 中校之死#
Suleiman 是費盧杰土生土長的伊拉克國民兵中校,秘密告訴 Toolan IED 佈設處與被恐怖分子控制的街區。
8 月初某天,Janabi 綁架了他的副手。Suleiman 堅持立刻獨自前往清真寺營救。Toolan 勸他等許可——他拒絕。
當晚他被毆打、淋滾水、被迫「認罪」叛伊斯蘭。他的斷頭屍體被丟在陸戰隊防線外,錄音版「認罪」在集市傳播。
Toolan 想派戰車去清真寺抓 Janabi——巴格達的命令依然是:不。
維護部下的靈魂#
每天安巴爾都有陸戰隊殺死叛亂分子、每天都有美軍失去生命或肢體。這是一場道德磨損的戰爭——大多數情況下讓穿平民衣的敵人先開槍。
沒什麼比維持官兵的戰鬥精神、以及他們對戰場上指揮官的信心更重要。你騙不了部下。
我們的年輕人必須硬起心腸才能精準殺戮,同時不能讓對非戰鬥員苦難的冷漠在他們靈魂上結繭。我必須理解他們心中光明與黑暗的較量——我們需要能做殘酷暴力工作而不在過程中變惡、能做嚴苛的事而不失人性的年輕人。
「看似矛盾的訊息」#
他傳達給部下的核心:
「禮貌、專業,但對你遇到的每個人都要有殺掉他的計畫。」
20 歲下士指揮 19 歲陸戰隊員,只會幾句阿拉伯語,在原始環境中,他的班必須合乎倫理地行動,不能對恐懼者與無辜者爆發。
「這個世界上有些混蛋需要被打死。有獵人,也有獵物。不准懈怠!保持你的紀律,你就會是獵人。我為每一個無緣與你們這群優秀年輕人並肩服役的狗雜種感到遺憾。」
親自巡邏的代價#
每天清晨 4 點起床、看信、作戰中心報到、7 點出發。一天 10–12 小時在公路或土徑上,常被伏擊或遇到需要幫助的單位。
他的 29 人隨扈中,5 個月內有 2 人陣亡、15 人負傷(有些人不止一次):
- 5 月 Staff Sergeant Jorge Molina Bautista(37 歲,來自墨西哥奇瓦瓦,為紀念母親 Maria 改姓 Molina Bautista;留下妻子 Dina 與三子)
- 6 月 Lance Corporal Jeremy Lee Bohlman(21 歲)
每天他會到半打單位評估氣氛——士兵在他面前是否自在?會不會為同袍的俏皮話互相戳肋骨?跟直屬上司自在嗎?當士官長或中尉與部下帶著互相喜愛的隨意卻尊重的口吻鬥嘴時,他知道——弟兄們的心還在比賽裡。
信任 ≠ 受歡迎#
在單位裡建立信任與情感,不等於追求受歡迎——後者依賴偏袒。兩者都不能取代完成任務的優先權。
他對任何說「長官,我的任務是把所有弟兄活著帶回來」的人態度強硬——這是值得稱讚的目標,但主要任務是擊敗敵人,同時我們竭盡全力讓年輕男女活著。
離任:兩年指揮期結束#
即將離任時,馬蒂斯仍要求清除費盧杰的恐怖分子庇護所——我受夠了拖延。我要包圍 Jolan 市集,逐屋搜索,直到找到並殺掉 Zarqawi、Janabi 和其他肆虐者。
上級重申:不准進費盧杰。他影響美方政策決定的努力以失敗告終。
告別:空降兵的禱詞#
我從未離開過一份未完成的工作。但現在我離開的部下正面對令人抓狂的處境——我們在打防守戰。美國政策制定者仍然限制必要的戰術行動。
越戰時期的陸戰隊員教導我:要確保政策制定者理解他們所負責的戰爭的本質。不要被迫用半調子手段,不要留給敵人庇護所。
我以為自己說得夠清楚了——但我沒能傳達到。
他讀了 1942 年法國空降兵 André Zirnheld 中尉寫的禱詞——一位明知寡不敵眾仍志願跳傘至敵線後方、最終陣亡於圖卜魯格(Tobruk)的戰士:
「主啊,把別人不求於你的賜給我。
我不求安息或寧靜,
不求財富,
甚至不求健康,
……我要不安、要爭戰——
我要你一次永遠賜給我這些,
因為我不會永遠有勇氣向你求。」
本章關鍵 Takeaway#
- 政策的不連貫會在地面演變成內戰——Zarqawi 的教派挑撥成功,美國領導層仍沉浸在「轉移主權」的儀式
- 敘事戰即戰爭——假新聞以秒計傳遍世界,真相永遠追不上
- 30 秒的決定建立在 30 年的準備——這是指揮官的責任,也是辯護
- 禮貌 + 專業 + 對每個人都有殺計畫——近距離作戰中,倫理與戰術並存
- 獵人 vs. 獵物:紀律決定角色——不允許懈怠與被動
- 半途而廢是最慘的選項:政策制定者必須理解他們下令打的是什麼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