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的世界與裁軍陣痛#
波斯灣戰爭後,許多人以為「歷史終結了」——大國之間不會再有戰爭、自由民主戰勝共產主義。接著:
- 華沙公約瓦解、蘇聯解體
- 1992 年老布希與葉爾欽(Boris Yeltsin)宣告冷戰結束
- 美俄核彈頭大幅裁減
- 十二個西歐國家凝聚為歐盟(European Union)
但黑暗側面也浮現:南斯拉夫內戰、中國核試擴充、摩加迪休(Mogadishu)18 名美軍陣亡後柯林頓(Bill Clinton)撤出索馬利亞維和部隊。
「和平紅利」的代價#
五角大廈預算被大砍,海軍陸戰隊從 189,000 人降到 172,000 人(9% 必須走人)。馬蒂斯結束營長任期後回到陸戰隊總部,負責決定:
- 哪些士官留下、哪些退役
- 哪些人晉升、哪些人被告知離職
- 不論是否自願
社會用薪水衡量一個人的價值,軍隊卻與服役者有不同的社會契約。 如果你承諾用生命捍衛國家——一張以你性命兌現的空白支票——你期待得到的是一條職涯道路。
親眼看著那些在雷區裡替他爬過、用屍袋換他經驗的士官們,帶著家人打包 U-Haul 拖車離開軍營——馬蒂斯難以直視他們的眼睛。
「我們逼他們走的那些人,在 2001 年 9 月 11 日那場突襲後會讓我們深深懷念。」
讀、讀、讀#
43 歲那年,馬蒂斯進入國家戰爭學院(National War College)。過去 20 年,他在 25 個國家受訓、經歷 12 種崗位——每個職位都拓展了他的技能。
美軍是一個「封閉勞動」系統,自己負責教育領導者。「我願意自費換取這個特權。」
少尉時代的當頭棒喝#
受訓少尉犯戰術錯誤時,嚴厲的士官會挖苦說:「做得好,候選人——你剛剛害死了你的陸戰隊員。」
在沖繩北部叢林訓練期間,馬蒂斯暫代一個 180 人的連指揮。週六一早,連士官長請他「私下聊聊」:
「你是個很有說服力的年輕人,」他邊說邊遞過一本寫羅馬百夫長的書,「但最好先做好你的功課。」
閱讀的必要性#
一位以色列交換軍官在維吉尼亞森林裡跑步時對他怒吼:「體能充沛與智識頂尖並不衝突——讀讀古希臘人如何鍛造他們的戰士。」
閱讀是先人給你的榮譽與禮物——無論是十年前或一千年前,某位戰士或歷史學家抽出時間提煉他的一生與你「對話」。
我們已在這顆星球上打了一萬年的仗,不善用這些累積的經驗,既愚蠢又不道德。
如果你沒讀過幾百本書,你就是功能性文盲,你會失職,因為光憑個人經驗不足以支撐你。任何聲稱「太忙沒時間讀」的指揮官,會用他部下的屍袋換取慘痛教訓。
陸戰隊司令維持一份按軍階分級的必讀書單——所有陸戰隊員讀共同基礎,士官加讀、上校加讀、將軍再讀另一批。無論哪一階都不能免除學習的責任。
馬蒂斯的個人書庫#
他最終累積數千冊個人藏書:
- 羅馬領袖與史家:奧理略(Marcus Aurelius)、大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塔西佗(Tacitus)
- 凱撒(Caesar)橫掃高盧
- 格蘭特(Grant)與謝爾曼(Sherman)樸實散文中的鋼鐵決心
- E. B. Sledge《With the Old Breed》對沖繩戰役的描寫
- 從孫子到科林·格雷(Colin Gray)的戰略思想家(完整書單見附錄 B)
閱讀照亮前方的黑暗之路。回到過去,增進對當下的掌握。
團級以上:執行領導的開始#
戰爭學院後(1994–96),馬蒂斯接掌富福當年的第 7 團,駐紮莫哈維沙漠,管 6,000 名陸戰隊員與水兵、6 個營。
他意識到自己已無法靠眼對眼、直接接觸來領導。指令必須經由軍官與幕僚層層過濾,與基層部下的直接接觸要刻意投入更多努力才能維持。
對「過度控制」的警覺#
一旦脫離直接互動,指揮官最該提防的就是過度控制 + 即時通訊的誘惑:
- 任何上級或幕僚隨手一問,數名軍官會立即趕著回答
- 數位科技讓高層覺得自己無所不知,忍不住調校每個細節
- 用緊密通訊控制會產生「媽媽,我可以嗎?」式的怯懦
- 下屬一察覺到這點就會猶豫
過度詳盡、無法預見未知的命令,會吸乾下屬的主動性、讓動量變慢——若再加上規避風險的傾向,問題加倍。
戰場勝利靠的是具「行動偏好」的基層軍官#
機會與危險往往在幾分鐘內開合。唯有大膽的基層軍官能及時把握,而他們的自由度必須被**指揮官意圖(commander’s intent)**約束。
指揮官意圖的表達#
例:「我們要攻佔那座橋,以切斷敵人退路。」
- 關鍵資訊是「以……為目的」(in order to)
- 若排攻下橋但敵人繼續撤退,排長不會坐在橋上等命令——他會主動追上去切斷退路
- 這種對齊式的獨立行動,奠基於對「為什麼」的共同理解
撰寫指揮官意圖的要點:只給必要的資訊——告訴團隊行動目的、最少量的執行細節、以及明確的終局狀態(end state)。把「怎麼做」留給下屬。
你不給的細節,與你給的一樣重要#
目標對齊之後,只需透明共享資訊(「我知道什麼?誰需要知道?我告訴他們了嗎?」),就能編排(orchestrate)團隊,而非控制(control) 或同步(synchronize)。
如果前線一位下士說不出你的意圖是什麼,那是你失敗了。 個人主動性、積極進取、冒險精神不會在戰場上自發湧現——它必須在組織文化中被長期培育、獎勵,而且必須容忍錯誤。如果冒險者被懲罰,留下的就只剩規避風險的人。
斯林姆(Viscount Slim)的教誨#
二戰中斯林姆子爵在東南亞叢林中重建被日軍擊潰的英軍,靠的是讓下屬深入到無線電不通的叢林裡自主作戰:
「在所有層級的指揮官都必須更自立;他們被賦予更大的裁量空間,可自行擬定達成上級意圖的計畫……這種不等命令、預期命令、或不等批准便行動,但始終在整體意圖內行事的習慣,必須在任何戰爭形式中成為第二天性。」
「不等命令而行動……但始終在整體意圖內。」 這正是富福上校在沙漠風暴中帶領第 7 團的方式——那時通訊條件完美,他卻極少呼叫馬蒂斯;他的幕僚是協助,不是纏問。
在執行層級,你的工作是獎勵下屬的主動性、並為他們的成功鋪路。當他們盡力執行你的意圖卻犯錯時,要挺他們——回頭檢查的是你自己的教導與意圖表達。
「Chaos」呼號的由來#
1995 年在二十九棕櫚一次演習中,馬蒂斯拿掉營與營之間的界線以擴大火力與機動區、強制他們協作。分分鐘內,營長們開始在團級無線電網上自行協調:「你的砲彈打那座山左邊,我們從右邊過去。」數千名陸戰隊員的節奏立刻提升。
演習後幾週,馬蒂斯自以為只需輕放方向盤、偶爾給點建議。某天他走進作戰辦公室:
作戰官 John Toolan 中校——布魯克林口音、鼻子打歪、40 多歲還在橄欖球壇戰鬥——站在黑板前寫著大寫字母:C H A O S。
Toolan 把粉筆遞給他,露出狡黠的愛爾蘭笑容,問:
「Does the Colonel Have Another Outstanding Solution?」
就這樣,「Chaos(混沌)」成了他的呼號。後來有傳言說這指他想對敵人製造混亂——那也是真的。但真正的由來是:總有一個 Toolan 會等著戳破你的自我膨脹——只要你願意留住那些冒險者與異類在身邊。
五角大廈歲月#
擔任國防部長行政秘書(1996–98)#
馬蒂斯服侍了兩任國防部長——William Perry 博士與 William Cohen 參議員。他驚訝於一位國防部長一天內要處理的事務廣度:
- 上午可能接見國王、決定十億美元的航母採購、應對日本一名下士惹出的新聞
- 下午可能會國會領袖、規劃七天訪問七國、逐字審閱全球演講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憲法第一條、軍費撥款機制、跨部會流程如何運作,也讓他理解——決策速度之快、可用時間之少,遠超想像。
學到的執行層級心法#
- 政策制定本該這樣運作:每週國防部長、國家安全顧問、國務卿對齊外交政策
- NSC 協調各機關輸入,閣員在規劃與執行上會開會解決分歧
- 過程必然混亂,常需醜陋妥協
如何選將軍:組織獎勵什麼,就會得到什麼#
1998 年他晉升准將,回到陸戰隊總部主管人事政策規劃。起初他質疑:步兵軍官為何要管人事?後來他明白——若組織得到它所獎勵的行為,那麼「晉升適合打仗的戰士」就是關鍵節點。
每年陸戰隊將軍遴選委員會審閱約 200 名上校的數十年紀錄,選出不到一打的准將。經過數日研讀、口頭介紹、排序投票後:
到了最後 20–30 名的臨界點,機遇扮演很大角色。若最終入選者飛機失事,下一批替補的整體表現毫無差別——陸戰隊上校們的品質經過多年篩選,就是這麼均勻。
Capstone 課程的謙遜教誨#
五角大廈會送新晉將軍到 Capstone 課程,由退休將軍授課。越戰老兵提醒:
「一旦你當了將軍,你再也吃不到一頓難吃的飯,也再也聽不到真話。」
「灰鬍子將軍(graybeard generals)」們坦承自己的錯誤與心得,也教導謙遜與職業倫理。
副部長軍事助理(2000)#
以准將身份回五角大廈,擔任副國防部長高級軍事助理。兩段任期(上校時 + 准將時)加起來三年,讓他獲得「管理大型組織的博士級課程」。
他看見一個重要事實:國防部長往往只能從最不糟的選項中選。如果有個容易的好選項,那件事早就被解決了。 他開了無數會議,更深刻體會——授權決策權是避免癱瘓混亂的唯一方法。
再次回到部隊#
他留在陸戰隊是為了帶兵。華府工作讓他對政府制度與文職領導的動機更有信心,但他受不了辦公桌後的生活——他在桌後汲取不到能量。
他曾服務過的文職部長:Perry、Cohen、Rumsfeld、副部長 John White、John Hamre、Rudy de Leon、Paul Wolfowitz——無論是否同意他們的觀點,他們對國防的奉獻毋庸置疑。
2001 年 7 月,他回到加州潘德頓營(Camp Pendleton),擔任**第一陸戰隊遠征軍(I MEF)**副指揮官,主管 40,000 名水兵與陸戰隊員。他以為這將是自己的退役前最後一站,打算光榮收尾後回到喀斯喀特山脈(Cascade Mountains)。
回頭看,他才知道這個假設錯得多離譜——學習與精通你的職業,永遠不能停止。 裁軍的切身經驗、戰爭學院的沉澱、帶大型團級單位、讓官僚替戰士服務——這些都即將在未來的考驗中合流。