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伊拉克#

2003 年秋,第一陸戰師回到潘德頓營,馬蒂斯以為伊拉克任務結束、專注北韓訓練。11 月陸戰隊生日舞會那天,五角大廈電視簡報宣布:陸戰隊要回伊拉克——接管第 82 空降師在安巴爾省(Anbar Province,「遜尼三角」的核心)的任務。

他立刻打電話給 John Kelly:「過去一趟,搞清楚我們要接的是什麼狀況。」

「自由議程」的空洞指令#

他只能從報紙讀到小布希(George W. Bush)的終局狀態——稱為「自由議程(Freedom Agenda)」。上面給的具體政策指引一如既往地稀薄:

美軍騎的是牌子(We ride for the brand)」——文職領導叫我們追盜牛賊就追、叫我們圍野馬就圍、叫我們扶犁耕田就下馬扶犁。但這次的指令模糊到極致。

Anbar 現場調查#

Kelly 回來後報告:安巴爾 100 萬遜尼人、十幾個主要部落,沿幼發拉底河從巴格達向西北延伸到敘利亞邊界 200 哩。

觀點分歧#

  • 巴格達陸軍軍部:認為只是在打強盜與不滿的前軍人
  • 第 82 空降師現場:指出協調性的攻擊模式,尤其在費盧杰(Fallujah)

副師長 Joe Dunford 分析:

  • 遜尼人原是老大,現在被推到少數派
  • 遜尼薩拉菲派(Salafist)在整個省傳揚聖戰
  • 每月約 150 名恐怖分子從敘利亞湧入

Kelly 的反擊構想#

說服遜尼部落接受新現實,組織一個政治制衡以抗衡多數什葉派。 在中東教派衝突已撕裂的情況下,部落可以被我們拉過來。

核心問題:如何殺或俘虜叛亂分子,同時讓人民轉身反對叛亂事業。

引用 2330 年前亞歷山大大帝的模式——先征服,然後建立公平法律與秩序

新的指揮官意圖#

馬蒂斯親筆改寫「指揮官意圖」:

從進軍巴格達時的「速度與騎士精神(speed and chivalry)」,改為現在的「在扣板機之前先啟動你的大腦」。

行為規範#

  • 用在家裡的禮貌對待別人
  • 和人說話時摘下太陽眼鏡
  • 進屋要敲門問准許,不是踹門
  • 如果某人在擁擠街上對你開槍,不要還擊——改天再獵殺他
  • 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的「首先,不傷害(First, do no harm)」

訓練創新#

部署前訓練包含:

  • 基本阿拉伯語
  • 反叛亂作戰修訂書單
  • 越戰老兵 CAP(Combined Action Platoon)技巧
  • 洛杉磯警局的社區警務經驗分享

費盧杰:失控的起點#

承包商慘死#

師接管後不到一週,四名民間承包商未向陸戰隊報到就開車進入費盧杰。Joe Dunford 電話:「CNN 播出他們燒焦的屍體被吊在橋上——全世界都看到了。」

三步審慎方案#

馬蒂斯、Kelly、Dunford 花 15 分鐘決定:

  1. 不要引發更大暴動——和某些教長合作等人群散去後取回屍體
  2. 維持穩定——整個安巴爾指揮官繼續正常巡邏
  3. 透過有節制的武力施正義——用兇手在屍體旁合影的照片、用空照找出他們的家,自選時間突襲

引用拿破崙:「鐵拳套上天鵝絨手套(an iron fist in a velvet glove)。」引用荷馬——文明進步,僅當最強的國家與軍隊尊重最弱者的尊嚴。

但被推翻#

布雷默(Paul Bremer)在白宮視訊會議中堅持強硬軍事行動。布希總統憤怒地說「我們必須比地獄還強硬」。倫斯斐(Donald Rumsfeld)想傳遞「誰參與恐怖行為,誰就面對美軍的威力」。

馬蒂斯與上級指揮官的反對——在城市裡作戰會造成巨大非戰鬥員傷亡、並把 30 萬居民逼到恐怖分子那邊——淹沒在大眾媒體對懸屍影像的情緒風暴中。

Conway 勉為其難地告訴馬蒂斯:必須大規模攻擊

偉大的國家不會發怒——軍事行動只該為了達成具體的戰略效果。 這是一場思想的政治運動,卻被當作傳統戰爭處理。

將士的責任:接受命令、執行#

有些人會建議高階軍官此時辭職。但你的部下不能辭職回家。他們無論你在不在都會執行這道命令。

對部下、對上級、對向文職當局宣誓服從的忠誠——最重要。即使你有一百個理由不同意。

他對下屬網絡說:「好,就來吧(Right, let’s get on with it)。」並向上發出一條強硬聲明:一旦我們開始進攻,不要停我們。

他把通常的「capture or kill」倒過來,改成「kill or capture」——明白告訴部下這是近距離作戰,而敵人佔據主場優勢。

攻擊開始與被中止#

4 月 4 日 Olson、Kyser 兩營從南北兩面進攻#

第一天戰鬥在街道來回拉鋸——小股年輕叛亂分子衝上來只求與陸戰隊近戰,全部被殺。每日傷亡累積,陸戰隊狙擊手配上趕來的海豹狙擊手,把 700 碼外的街道都變成獵殺區。

民兵宣傳戰#

城裡的記者(半島電視台、親叛亂分子的國際媒體當地通訊員)把扭曲的影像發送到巴格達、倫敦、華盛頓。

聯盟軍對宣傳毫無有效回應。 虛假的指控透過不斷重複獲得可信度。

「在華府,我手下的一個下士能比美國政府發言人更好地表達我們方法的高貴。」

UN 與治理委員會逼停#

UN 特使揚言若攻擊持續就把聯合國從伊拉克撤出;伊拉克臨時治理委員會(Iraqi Governing Council)威脅辭職;布雷默決定中止攻擊。Sanchez 中將電話通知 Conway:4 月 9 日中午前停止攻擊行動

當 Abizaid 上將親自飛來傳達命令時,馬蒂斯遲到、出汗、狼狽。他打斷會議:

「先是命我們攻擊,現在又命我們停下。如果你要拿下維也納,就他媽的拿下維也納(If you’re going to take Vienna, take fucking Vienna)。

(引用拿破崙斥責猶豫的元帥。)沉默。沒人能改變這個政治決定。

停在原地的代價#

停滯的邏輯陷阱#

你不能命令部下進攻、冒死,然後自己腳軟停下來,讓敵人重整補給、恢復戰鬥意志。 下次再打時敵人更硬,而你的部下會對你的領導失去信心。

不連貫的命令反覆#

4 月 10 日伊拉克政客進費盧杰與叛亂分子談判,卻被打巴掌、扯領帶、踢屁股。24 小時停火期過了卻被布雷默延長。

復活節當天,McCoy 中校發現機會:「我可以在一小時內拿下 Hidra 清真寺。」——這是敵人指揮中心,拿下它敵方抵抗會崩潰。命令回傳:不准前進

政策混亂對戰區與國家指揮層的衝擊無法誇大——「暈眩」是唯一合適的詞。

我的師接到「不要做什麼」的命令——不要攻擊——卻沒有關於「要做什麼」的命令。

每一天,我都在前線#

每天馬蒂斯和 Toolan 分別巡邏各排。陸戰隊員問何時再攻——他只說:「守住陣地。我們的時機會到。

「我知道僵持不是策略——這個現狀不能永遠持續。」他們悄悄加強鐵絲網與土牆,徹底封鎖城市——如果讓我再攻,費盧杰就是恐怖分子的墳場

談判:Kabuki 劇#

在費盧杰以東半哩的中立地點,他面對輪番上場的腳色——狡詐的巴格達政客、驚惶的費盧杰公務員、自命不凡的教長、膽怯的部落酋長。真正的恐怖分子首領從不出現

一位酋長要求知道美軍何時撤離。馬蒂斯答:

「我不走。我在幼發拉底河邊買了一小塊地,我要娶你們一個女兒,在這裡退休。」

當談判淪為能劇,他公開警告:

我來時是和平的,我沒帶砲兵。但我含著眼淚懇求你們:如果你們耍我,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If you fuck with me, I’ll kill you all)。

酋長們沒把警告當真——他們一邊跟他談,一邊默許兒子們被叛亂分子招募,無意間放棄了自己的權威

第四次反覆:撤退與「費盧杰旅」#

4 月 23 日,Toolan 準備重啟攻擊,馬蒂斯不得不把他從簡報中叫出來傳達壞消息:Sanchez 又叫我們停。

Conway 忍無可忍——透過 CIA 聯繫前伊拉克將軍,讓他們組「費盧杰旅(Fallujah Brigade)」進城趕走恐怖分子:

馬蒂斯認為這是「絕望的希望」——我們無法審查這些招募的人,他們進城後會落入 Zarqawi 和 Janabi 手中。他們一旦武裝起來就會成為我們的敵人,我唯一讓他們退役的方式就是殺死他們。

當 Saddam 時代的一位「Saleh 准將」穿著綠軍服突然出現時,真正與陸戰隊合作過的 Suleiman 中校臉色發紫:「你們被騙了。

阿布格萊布(Abu Ghraib)與雙重打擊#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CBS《60 Minutes》爆出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照片——和費盧杰強制停攻一起,讓我們失去了道德高地

撤離#

5 月他親自進城移交控制權(CIA 提前引爆了敵人預埋的路邊炸彈、殺死了製彈者)。在城裡與 Janabi 與一批面無血色的酋長教長對坐。Janabi 得意地同意所有條件——他知道我們的攻擊被政治束縛住了。

一位滿臉雀斑、滿身塵土的機槍手被記者問起戰友陣亡卻要撤退的感受,對著鏡頭用緩慢南方口音說:

沒差。我們會在別的地方把他們獵下來殺掉。

餘波#

  • 撤離次日,蓋達在網上發布斬首 26 歲美籍 Nicholas Berg 的影片,執行者是黑衣罩頭的 Zarqawi,地點就在 Jolan 市場
  • Zarqawi 副手之一叫 Abu Bakr al-Baghdadi——十年後他將成為 ISIS 領袖
  • 「費盧杰旅」什麼都沒解決,只送出失敗的訊息

自省#

我覺得我辜負了我的部下——既沒能阻止這場一開始就被誤導的攻擊,又沒能阻止我們深入城裡時的停戰令。

這是我的艱難時刻——因為高層決策代價是我們的生命。但此刻不是往內縮的時候。你必須永遠為仍然和你在一起的人繼續奮戰。

本章關鍵 Takeaway#

  • 戰略之上還有政治——當政治情緒壓倒專業判斷,前線指揮官只能接受代價
  • 宣傳戰是新戰場——真相淹沒在重複的謊言下,聯軍毫無準備
  • 一旦停下就失去進攻的正當性——敵人得以重整,友軍付出生命的代價被浪費
  • 拒絕受害者心態——政策混亂下仍要找創新路徑,拉攏部落、訓練地方警察
  • 忠誠的困境——對部下、對上級、對憲政秩序的多重忠誠,讓好軍官留下來繼續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