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1:第一反應#

2001 年 9 月 11 日清晨 6 點,馬蒂斯開車前往潘德頓營(Camp Pendleton),準備前往埃及參加 Bright Star 聯合演習。廣播傳來雙子星大廈被撞的消息。

「他們打進來了。」

他幾乎立刻斷定是賓拉登(Osama bin Laden)。蓋達組織(Al Qaeda)早在 1990 年代中期就向美國宣戰——1998 年炸毀兩座非洲美國大使館、2000 年襲擊 USS Cole 驅逐艦。情報界知道這個伊斯蘭恐怖網絡在塔利班(Taliban)庇護下壯大於阿富汗。

從 1979 年就進出中東的他深知:這不會是一場速戰速決;那些以為「傷害我們就能嚇到我們」的狂徒必須被證明是錯的。

被陸軍思維忽視的陸戰隊#

中央司令部(CENTCOM)司令富蘭克斯(Tommy Franks)一開始拒絕陸戰隊參戰,理由是:

「毫無疑問,這混蛋是內陸國家。我們用不上陸戰隊的兩棲能力。」

這是被過時思維所困的典型

陸戰隊不需要靠近海灘才能從艦上登陸。 他們有長程空中加油的直升機與運輸機,是遠征部隊,能在前沿部署、自給自足地即時投入作戰。

在埃及:走動式管理#

馬蒂斯在埃及沙漠中與八國部隊共處廣大帳篷區。他習慣刻意找基層士兵聊天:

「怎麼樣啊,弟兄們?」
「報告長官!一切都好!」
「別唬我。我們都知道那是屁話。我們困在鳥不生蛋的地方,卻想去宰蓋達。跟我實話實說,給我一個我能修好的問題。」

一次,士兵抱怨與他國士兵共用的流動廁所衛生太差。馬蒂斯派士官開 80 哩到亞歷山卓買了一卡車衛生紙回來,每人發一卷。基本的事往往最重要

哨兵原則 + 雙重標準拒絕#

對彈藥管制的爭議——一位高階軍官氣憤馬蒂斯要求所有陸戰隊員隨身攜帶實彈,認為不合規。馬蒂斯曾在 1983 年貝魯特轟炸案後親自通知七個家庭他們的兒子陣亡,他堅持陸戰隊永遠對自身安全負責。

當天兩名陸戰隊員走火(未造成傷亡),上級再次施壓要他收回所有彈藥。他再次拒絕。兩名疏失者被降級一階——他們兩人的疏忽不會讓其他 4,000 名陸戰隊員失去信任,但他們也因此在整個部署期內不能攜帶實彈作為羞辱。

與 Willy Moore 將軍的 coup d’œil#

馬蒂斯飛往巴林,向第五艦隊指揮官威利·摩爾(Willy Moore)海軍中將報到。當晚摩爾指著地圖:

  • 北方:CIA 與特戰隊員正與北方聯盟轟炸塔利班
  • 塔利班會南撤——坎達哈(Kandahar)是第二大城、塔利班精神首都、毛拉奧瑪(Mullah Omar)的藏身處
  • 第二戰線能阻止奧瑪過冬後整合出強大防線

拿破崙(Napoleon)稱之為「coup d’œil(一眼洞穿)」——一眼看出地形所提供的所有可能性,是偉大將領的天賦。克勞塞維茨(Clausewitz)也同意:「這種能力就是好將領的本質。只有這樣運作的頭腦,才能自由地主宰事件而非被事件主宰。」

摩爾問:「你能把地中海艦隊與太平洋艦隊的陸戰隊集結起來,在阿富汗登陸,朝坎達哈推進嗎?」馬蒂斯答:「可以。我需要幾天規劃與偵察。」

邱吉爾的「特殊時刻」#

引用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每個人生命中都會有那個特殊時刻——當他被輕拍肩膀、獲邀做一件獨特而契合其天賦的事。如果那個時刻來臨時他沒準備好,那將是多麼悲慘的一齣戲。

馬蒂斯視這段歷程為命運與準備的交集——六個月前可能是另一個人帶陸戰隊進阿富汗,但他剛好準備好了。精熟你選擇的職業,意味著機會敲門時你已準備好。

跨越距離的暴政#

阿富汗距離海洋 400 哩。1950 年代的遠見決策,讓陸戰隊擁有:

  • 自有 KC-130 空中加油機
  • 可空中加油的直升機
  • 從艦艇運送數千部隊數千哩,不需要外國基地

他快速盤點出任務編成:

  • 兩個陸戰隊遠征單位(MEU),每個含一個加強步兵營
  • 超過 24 架固定翼機與直升機
  • 三艘艦上裝載 15 天作戰補給

計算性風險#

馬蒂斯和三人「幕僚」(少尉副官 Warren Cook、少校策劃 Mike Mahaney、作戰大腦中校 Clarke Lethin)算了三天:距離、天氣、燃料、高度、吊掛重量、火力支援。結論:從海上跳躍 400 哩可行

摩爾說:「好。我任命你為第 58 特遣隊(Task Force 58)指揮官——船艦與登陸部隊。」

TF 58 擁有二戰時的光榮血統(硫磺島戰役時含 18 艘航母與 8 艘戰艦)。這是近 200 年來首次有美國海軍艦艇被放在一位陸戰隊軍官指揮之下。

合作網絡:28 天組起的入侵#

Bob Harward(海豹部隊)#

剛出將軍辦公室就遇到海豹部隊的 Bob Harward 上校——光頭、肌肉型、幼年在伊朗長大、波斯語流利、中東百科全書。他因缺乏空運卡在巴林。

「歡迎來到戰爭。我有飛機,我們一起去。」握手成立了一個延續數十年的戰爭夥伴關係。

Dell Dailey(聯合特戰司令部)#

陸軍少將 Dell Dailey 已從 USS Kitty Hawk 發動多週的突擊,但遠程限制了作戰節奏。Dailey 建議的前進基地是「犀牛(Rhino)」——坎達哈 90 哩外、突擊隊員剛拿下的泥土跑道。

Michael Moseley(空軍司令)#

馬蒂斯向空軍中將 Moseley 說明構想。Moseley 把地圖推回來:「如果你遇到麻煩,我會把你需要的每一架飛機都擺到你頭上。

根據對 Moseley 能力的判斷,馬蒂斯首次決定不在突擊波帶砲兵上岸——雖然準則指出岸上砲兵是維持全天候作戰節奏的關鍵。空援足夠強,砲兵可後續運入。

大使 Wendy Chamberlin(伊斯蘭瑪巴德)#

「陸戰隊員到這兒做什麼?」
「大使女士,我要帶幾千個最好的朋友到阿富汗去殺人。」
「我想我能幫你。」

她為他安排了與巴基斯坦計劃參謀長 Farooq Ahmed Khan 少將會面。Farooq 先抱怨了美國數十年的外交政策,馬蒂斯靜聽。結束後:

「將軍,我不是外交官。我要去阿富汗。我想知道——你會幫我嗎?」

Farooq 同意開放橫越巴基斯坦的空中走廊。

總結#

僅僅幾天內,一位海軍上將、一位美國大使、一位海豹上校、一位陸軍特戰將軍、一位空軍將軍、一位陸戰隊准將共同決定了如何入侵阿富汗南部。信任仍是通用貨幣。Operations occur at the speed of trust.

精簡幕僚:skip-echelon#

原則#

依準則,一支部署旅的幕僚可超過 200 人。他把 TF 58 的幕僚砍到 32 人——只做「上面不做就沒人做」的事,其餘授權給下屬。

這個 skip-echelon(跳階)技巧來自 1991 年波斯灣戰爭中一位伊拉克少校俘虜的說法:多數軍事組織每階都有一套職能(人事、情報、作戰、後勤),這種重複浪費時間人力,毫無附加價值

實作#

  • 不要自己的神父、公關官、大部分重複職能官
  • 岸上借用艦隊司令部的海軍律師,艦上用陸戰隊律師
  • 上岸後,任資深聯盟特戰士官擔任資深士官顧問,透過跨國士官網絡掌握全軍動態
  • 不帶新幕僚上任——新老闆帶大隊愛將容易製造不和諧、把權威往上集中
  • 用現有凝聚團隊,全力支持,不合格者撤換

管理哲學:不是「集中規劃、分散執行」#

商業管理書常強調「集中規劃 + 分散執行」。馬蒂斯認為這太自上而下。他主張:

  • 集中式願景(centralized vision)
  • 分散式規劃與執行(decentralized planning and execution)

他只關注大議題,把「怎麼做」留給幕僚。透過強健的回饋迴路,回歸三個問題:我知道什麼?誰需要知道?我告訴他們了嗎?

他的幕僚全部「填沙袋(fill sandbags)」——沒人免除最基本的工作。自己接電話、煮咖啡、運氣好睡六小時、吃飯時討論作戰。

D-Day:史上最深兩棲突擊#

感恩節後幾天,一艘直升機航艦在巴基斯坦外海幾十哩處:

  • USS Peleliu 上 7 架武裝直升機與 6 架 CH-53 升空
  • 飛越巴基斯坦時,被 4 架 KC-130 空中加油
  • 晚上 9 點第一波抵達 Rhino
  • 塵土細如滑石粉,騰起數百呎——飛行員最害怕的「棕霧(brownout)」
  • 第二波飛行員憑觸覺起降
  • 一小時內 170 名步兵就位,空軍上尉 Mike Flatten 的特戰組整備跑道

從構想到執行僅 28 天——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深入內陸的兩棲突擊

次日凌晨,再 400 名陸戰隊員與戰鬥車輛上岸。D+1 塔利班從 50 哩外 Lashkar Gah 派裝甲車隊來襲,被 F-14 和 Cobra 直升機在遠處全殲。

將軍紐波德(Gregory Newbold)評語#

「TF 58 的投入對塔利班與蓋達產生深遠心理衝擊——他們被迫面對一個讓『從北方緩撤到南方據險死守』的最後希望完全崩解的軍事局面。TF 58 把敵人的局勢從慘淡希望徹底逆轉為絕望。

媒體口誤與 Karzai 的反應#

登陸前馬蒂斯對記者說:「陸戰隊登陸了。我們現在擁有阿富汗一塊地,並將把它還給阿富汗人民。」

頭條只剩「我們擁有阿富汗一塊地」。國防部長倫斯斐(Donald Rumsfeld)公開溫和訓誡:「下次別這樣。」CENTCOM 很介意。

但當他後來和未來的阿富汗總統卡札伊(Hamid Karzai)在坎達哈郊外炸毀的別墅會面時:

「如果我那句話給你造成困擾,我道歉。」
「不不!我在《紐約時報》電子版讀到時,衝出去對我的部隊喊:『陸戰隊到了南阿富汗!我們贏了!

Rhino:被束縛的精銳#

撤退到「威脅存在」(threat-in-being)#

登陸後一週,馬蒂斯還在等待指令。富蘭克斯將軍的公開聲明讓他困惑:

「這不是入侵……陸戰隊……我不會把他們在那裡的意圖描述為攻擊坎達哈的部隊。絕對不是。」

隨後 CENTCOM 單方面把 TF 58 岸上兵力限制在 1,000 人(敵軍估計 20,000)。為了把海蜂工兵(Seabees)帶來維護跑道,還得把作戰兵力送回艦上。

D+6 岸上指揮權從摩爾上將轉交 ARCENT(陸軍中央司令部)。兩套作戰文化相撞:

陸戰隊 / 海軍陸軍 ARCENT
鬆散控制,高對齊大幕僚細部監督
32 人團隊龐大幕僚,海量資料需求
「Okay, I like this. Now let’s do that.」預備簡報 → 命令 → 報告

作戰官對 ARCENT 說:「長官,你們幾十個人,我只有一個。我一天工作 22 小時,我能回答的問題,但無法回答你手下每一位。」

「Mattis」接電話的趣事#

一次成功伏擊後,ARCENT 來電:

「我需要細節。**有人要為此負責。**下士,把負責人名字告訴我。」
「Mattis。」
「該死,他就是指揮將軍……你是誰?」
「Mattis。」
(停頓)
「靠,對不起長官。那次狩獵很漂亮,部長很高興——但我們沒有授權紀錄。」

兩人大笑。不同部族、不同制度。

Tora Bora:錯失良機#

馬蒂斯的計畫#

12 月中,Osama bin Laden 退守 400 哩北方的托拉博拉(Tora Bora)山區——早年他雇工程師用推土機挖好、裝有發電機的洞穴網絡。

馬蒂斯研究過 1886 年陸軍追捕阿帕契(Apache)領袖 Geronimo 的戰役——當時建立 23 座日光反射通訊站,無論阿帕契往哪轉都被看見。

他的計畫:

  • 陸戰隊情報部提供電腦生成的視線圖
  • 在所有逃生山口的高地設置互相掩護的觀察哨
  • 每個哨所配備寒帶裝備、前方空中管制官、狙擊手、機槍、迫擊砲
  • 攻擊機隨時待命、打掉洞口
  • 蓋達被悶死在洞內,逃出來就被守在山口的 TF 58 截殺
  • 山口是鐵砧,加強步兵連是鐵鎚

12 月 14 日直升機已在坎達哈跑道上待命。

被拒絕#

ARCENT 沒有回覆,馬蒂斯親自打電話(有人形容他的言語相當粗俗)。他甚至提議把自己與部隊放在 Bob Harward(官階比他低)作戰指揮下——也石沉大海。

富蘭克斯選擇讓北方軍閥的部族戰士上——他們在 Tora Bora 不熟地形、裝備差、無法追上垂死掙扎的蓋達核心成員。聖誕節前情報官告訴馬蒂斯 bin Laden 應已脫逃。

這真是個他媽的聖誕禮物。

富蘭克斯回憶錄的理由#

富蘭克斯寫道:「我們不想重蹈蘇聯覆轍。沒必要用裝甲營在那些山谷裡追一個輕武裝敵人。」

馬蒂斯回應:「我沒裝甲部隊——我有快速輕步兵 + Bob Harward 的特戰隊,全部直升機投送,配備輕型裝甲車。我們本可把蓋達夾在老虎鉗裡。」

《紐約時報》白宮記者引述#

Hank Crumpton(CIA 阿富汗行動負責人)親自向小布希總統懇求派陸戰隊封鎖逃生路線。布希把決策權讓給富蘭克斯,錯過了他整個任期中捕獲美國頭號敵人的最佳機會。

2005 年另一位《紐約時報》記者寫道:「一位美國情報官員告訴我,布希政府後來判定 CENTCOM 拒絕派遣陸戰隊……是整場戰爭最嚴重的錯誤。」

自我反省:溝通要向上也要向下#

馬蒂斯的自省:錯過 bin Laden 的不是總統,而是我們軍方——或許,是我自己。 我沒有投入足夠時間去和上級建立共識。

當你在戰術層級參戰,你對自己現實的掌握如此清晰,會不由自主地假設上級也看得一樣清楚。錯。當你是前線資深指揮官時,把對地面狀況的理解分享給上級,就像偵察一樣——幾乎永遠不是浪費時間。

「如果可以重來,我會打給 ARCENT 指揮官和摩爾上將說:『長官,我有個計畫能完成任務、擊殺 bin Laden、把勝利端到你面前。我只需要你的批准。』」

次要教訓:摘要#

  • 精熟職業,才能在機會敲門時準備好——「coup d’œil」來自紀律與閱讀累積
  • 準則是嚮導,不是思想緊身衣——缺乏想像力者才躲在教條後面
  • 跳階組織(skip-echelon)—— 只做上層才能做的事,其餘授權
  • 信任是操作速度的貨幣——28 天組起一場入侵的前提
  • 集中願景、分散規劃與執行——不是自上而下的微觀管理
  • 指揮官必須壓抑情緒保持專注——決定、行動、繼續前進;不能像哈姆雷特在城牆上踱步
  • 建立對上溝通——尤其在你的上級是不同軍種、不同幕僚文化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