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第一陸戰師#

2002 年春,馬蒂斯晉升少將,接掌第一陸戰師(1st Marine Division)——22,000 人,是二戰期間美國第一支踏上攻勢的部隊(瓜達康納爾),其藍鑽標誌(Blue Diamond)來自南十字星座。上級告訴他:帶這個師去伊拉克打仗。

既榮幸又困惑#

  • 榮幸:在他服役過、作戰過的師擔任指揮官,是 30 年軍旅的高峰
  • 困惑:為什麼再打伊拉克?他認為海珊早已被每日空中巡邏與油禁制裁困住

他的上級回答:「高層決策在華府由文職領導做的,不是我們。你的工作是把部隊準備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翻出書架上的書——從色諾芬(Xenophon)的《長征記(Anabasis)》到亞歷山大大帝的美索不達米亞戰役——開始研讀。

備戰:從執行領導的視角#

3 天安排個人事務,週一起備戰#

上任後他召集高階軍官和士官:「用這個週末把家務事安排好、與你的神和解。週一開始我們專注擊潰伊拉克陸軍。

不換班子#

他接下的 45 個關鍵職位中,只親自挑選 4 人:

  • 作戰 Clarke Lethin、後勤 John Broadmeadow(阿富汗時共事)
  • 副官 Warren Cook(阿富汗時共事)
  • 作戰官 John Toolan(就是那位給他 Chaos 呼號的人)

90 天後,無法接受我優先順序的人換崗位重新開始。 組織的卓越性保證他繼承的是一流選手。

只設兩個優先事項#

  • 準備部署
  • 如何在化學攻擊下作戰

其他師級層級的檢查全數取消。態度是感染而來,不是教出來的。

他的常規做法:會議結束前必請下屬用一個難題把他逼到牆角。他想知道什麼讓他們半夜睡不著。想法的價值勝過階級。

樂高積木戰術預演#

全機械化師要沿幾條公路推進,7,000 輛車——海軍陸戰隊歷史上最深入的陸上突擊。研究了一戰美軍塞車誤事的歷史,他需要一個方法顯示這個挑戰。

中校 Lethin 自掏腰包買了 7,000 塊樂高積木,士官把它們黏到紙板上以反映各單位組成。各指揮官拖著自己的紙板跨過劃在操場上的伊拉克地圖——瞬間就看出咽喉點和塞車位置。之後在莫哈維沙漠實地演練。

研究敵將#

他指派年輕情報官「扮演」敵軍 6 個師長,要知道:

  • 積極還是猶豫?
  • 哪所軍校?
  • 讀什麼?
  • 下屬如何議論他?
  • 他們會不會主動出擊?

他把那些將軍的照片放在辦公桌抽屜裡,提醒自己專注於「敵人是誰」而非「他們有多少輛坦克」。任何對抗,你都必須認識你的敵人。

Hagee 的警告:戰後才是真正的戰爭#

2002 年 6 月,馬蒂斯的上級 Hagee 中將進行入侵兵推。他指出馬蒂斯忽略的關鍵問題——不是突破伊拉克陸軍或奪取巴格達,而是之後的事

「將軍,我們不能先專注打贏戰爭、再煩惱後續嗎?」
「不行。推翻海珊之後才是戰爭。上面沒給我任何指示。我們必須自己做戰後規劃。」

「三街區戰爭」#

引用前陸戰隊司令 Charles Krulak 將軍的概念——三街區戰爭(three-block war)

  • 第一街區你在作戰
  • 第二街區你在送人道救援
  • 第三街區你在分開交戰派系
  • 全部在同一天發生

退役上將 Tony Zinni 更直白警告:「推翻威權體制後,你就要對安全、水、電、一切負責。拿掉海珊會讓佔多數的什葉派翻身,也會拔掉少數遜尼派的獠牙,後者不會輕易放手。」

但高層告訴他們:戰後很快陸戰隊就會撤離去做其他任務。因此馬蒂斯只能規劃短期行政職責,並小心地在砲兵單位加派有民政專長的預備役軍官作為補救。

後勤的紀律:向 Grant 學習#

補給不是後勤官的問題,是指揮官的問題。 只有指揮官有權力減少對後勤系統的多餘需求。

Grant 將軍在 1863 年維克斯堡(Vicksburg)進軍時規定:「每連一頂帳篷保護口糧不被雨淋;每個團部、旅部、師部各一頂牆帳。」這種簡樸換來了機動自由與速度。

馬蒂斯的類似規定:

  • 只帶少量行軍床給傷病者,其他人不分階級睡地上
  • 每輛車掛「吉普賽架」裝備用油料罐
  • 攜帶油料測試套件以利用敵方繳獲的燃油
  • 將軍到列兵都只帶一個背包,過同樣不便的生活
  • 每天吃兩餐而非三餐
  • 每輛車存放一箱人道糧給伊拉克人民——傳達美國傳統:解放人民,而非統治他們

他對部下說:「如果你在 PX 跳票,你的連士官長會踢你屁股;但如果你浪費油料、亂丟 MRE,我會把你送軍法庭。

放棄砲兵的勇氣#

從阿富汗回來後他領悟到精準空投炸彈的革命性:

  • 1991 年波灣戰爭計算「一個目標要多少架次」
  • 阿富汗改成「一架飛機可以打幾個目標」

因此他縮減火砲彈藥預期,把重量留給長程補給線。盡可能用陸戰隊空援承擔主要火力支援。

樂透式沙盤:彩色球衣#

上戰前他仍擔心各單位是否完全理解計畫的複雜性。25 歲的副官 Warren Cook 提議:讓戰鬥指揮官穿著各色標註單位番號的球衣,在眾人面前走一遍機動計畫

他們在沙丘間找到比足球場還大的天然圓形劇場,用石頭、膠帶、噴漆畫出伊拉克地圖。所有支援與相鄰指揮官——陸軍、空軍、海軍陸戰隊空中、CIA、海蜂、英軍、其他盟國——都到場觀看。

  • 從 D-Day 開始的整個推進動作被逐步視覺化
  • 飛行員與地面指揮官做深入討論
  • 後勤官預判何時彈藥密集耗用、何處需要油料

給所有 30 歲以上的主管們的備忘:永遠在身邊留幾個比你聰明的年輕人。

致藍鑽師的一封信#

馬蒂斯用一頁紙向每個陸戰隊員寫信,濃縮為兩大核心原則

  • 不停止。 不要慢下來,不要塞車——「佯攻、聲東擊西、打、動、動、動」
  • 保持榮譽不受玷污。 「我們這個師將比歷史上任何單位更努力避免平民傷亡。」

他還有三項「Flat-Ass Rules」:

  1. Guardian Angel:隱藏的哨兵負責埋伏敵人
  2. Geometry of Fires:減少友軍誤擊
  3. Unity of Command:任何群體都必須有人在指揮

信中還有一句名言:「No better friend, no worse enemy.(沒有更好的朋友,沒有更壞的敵人。)」

針對膽怯的幽默#

一位下士指著一幅一戰戴毒氣面具衝鋒的陸戰隊畫:「那看起來很硬斗。」

「媒體會把鏡頭塞到你面前。如果你吸吮你的拇指、說你擔心毒氣,你就是在壯敵膽。如果你不夠硬、需要談你的中年危機,請讓開,讓更硬的陸戰隊員代表我們。」

「Thumb-sucker(吸拇指者)」成了師內的內部笑話。

進攻日(2003 年 3 月 20 日)#

OODA 迴路#

馬蒂斯引用空軍傳奇上校 John Boyd 的 OODA 迴路——觀察(Observe)→ 定向(Orient)→ 決策(Decide)→ 行動(Act)——並要求部下把這個迴圈轉得比敵人快。

戰鬥機王牌不是因為反應快,而是他的反應連接到一個比對手思考得更快的大腦。 陸戰隊把 OODA 迴路採納為機動戰的智識框架。

兩條軸線:即興的路線調整#

某晚他在作戰帳發現一條地圖上沒標的未完成公路上有移動目標。陸軍列兵告訴他車輛時速 65 公里。他立刻把 RCT 5 和 RCT 7 轉到那條路上。

給指揮官自己的路線,他會積極進取,不管地形多難;但把他綁在別人後面,他就只能按前車節奏行進——扼殺該上場部隊的主動性。

兩條軸線同時推進,讓伊軍面臨多重困境:到底該把主力放在哪裡?

Suicide Charlie 與「皇冠珠寶」#

關鍵目標「Crown Jewel(皇冠珠寶)」——Zubayr 泵站每天流通 200 萬桶原油,若被破壞會造成環境災難。

Lacroix 上尉率「自殺查理連」抵達圍牆時做關鍵判斷:

  • 計畫前他的中尉們曾到 Exxon 煉油廠實習,工程師教他們哪裡不能開槍(火花會爆)
  • Lacroix 讓所有車輛熄火聽聲音——沒有三部 1,500 馬力泵機的運轉聲
  • 他推論泵站已關閉、瓦斯已散出
  • 下令突破圍牆、控制泵站

他沒有諮詢任何人。關鍵指標閃紅燈時,他沒有退回去打電話問總部。這就是分散式執行(decentralized execution)。

萬一真的爆炸?馬蒂斯說他仍會挺 Lacroix——因為他「聰明地評估了情勢、依我的意圖行動了」。指揮官必須支持那些在極端壓力與不完整資訊下做決定的人,無論結果成功與否

Nasiriyah 通過的延遲#

3 月 23 日清晨,一支陸軍後勤車隊迷路進入 Nasiriyah 被撕碎。塔拉瓦特遣隊(TF Tarawa)前推協助,混戰中一架誤打的 A-10 誤殺陸戰隊。RCT 1 被卡在兩哩長的車隊裡。

馬蒂斯派副師長 John Kelly 准將前去督促。RCT 1 指揮官猶豫。Kelly 說:「動起來。我會以任何方式協助。但這是你的團,你必須硬闖過去。

16 小時延誤後終於通過,只傷一人。但馬蒂斯深感困擾——速度是師的核心意圖,不該因此延誤。正如隆美爾(Rommel)所說:「指揮官必須從一開始就讓他的幕僚習慣高節奏,並持續維持。

沙塵暴與「髒兮兮的臉」#

3 月 25 日大沙塵暴來襲——70 哩時速的風捲著沙混雜雨雹,世界變成橘色。

領導風格:與部下同苦#

  • 將軍到列兵沒有隱私,分享 MRE、睡在車旁的坑裡
  • 工作不是階級決定每個陸戰隊員的「家庭」

引用斯林姆元帥(Field Marshal Slim)的名言:

「身為軍官,你不可以吃、喝、睡、抽菸、甚至不可以坐下,直到你親眼看見你的部下做完這些事。如果你為他們做到,他們會跟你到天涯海角;如果你做不到,我會毀了你。

指揮官的休息紀律#

他規定:單位值星官不准叫醒正在休息的指揮官——他記得 1991 年波灣戰爭時因為太累、讓自己的營闖進了空曠沙漠的埋伏。

Hantush 佯攻與被迫停止#

3 月 27 日 RCT 5 突進 Hantush 機場——高速公路穿越處——做假動作讓伊軍相信兩個師要從南方合擊巴格達。實際上馬蒂斯已找到伊軍砲兵覆蓋的缺口,打算從西方攻擊巴格達。

突然被叫停#

毫無徵兆地,整個師被命令停止。上層以為陸戰隊纏在費達因(Fedayeen,海珊狂熱支持者)打得苦、後勤跟不上。

事實正好相反。 馬蒂斯和他的上司 Conway 將軍都沒有補給顧慮。費達因只是小擾亂,被陸戰隊「火力練習」打掉。

「他們缺乏男子氣概。躲在婦女兒童之間射擊,是我所見過最差勁的男人樣本。」

Fog of War 在數位時代#

數位科技並不驅散迷霧——當錯誤資訊被瞬間放大,戰爭迷霧反而會加厚。 遠方幕僚因為有螢幕就誤以為擁有上帝視角,這種斷鏈在前線思考與後方評估之間反覆上演。

最難的決定:召回 RCT 5#

如果讓 5 團留在 Hantush,伊軍會識破佯攻並堵住缺口。馬蒂斯打電話給 RCT 5 團長 Joe Dunford:

「Joe,我們被命令停止。你留前面,伊拉克人會識破我們的計畫。我必須把你撤回來。」
「是,長官,我把陸戰隊員轉回來。」

Dunford 透過未加密、帶著慌張口吻的無線電指示欺騙敵人——以為我們遭遇重抵抗而撤退。然後撤回。

這是馬蒂斯整個進軍巴格達過程中最艱難的一次決定。他磨利陸戰隊這把刀、承諾他們、明知有些人會死——但此刻他必須把他們拉回。

永遠不要覺得自己無力。選擇你要如何回應。」他記起韓戰中這個師以 1:6 的劣勢突圍長津湖冰山——「這沒那麼硬。他們能做到,我也會找到出路。

本章關鍵 Takeaway#

  • 執行領導的轉變:從親自下令變成編排團隊;把精力放在教練與意圖清晰度
  • 預備期的想像訓練:樂高、彩色球衣、敵將照片,讓計畫在執行前已被「演過十二次」
  • 速度就是訊息:OODA 迴圈快於敵人,靠的是分散式決策與紀律簡樸的後勤
  • 數位幕僚的盲點:遠端螢幕會製造假的上帝視角;必須靠信任與第一線報告矯正
  • 信任是操作的黏合劑:Joe Dunford、Lacroix、Kelly——每一次關鍵決定都是下屬以上司意圖為指南的即興
  • 意圖要濃縮到一頁紙:每位陸戰隊員必須知道「為什麼」與「兩個核心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